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歪脖子树上,悠悠道:“大表兄好极了。”
小太子吓一跳。
声音怎么会从脑袋上传过来啊。
左右看了又看,小太子在果树上找到霍去病。
“大表兄,母后叫你和我姐成亲!”
霍去病身体一晃,险些从树上摔下来。
抓住树杈,霍去病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小太子想想:“应当是今日。刚刚舅母进宫陪母后闲聊,而我本想陪母后用午饭,结果听到她俩说你不小了,长姐也该相看夫婿,又说亲上加亲,知根知底。肯定是叫你娶我姐啊。”
霍去病从树上跳下来朝院里喊:“晏兄!”
小太子好奇地问:“晏兄有法子啊?”
“晏兄说不可能!”
霍去病不知道他有没有法子,但他知道谢晏笃定的事至今还没出过差错。
以前谢晏就同他说过,陛下不会叫他娶卫长公主。
小太子愈发困惑:“晏兄怎么知道啊?”
“知道什么?”
谢晏从院里出来。
小太子把上午获知的消息再说一遍就眼巴巴看着他。
谢晏还以为天要塌了,“就这事?”
表兄弟二人异口同声:“这事还小?”
谢晏被他俩吓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子殿下,有没有可能你母后和你舅母只是闲聊?”
太子瞪大俩眼珠子,脸上写满了“婚姻大事也可以拿出来闲聊吗?”
谢晏:“你看,你表兄十八岁被封为冠军侯,是不是很适合赐婚?二十岁出征回来,是不是也可以赐婚?这次从漠北回来,是不是也可以赐婚?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寓意多好。为何你父皇一直不曾提过?”
太子张张口想说父皇忘了,又觉得这么大的事不可能。
宫里的太监早上还说,前几日骠骑将军来过。
既然前几日都没提,怎么舅母和母后就今天聊起表兄的婚事啊。
太子:“可是母后和舅母说表兄和长姐般配啊。”
谢晏可以对天起誓,两人绝对没有提过“般配”等字眼。
八成是卫青的妻子同皇后抱怨,“去病究竟怎么想的,这么大了还不成亲。”
卫皇后跟着附和,“刘扬也不小了。要说这俩孩子在一起也挺好。”
小太子这个时候进去,卫皇后把后面那句“偏偏俩人都没那意思”给咽回去。
看着小太子笃定的样子,仿佛皇后决定的事皇帝一定会同意。谢晏觉得可以跟他聊聊了。
谢晏拉着太子的手到果树下的席子上坐下,令送太子过来的内侍禁卫下去休息。
几人去摘瓜解渴。
谢晏给霍去病使个眼色,叫他盯着点。
霍去病抬脚翻到树杈上眼观六路。
谢晏这才语重心长地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在你心里皇后尊贵无比?”
小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微微摇头:“你错了。天下至尊是陛下。你父皇决定的事,旁人很难改变。”
小太子感觉这句话有些耳熟。
仔细想想,他不禁点头:“母后好像说过。”停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草率了啊?”
“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我跟你说点别的。”
谢晏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沾一点水:“这里是你,这里是陛下。如果你想找陛下谈事情,经常走的这条路上有几个恶奴拦路虎,你一个人就无法解决他们,该如何是好?”
小太子:“过几日再找父皇?”
谢晏摇摇头:“知道不知道你舅舅为何建议春天打匈奴?因为草原冬季漫长,匈奴的马饿的没力气,不像我们的马可以吃豆子麦麸等草料。这个时候的匈奴部落最虚弱。错过春天,我们很有可能吃败仗。”
“晏兄是说我不能过几日再找父皇?”小太子不禁皱眉,“我怎么过去啊?”
谢晏画半个圆,“快马加鞭,绕到他们身后啊。应该听说过你舅舅有一次就是绕到匈奴身后吧?在你舅舅身后不远处就是单于。但你舅舅跑得快,待单于的斥候发现他,他已经拿下河套地区。单于调兵遣将追到河套地区,你舅舅已经绑着俘虏,赶着牲畜群抵达长城脚下。这就是常说的兵贵神速!”
小太子懂了,但他又不是很懂,“好像和大表兄的婚事没什么关系啊?”
