赵破奴没听够,待两位女子再次坐下,他便问江充可曾拦过谢晏。怕人家一时想不起谁是谢晏,他还好心又补一句,犬台宫谢晏。
霍去病看热闹不嫌事大犊交寿,追问:“可曾听说过?”
谢晏一脸无奈,夹一块羊肉啃羊肉。
在他右侧的女子想了又想,道:“那位是不是甚少外出啊?我们酒楼开几年了,他没来过也就罢了,听说也没怎么去过五味楼。五味楼的食谱都是他给的呀。”
左侧女子微微点头证实这一点:“没有听客人提过。不过说起食谱,我们都忍不住羡慕。同样是——”有点不好意思,瞥一眼茶几上的点心,“那个蝴蝶样的酥饼是不是很硬啊?”
赵破奴诧异:“你们自己知道?”
女子愈发不好意思,解释说厨子去五味楼吃过几次,回来就嫌五味楼的厨子不会做点心,换个花样会卖的更好。他便把小圆饼做成蝴蝶的样子。可惜他不知道秘方,做了多次还是这么难嚼。
如今不少贵人都嫌硬。
霍去病透过窗棂朝店里看一眼,那么难吃客人还不少。
合着被他晏兄说中了,冲着无需自己斟茶布菜来的。
谢晏:“听说东家是公主?五味楼对外售卖的菜,宫里应该也有。公主要是不好意思找卫家,可以找宫里的厨子请教啊。”
两位女子微微摇头表示不是公主的店,但跟公主有点关系。
谢晏听懂了,不是婆家亲戚,就是某位公主的面首开的。
“还有什么趣事?”谢晏夹一块鱼肉随口问道。
两位女子一见谢晏转移话题,她们不必为难,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右侧的女子说:“近日最大的趣事都是跟匈奴有关啊。城里传遍了,先生想必也知道。”
谢晏点头。
左侧女子有点好奇:“听说冠军侯追匈奴到北海。草原上也有海吗?”
谢晏:“江河湖泊在匈奴部落统称为海。”
女子恍然大悟。
右侧女子问:“听说大将军麾下有个小兵砍断单于一条手臂,因为那条手臂被他带回来,陛下就封他为关内侯?”
谢晏颔首:“但不是因为他把手臂带回来,而是那条手臂是单于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想想若是陛下被匈奴小兵,还不是大将军,砍掉一条手臂,你会不会认为匈奴随时有可能杀到这间酒楼?”
两位女子不禁点头。
谢晏:“会不会向南搬迁?搬到蜀郡山中?”
两人又不禁点头。
谢晏:“但是匈奴不敢往南,因为我们在南边。他们只能往北。可是再往北冰天雪地,四月雪融化,八月又下雪,种庄稼都来不及,如何放牧生活下去?”
右侧女子万分好奇,“那他们该如何是好?往东吗?”
谢晏:“东边也冷啊。不过可以往西。在我们直西有大片土地可种粮食。绕过我们再往南也有大片土地。”
赵破奴和霍去病不禁朝谢晏看去,听张骞说的吗。
谢晏注意到他俩同样好奇,就叫女子去拿一壶清水,或者几根筷子。
片刻后,女子进来,捧来了笔墨纸砚。
谢晏转向霍去病抬抬下巴。
看见了吗?
人家多有眼力见儿!
坐在谢晏身边的女子把他的碗筷移到一旁,另一个女子研墨,谢晏在纸上画个圆,“这里是大汉。这里是草原,这边便是我说的西边。”
赵破奴:“张骞说的西域?”
谢晏点头:“不过张骞说的西域的西边还有国家。张骞可能也有察觉,因为他们往西贸易。但张骞没有去过更西边,不清楚有多少国家,所以不敢妄言。”
霍去病:“那边有沙漠吗?”
“长安直西没有。”谢晏又在纸上画个圈,位于长安西北方向,“这里有大片沙漠。”
霍去病看着他笃定的样子,觉得奇怪,他怎么好像去过一样。
可是不可能啊。
霍去病不禁问:“也是张骞说的?”
谢晏摇摇头:“同很多人聊天总结的。”
霍去病想起上林苑的匈奴人。
上林苑的那些人无论牲畜病了还是自己病了都去找谢晏,因为谢晏给免费看病开药。
着凉发热他几乎都能治好。
而这些小病到了城里最少需要五百文!
所以谢晏这些年多次强调他只是兽医也没什么用。
赵破奴也认为谢晏听上林苑的匈奴人提的。
霍去病又问:“张骞说的西域小国在何处?”
谢晏指着沙漠和大汉西北边境,“中间这里。从这里直直往西,应该可以看到许多国家。听说这里的人有的金发碧眼,有的是红头发,也有黑发,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异族!”
霍去病见他把纸收起来,不禁问:“没了?”
谢晏:“我又没去过。知道这些还少?”
霍去病点头,不少!
至少他就不知道。
赵破奴:“你说那些人会不会也到我们边关烧杀抢掠?”
谢晏:“如今不会。一来我们强大,二来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养蚕织布。听说许多国家吃生肉喝鲜血,穷人穿树叶和草编的衣服,贵人穿皮毛。一旦我们不如他们强大,他们又知道我们人人都有衣穿,最穷的人都有个草棚,他们定会想法子烧杀抢掠。”
赵破奴:“不就跟匈奴人一样?”
