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充脑袋发蒙,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
他乃陛下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
太子蹙眉:“你还瞪孤?”
甩手又是一鞭子。
脸上火辣辣的疼令江充终于敢信他被太子打了。
江充不敢发火,只能忍着怒气质问:“太子殿下,我奉陛下之命监察百官万民,你打我就是打陛下的脸!”
太子攥着鞭子的手一紧。
谢晏先前的那番话在耳边响起。
如今他年少,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他们为他善后。
他是大汉储君,是父皇盼了十几年的长子,父皇不会为了奸佞小人而训斥他。
太子冷笑一声:“还敢顶嘴?”
扬起马鞭,但是没有挥下去,被江充攥住。
太子气得大吼:“大胆!”
谢晏看向禁卫,你俩死了吗。
守在车边的禁卫上手攥住江充的手臂。
另一名禁卫较为机灵,指着江充:“竟敢以下犯上?”
江充陡然冷静下来,不由得松手。太子趁机夺走马鞭。禁卫攥着江充的手臂别到身后,一抬手把他的手臂卸下来。
江充痛的尖叫一声,右手臂垂下来。
身后下属上前。
有人下意识对上禁卫,有人扶着江充。
禁卫立刻问:“你们也想以下犯上?”
太子扬起鞭子抽下去,江充的下属慌忙后退,不小心撞到江充垂下的手臂,江充又痛的尖叫。
二皇子齐王害怕,谢晏注意到这一点,冲他伸手,小孩爬起来扑到他怀里。
轻轻拍拍小孩,小齐王放松下来,谢晏才开口:“绑起来送去廷尉府,问问廷尉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此话令江充终于想到他上面有陛下,抽着气说他要见陛下。
“廷尉会送你见陛下。”谢晏转向禁卫,“愣着做什么?”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整治江充,禁卫上前,江充的下属慌了,赶忙把目光投向他。
江充不敢叫下属抵抗,因为此刻禁卫为太子做事,他们对太子不敬,“大不敬”之罪再也洗不掉。
忽然想到廷尉府在城内,城中有他认识的人,江充便说:“不劳烦你动手。”
禁卫看向太子,太子看向谢晏。
谢晏面无表情地说:“绑起来!”
禁卫到路边找来一捆藤条把江充一众的手捆起来,拽着他们进城。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到城门口。
江充立刻冲着守城卫兵说:“去告诉陛下,我在廷尉府!”
太子听到声音回头,谢晏宽慰他:“不必担忧。他狂任他狂。”
驾车的禁卫不禁回头看一眼,谢晏神色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谢晏又说:“你是大汉储君。”
太子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必害怕奸佞小人。
禁卫不禁说:“陛下的人。”
另一个意思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谢晏:“他是小主人,不是吗?”
禁卫被问住,心里却踏实了。
而不止守城卫兵认识江充,城里很多人也认识他。
因为今日是休沐,许多人难得休息,自然要出来吃点喝点。
不过,没有多少人认识太子和谢晏。
太子不常出现在宣室正殿,谢晏极少进宫,而上林苑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入的地方。
这就导致认识江充的人很是好奇他干了什么,竟然被几个小民小孩绑起来。不由得跟上去,结果便是人越来越多,等到廷尉府,已有上百人跟上来看热闹。
廷尉府衙役远远看到那么多人,慌忙叫人去找廷尉。
当值的小吏也不认识太子,但他认识谢晏。
廷尉府的纸刑和辣刑出自他手,因此廷尉府上上下下好奇他的长相,有人就用纸把他的相貌画出来。
小吏看着他怀里抱着小孩,赶忙上前说:“谢先生,给我吧。”
刘闳不认识他,抱着谢晏的脖子不松手。
谢晏:“去准备点吃的喝的。他的脾胃弱,不可准备太油的太凉的太硬的。”
小吏先带他去里间。
谢晏给禁卫使个眼色,一个禁卫留下,另一人进去伺候。
太子到里面就坐到谢晏身边,低声问:“父皇会不会怪我?”
谢晏:“你是大汉储君,拿出未来天子的气度。”
小吏险些跪下,“大大——”
谢晏打断:“小点声。”
小吏连连点头,在太子面前跪下:“下官有眼无珠。下官拜见太子!”