谢晏:“别着急啊。在你母后看来,亲上加亲很好。但你父皇又不这样认为,你该帮谁呢?”
小太子偏向母后,“我帮表兄!”
说完很得意!
这事难不倒他!
谢晏好笑:“小滑头!这件事不是只能二选一,也不用担心两个都得罪。在你母后面前,你说母后的主意很好,表兄变姐夫,肥水不流外人田。到了宣室,你要说父皇给阿姊选的夫婿定是最适合的。”
小太子有点犯难。
霍去病低头看一眼,便知道小屁孩怎么想的,“不想骗你父皇?”
小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拿掉自己的鞋:“草鞋透气,夏天穿着很舒服。可是你穿上不合脚啊。你怎知陛下给长公主选的就合脚?”
小太子明白了:“所以不算骗父皇?可是,如果不合脚呢?我也要说合适吗?”
谢晏:“你可以找人查啊。他若表里不一,你找几个无赖把他的脸划烂。亦或者你带着禁卫亲自办这件事。被陛下查出是你干的,你一个人去见陛下,把他的罪证交给陛下,陛下还能为了一个败类训斥自己的太子?”
小太子疑惑:“不可以直接告诉父皇吗?”
谢晏:“知道外人怎么议论我吗?你说我不是这样的,他们信吗?”
小太子还是不明白:“他们是外人,不了解你。父皇信我!”
谢晏苦笑。
霍去病直摇头。
谢晏捏捏他的小脸:“但你还小啊。陛下会认为你被人骗了。好比你和卫伉出去玩,会不会担心他被骗?”
这样说小太子就能理解了。
霍去病:“可知晏兄为何叫你一个人去见陛下吗?”
小太子不曾留意这一点。
谢晏:“你父皇要面子啊。你被骗会不会很生气?希望我们都知道你被骗吗?”
丢死个人了!
小太子慌忙摇头。
谢晏:“那我们继续?”
小太子点点头。
谢晏:“刚刚说到有恶奴拦路对不对?如果你绕到未央宫后面,仍然见不到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小太子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我和晏兄不在这里呢?”
小太子脱口道:“我找舅舅!”
霍去病想下来给他一下,“舅舅和我一样在边关呢?就像几个月前。”
小太子还想说话,谢晏先说一句,“你母后也见不到你父皇。”
“那怎么办?”小太子急眼了。
谢晏:“你不会一把火把长乐宫烧了?”
小太子惊得瞪大眼睛。
谢晏:“再一把火把建章离宫烧了。再或者把北宫也烧了。你父皇那么信鬼神,一定认为上天发怒,走出未央宫,你不就见到他?”
小太子试探地问:“父皇会打我吧?”
谢晏:“你不会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双臂被你紧紧抱住,他还怎么打你?”
小太子微微张口,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招。
霍去病很是好奇:“晏兄,您是跟谁学的?”
谢晏没理他,因为无法解释:“旁人不可以对陛下用这招。据儿,你可以!你是他盼了十几年的长子!有的时候对你很严肃,是希望你和他一样聪慧英明。如果他真厌恶你,会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他又不是不敢。”
小太子不禁问:“父皇对我很严厉是为我好啊?”
谢晏:“多数时候是这样。”
“啊?”
小太子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捏捏他的脸:“你父皇身边有小人啊。小人胡言乱语,你父皇一定会被他欺骗。因为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做?”
小太子:“我和父皇解释?”
谢晏:“不可以!你心里认定我学坏了,旁人解释再多也无用。你要顺着你父皇,再令奸佞送你出去。殿外有禁卫吧?趁其不备,抄起禁卫的宝剑,一剑捅死他。陛下问你为何这样做,你就说清君侧,此人乃妖孽附身!”
“咳!”
霍去病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小太子惊呆了。
谢晏又捏捏他的小脸,提醒他回神,“陛下顶多觉得自己被奸佞蒙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骂你几句。过几日就好了。”
小太子转向霍去病,真的吗?
霍去病已经被谢晏的这番话惊到失语,眼神示意他听下去。
谢晏:“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夸你。”
小太子又惊得睁大眼睛。
父皇疯了吗?