谢晏摇摇头:“匈奴人从我们这里学了织布,可以织羊毛织牛毛。西域人不懂。他们也不会做陶器,也没有笼屉。但这些炊具,许多匈奴人会做。”
霍去病:“被他们掠去的汉人教的。”
赵破奴点头:“这个我——我听说过,有人为了活命讨好匈奴人,有的汉人是吃不惯匈奴人的干粮,就想法子用泥烧陶。不过匈奴人懒得学,所以匈奴部落要是没有汉人,他们还是只能喝河水吃烤肉。”
谢晏看向他:“在西域人眼中,我们就像一头肥猪。不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就有可能被他们撕开吃掉。”
在谢晏左侧的女子不禁问:“他们这么残暴啊?”
谢晏:“你爹娘有没有经历过灾荒?易子而食听说过吗?”
两位女子出身乐籍,如今算是吃穿无忧,但祖父祖母以前过的很不好,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大汉从上到下都穷。
两人都听族中老人提过,不禁点点头。
谢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还会在意你是汉人还是匈奴人吗?即便是朝夕相处的邻居,他们也照杀不误!”
两个女子又不禁连连点头。
谢晏笑着说:“收起来吧。我们是来用饭的。”
要不是机会难得,不会引起霍去病和赵破奴过多怀疑,谢晏不会在此说这些。
两个女子意犹未尽。
赵破奴不禁说:“我想起来了,咱们西边是有很多小国。以前我在——”把“匈奴部落”几个字咽回去,“听人说过。那边好像连酱油和醋都没有。别说茶叶绸缎。这要是叫他们知道了,肯定联合起来侵扰我们。”
谢晏:“但他们有钱有物资!”
赵破奴:“若是我们用丝绸换他们的金银铜铁,然后用铁料打造兵器,那大汉边民有钱赚,我们还不用怕他们烧杀抢掠?”
谢晏右侧的女子不禁恭维:“这个法子好。陛下叫博望侯出使西域,就是为了这样吧?”
左侧女子连声附和:“定是如此。”
谢晏:“汤来了。”
两人愣了一下,朝门外看去,伙计进来,正好同她们六目相对。
伙计下意识看看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啊。
两位女子迎上去,一个端汤,一个把门关上。
谢晏注意到赵破奴还想问:“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我还没吃饱。”
女子跪坐在他身边盛汤,又去拿霍去病面前的碗。
霍去病习惯婢女伺候,可不习惯满身脂粉味的美娇娘伺候,下意识说:“我自己来!”
赵破奴也把自己的碗拿起来。
两位女子你一言我一语,一个问:“公子是不是军人啊?”
霍去病险些把勺子扔出去。
另一个又问:“公子看着家境很好?是不是你们的叔父管得严啊?”
说完看向谢晏。
谢晏好笑:“为何不是兄长?”
他左侧的女子摇头:“即便是兄长,也是经常教养两位公子的兄长。我们别的不懂,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谢晏:“那就别盯着我们了。”
两位女子听出再问他就要找掌柜的了。
右侧的女子说:“先生还想知道什么事啊?您尽管问。”
谢晏:“正是不知道才叫二位说来听听。”
两位女子通过霍去病的反应看出他是当兵的,因为同时常外出的人很不一样。
再看看赵破奴的肤色,同他身上的锦衣不相符,这样的公子应当面皮细嫩才是。
谢晏的衣着也不符合他的谈吐见识。
身着短衣来到大酒楼用饭,看起来也不拘小节,只有一个可能,三人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
可能获得重赏,所以刚刚点菜的时候都不问价格。
联想到谢晏提过一句“陛下心宽”,两位女子越发笃定,他三人当中至少有一位是校尉级别,否则没资格面圣,不可能知道陛下真实秉性。
三人若是军中将领,想来也不想听朝堂上的事,因为人家比她们清楚。
左侧女子就说:“先生可能还没听说。我们也是昨日才听人提起,大才子司马相如病了。”
“他不是经常生病?”谢晏问出口,想起什么,看向女子。
女子心说,他果然是朝中官吏。
“听说这次病的严重。昨日来的食客还说,幸好前些日子托他写了一篇文章。不然以后只能去地下找他。”左侧女子说起司马相如一脸惋惜,“司马相如虽然有些口吃,但人很好的。”
谢晏:“风流才子对你们定是很十分温柔。不像他二人,就是两根木头!”
赵破奴脱口道:“木头也是名贵的木头!”
两位女子相视一眼,果然是大有来头的军人啊。
谢晏见此情独 焦 收形瞪一眼赵破奴!
话多!
赵破奴注意到两位女子的样子也意识到失言,干脆端起碗喝汤。
霍去病看向谢晏,我要不要去探望他啊。
谢晏微微摇头,问右侧女子:“病得很重?”
右侧女子回答:“听说只能靠汤汤水水吊着。
左侧女子闻言愈发觉得可惜:“司马先生的文章写的真好啊。早知今日,去年见到他,我们就厚着脸皮求一篇了。”
赵破奴看向谢晏,你呢。
谢晏:“既然如此,何不送他最后一程?”
两人脸色一变,不禁摇头!
谢晏故意问:“是不是担心卓氏恼羞成怒不为他料理后事?”
两人讪讪笑着,为他倒酒。
谢晏不再言语。
一炷香后,谢晏起身,女子叫伙计算算账。
谢晏拿出三片金叶子放到女子手中:“多的算你们的。”
霍去病和赵破奴惊得睁大眼睛。
谢晏一手拽一个。
赵破奴到店外就忍不住问:“怎么给这么多?”
霍去病:“这顿饭真贵!”
谢晏:“不出三日,她们就会猜出我们的身份。又不是没钱,何必变成他人茶余饭后谈资!”
霍去病:“怎么猜?”
谢晏:“形容一下我们三人的长相身高年龄。再说一下我们的关系。破奴又说你俩是名贵的木头。范围很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