谢晏:“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小吏想问江充干什么了。
注意到谢晏身着短衣——果然和张大人说的一样,谢晏喜欢穿短衣,而他估计江充不了解谢晏,误以为他是乡野小民,因此也没有看清太子的长相,认为他是乡野小孩,所以把他的车扣了。
小吏不禁擦擦额头上刚刚吓出的汗水。
江充想立功想疯了吧。
小吏担心自己失言,“殿下,谢先生——”看向谢晏怀里的小孩,“还有这位公子——”
谢晏:“齐王!”
小吏呼吸一顿,江充真会找死。
一次得罪三个祖宗。
“齐王殿下,谢先生,太子殿下,下官出去看看廷尉来了吗。”
太子微微颔首。
看着他出去,太子又小声问:“晏兄,待会儿父皇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啊。”
谢晏:“江充说他是陛下任命的绣衣使者,你打他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你也可以往大了说。你是大汉储君,你父皇的儿子,他今日敢欺辱储君,明日就敢蒙骗你父皇。”
太子眼中一亮,因此想起谢晏以前同他说的那番话。
半个时辰后,小齐王睡着了,外间终于传来一声“陛下”。
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
谢晏抱着齐王起身推他一把:“快去!”
太子到外面,刘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太子犹豫一下扑上去:“父皇!”
刘彻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本能扶着太子:“你怎么在这里?”
看着随后出来的谢晏,想起城门官先前的说辞——几个小民把江充绑了。刘彻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江充因为谢晏的穿着先入为主。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和江充起了冲突。
刘彻不敢叫谢晏开口,因为他能把活的说成死的,“太子,怎么回事?”
“江充欺负我。”
江充目瞪口呆!
谁欺负谁?
太子怎可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子本来不觉得,话说出口感到委屈,泪珠滚滚落下。
刘彻顿时慌了。
太子的性子随了皇后,自小乖巧,不像他小时候敢骑在田蚡脖子上撒尿,以至于刘彻都忘了太子上次哭闹是何时。
此刻一开口就流泪,显然委屈极了。
今日的刘彻一身玄色长袍,四十岁的他不见一丝老态,宽肩腿长宛如一堵墙。
十来岁的太子身着月牙劲装,身子骨还没长开,又因为经常踢球习武而瘦瘦的,在刘彻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幼小纤瘦。
刘彻低头看去也觉得太子年少,稚嫩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令刘彻心疼不已。
“不哭,不哭。”刘彻给他擦擦眼泪就说,“父皇为你做主。”
“没哭!”
“陛下!”
太子和江充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晏心底冷笑。
[你看刘彻理不理你!]
有些日子不曾听到谢晏的心声,刘彻愣了一瞬间,朝谢晏看去。
果然,谢晏离他不足三步。
谢晏慌了一下。
[狗皇帝不会怀疑我吧。]
刘彻没有怀疑谢晏,因为他只顾得担心太子。
但是此刻,刘彻怀疑眼前这一切是谢晏撺掇的。
难怪江充挨了打被捆住手只能向他求救。
谢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他想整旁人,对方除了认命,便只有先下手弄死他。
刘彻瞥一眼谢晏。
——回头朕再和你算账。
刘彻扫一眼江充等人:“尔等以下犯上,乃大不敬。念尔等纠察皇亲国戚和百官有功在身,罚俸半年。江充——”
看到他脸上两条血痕,心想说,活该!
“回家静养!”