谢晏:“你除了是他儿子,还是大汉储君。大汉储君被奸佞污蔑却不敢动奸佞,陛下会认为太子懦弱,担心你撑不起大汉江山,很有可能换个勇敢的太子。”
霍去病恍然大悟:“晏兄不提我差点忘了。陛下是希望太子孝顺懂事,又希望他像敬声一样有勇气抄起铁锨打他祖父母。”
小太子有点心动,甚至想试试。
谢晏朝他肩上一下:“我还没说完。如果碰上朝中大事,比如打西域,陛下的决定是错的,你该如何是好?”
小太子觉得他还小,这么大的事应该找表兄找舅舅。
谢晏提前一步按住他的脑袋,他只能面对谢晏。
“你父皇信鬼神啊。你可以在鱼肚子里塞一张绢帛,上面写着这样做有可能带来的危害。令你身边的奴婢扮成渔民,拎着鱼拿到市井人多的地方刨开。就算三公九卿说有人作乱。你父皇也会半信半疑。这个时候再进谏,自会令他收回成命。”
谢晏说完朝他脑门上一下,“懂了吗?”
小太子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谢晏:“找对方法,莫说你表兄和长公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是成亲前一夜,也可以叫陛下取消婚仪!”
小太子不禁问:“成亲前一晚也可以?”
谢晏:“多找几个术士,说他二人八字不合,成亲后还会短命。”
骗小孩呢?
小太子不信:“只需几个术士吗?”
霍去病:“是的!”
小太子心中忽然一动:“你,你和晏兄——”
谢晏捏住他的小脸。
小太子住口。
霍去病:“你父皇的舅舅,田蚡,有没有听说过?当年黄河决堤,他囤了许多粮食想趁机赚钱,不希望河水太快堵住,就收买上林苑的术士说是上天降罪,不可逆天而行。要不是晏兄出面,你父皇就信了。”
小太子无法理解:“以前父皇不是被骗过吗?”
霍去病:“以前术士骗陛下长生不老,后来田蚡骗他上天降罪,再后来被骗招魂,是不是不一样?”
小太子觉得有道理,可是又觉得不该是这样。
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鱼腹藏书这招好像有人用过。你换一个,修个鼎刻几个字扔进渭河。跟旁人招数不一样就有用。”
小太子想起什么,看着谢晏:“晏兄,若是你——”
“我想骗他,一骗一个准!”谢晏替他说,“他还嫌我懒,不为他分忧。我要是在他身边撺掇几句,你表兄和你大姐的孩子都会喊你舅舅了。”
小太子一时间不知该同情他父皇,还是该庆幸谢晏懒。
小脸憋得很是复杂。
谢晏:“我说了这么多,不是叫你哄骗你父皇。很多招数只能用一次。现在你觉得好玩用了,日后需要的时候就没用了。所以别无他法的时候再用。”
小太子不想用,他又很清楚谢晏为他着想,又不好意思说不,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晏:“我相信你父皇疼你,对你很好。可你父皇身边的人不是个个都好啊。有没有听说过主父偃怎么死的?”
小太子听人讲过,公孙弘逼死的。
谢晏:“绣衣使者江充,是不是长得人模人样?实则是个哈巴狗。他想找你要点好处,你没给他,他便会恨你。而像他这样的人宫中还有很多。”
小太子不曾留意,他觉得每个人都很好啊。
谢晏又问:“可知你父皇为何用他?”
小太子:“没人看管驰道啊。”
谢晏:“有的。只是你父皇需要绣衣使者的时候,江充恰好出现。他没了,还有旁人。所以我才说你转身把他捅死,陛下不会为了一个奸佞对你大发雷霆。你若是伤了你舅舅,你父皇定会给你一巴掌。可知为何?”
小太子知道,他舅舅是大将军,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虽然匈奴也怕冠军侯,可冠军侯不管政务。
小太子瞥一眼树上的表兄,就知道在这里偷懒!
霍去病:“瞎琢磨什么呢?”
小太子摇头。
谢晏:“我说的这些会不会告诉你父皇?”
小太子犹豫不决。
父皇那么疼他,他不该欺骗父皇。
可是晏兄和表兄也是为他好啊。
谢晏:“我只是说给风听,又不是说给你听!不要自作多情啊。”
小太子乐得咯咯笑,上去抱住谢晏,“晏兄,孤什么也没听见,你不要想太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