江充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刘彻瞪一眼他,他顿时不敢多言。
太子不禁扯扯他爹的手。
刘彻用另一只手拍拍儿子的小脑袋,示意他稍安勿躁,“给他们松绑。”
廷尉府衙役赶忙把藤条解开。
刘彻拉着太子的手:“此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门外围观的众人大失所望。
太子和陛下面前的红人对上,竟然就这么算了。
而皇帝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听。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
太子回头找谢晏。
谢晏微微颔首。
太子跟着他爹出去。
刘彻看到两辆木板车,其中一辆还是骡子拉车。
不怪江充眼瞎。
这种情况不到跟前把车拦下来,谁知道上面坐着大汉储君。
刘彻奇怪,太子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犬台宫逗狗吗。
不经意间瞥到车上的药箱,刘彻明白了。
谢晏下乡看病,太子好奇跟过去。
刘彻令两名禁卫驾车,他拉着太子登上御驾。
谢晏跟过去把呼呼大睡的小孩递给刘彻。
刘彻接过二儿子,示意谢晏上来。
皇帝的马车很是宽敞,莫说加一个谢晏,再加一个大将军,四匹马也拉得动。
谢晏上去,刘彻就问:“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本能去找谢晏。
谢晏:“从我们踏上驰道说起。”
太子先说禁卫驾车载着他和二弟正走着,突然窜出来几个人,禁卫担心撞到人抓紧缰绳,他和二弟险些摔下去。
谢晏颔首:“陛下可以问江充的人,他们是不是突然出现。太子因此又惊又气,江充非但没有认罪,还试图阻拦太子。”
刘彻看向儿子:“是吗?”
太子懵了。
谢晏:“当时他一手抓住禁卫稳住身体,一手护着弟弟,不曾留意到这一点。”
太子想想,点点头:“二弟都吓傻了。”
谢晏又说:“禁卫提醒,太子在此还不让开。江充仍未退开,说殿下可以过去,臣要留下。”
刘彻看向儿子:“所以你就打他?”
太子下意识摇头。
谢晏:“您儿子您不了解?他不像敬声敢用铁锨招呼长辈。也不是去病能动手绝不二话。太子说我们一起的,江充仍然不让开。幸亏臣自己驾骡车。若是同太子一辆车,江充是不是以臣不是皇宫禁卫为由把臣扣下来?”
刘彻:“你别胡扯。据儿,之后呢?”
谢晏:“太子很生气,抄起鞭子给他一下。”
刘彻瞪一眼谢晏:“朕让他说!”
[他说也一样。]
刘彻有些意外,竟然不是谢晏趁机挑事。
太子点头:“江充瞪孩儿,孩儿又给他一下。江充不让开,还用父皇吓唬孩儿,说孩儿打他就是打父皇的脸。他怎么不说今日敢瞪孩儿,明日就敢骗父皇!”
刘彻看着儿子说着说着眼泪又要出来,确定儿子说的是真的。
“之后你就叫人把他绑了?”
太子摇头:“孩儿叫他让开,他攥住孩儿的鞭子。幸好今日有两个禁卫,如果只有孩儿和二弟还有晏兄,他肯定敢打孩儿。”
刘彻擦擦他眼角的泪:“江充不敢。”
太子摇头:“他敢!父皇没看到,晏兄叫侍卫把他绑起来。江充还说不用绑,他自己走。晏兄执意要把他绑起来,他也不反抗。就差没有明说,此刻怎么绑的,你待会怎么给我解开。孩儿看他这样又想给他一鞭子。”
刘彻撇向谢晏:“就这些?”
谢晏:“之后的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江充到城门口就提醒城门守卫去找你。”
太子点点头,想不通就直接问:“父皇为何只罚他半年俸禄?是不是在父皇心里江充比孩儿重要?”
“不可胡说!你是太子,他岂能与你相提比论。”刘彻佯装生气。
太子:“父皇为何不帮孩儿惩治江充?”
刘彻语重心长道:“因为他是父皇亲自任命的绣衣使者啊。江充不畏权贵,查了许多僭越行为。这些人花钱赎罪,北军费用几乎皆出于此。如果父皇严惩江充,江充是不能用了,朕令人接替江充,那人还敢查百官吗?长此以往,绣衣使者便形同虚设。”
太子不可置信:“父皇还要用江充?”
刘彻好笑:“你这孩子,朕何时说过再用江充?”
太子眨眨眼睛,父皇是没说,“可是你说罚俸半年,半年后他还有俸禄,不是继续用江充?你还叮嘱他回家休养?”
谢晏:“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没懂。
刘彻庆幸今日谢晏在此。
不然这傻孩子指不定被江充吓成什么样。
刘彻:“朕会令旁人接替江充。此人不想被江充挤下去,自会百般阻挠江充回来。”
谢晏:“墙倒众人推。何况江充这些年得罪了那么多人。即便这些人不敢在江充养伤期间对他下死手,也会阻止江充复职。到时候只要陛下忍住不问,江充就不可能回来。”
刘彻点头:“接替江充的人会误以为朕把江充忘了。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次的事而不敢纠察百官。”
太子:“另一个江充?”
刘彻摇摇头:“新的江充一定会看清楚再拦人,不敢再拦你。”
太子还是不满意:“父皇——”
“据儿,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你今日随谢晏出诊,想来也认识几种药材。止血药只能用来止血,补血药只能用来补血。”刘彻看着儿子一头雾水,“父皇这么说吧。你二舅擅领兵,若叫他当廷尉,他两眼一抹黑。同样,我叫张汤带兵,张汤能把大汉精兵带进匈奴包围圈。”
太子点头:“二舅不会查案。”
刘彻见他听进去就继续:“张汤也不畏权贵,但叫张汤纠察百官,等于用杀牛的刀杀鸡。去病也敢查百官,但他是骠骑将军。干这种事是羞辱他。你是不是觉得江充之流拿着鸡毛当令箭?因为这种人只有这点用处,他不敢不把事情做好。”
太子看向谢晏,是这样吗。
谢晏:“如果你父皇叫大将军查百官,大将军想查就查,不想查可以不干。你父皇不敢把他撵回家,因为需要他处理军政要务。换作旁人,你表兄不爱管这些事。可是除了他俩,换成谁当大将军都不能服众。”
刘彻点头:“纠察百官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朕不能用贤臣去干此事。”
谢晏瞥他一眼:“陛下倒是不怕奸佞愈发猖狂,日后连你都骗。”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险些忘记谢晏第一次见到江充就在心里骂他。
刘彻也是因此断定江充是日后陷害太子的人之一。
看着谢晏意有所指的样子,难道江充会在他和太子之间搬弄是非。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信了江充——
刘彻眼前一黑,身体往后倒去。
“父皇!”
太子慌了。
刘彻无意识撒手,齐王刘闳从刘彻怀里摔下来,谢晏赶忙跪地上前抱住小孩。
刘彻回过神来,身体发虚,任由谢晏把刘闳抱走。
“父皇怎么了?”
太子有点害怕,“父皇是不是忘记用饭?晏兄说有的时候头晕眼花不是病了,是没有吃米面饿的。吃米面就好了。”
说着话左右看看,看到二弟坐起来,注意到他身上的荷包。
太子过去拿出里面的糖:“父皇,快吃!”
刘彻感到眼眶湿润,又担心被精明的谢晏看出一二,他低下头去使劲眨眨眼睛把泪水憋回去才张嘴。
谢晏看不下去:“自己没手?”
太子把糖递到他爹嘴边就回头说:“晏兄,待会儿再说。”
谢晏佯装生气:“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刘彻把儿子搂到怀里,低声说:“父皇没事,不必担心。”
谢晏忍不住说:“这是第几次了?”
刘彻依然感到心悸,担心失态不敢开口。
太子好奇地问:“以前有过?”
刘彻避开儿子担忧的眼神,转向谢晏胡扯:“不是你走驰道,朕用得着放下碗筷赶过来?”
太子听不下去:“父皇,孩儿在前面,晏兄跟着孩儿走的。”
谢晏瞪一眼皇帝:“听见了吗?”
刘彻当然知道太子在前,否则江充不会先拦太子,他这样讲只是不希望谢晏静下来。
以谢晏的脑子,给他半炷香就能猜到刘彻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刘彻:“我问你,禁卫为何驾板车?是不是陪你下乡看诊?今日这件事就是你引起的。”
[没有我也有别人!]
谢晏敷衍地点点头:“是,都是臣的错,臣日后——”
“晏兄!”
太子急了。
刘彻拍拍儿子:“着什么急。嘴上说日后不带你出去,但他下次还敢!”
谢晏顿时好气又好笑:“陛下倒是了解我。”
刘彻的手脚有了实感,暗暗舒一口气,松开太子,“谢晏,你九岁入宫,今年三十二岁,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再不知道你放什么屁拉什么屎,朕——”
“粗俗!”
谢晏白了他一眼。
太子惊呼:“父皇和晏兄认识这么多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