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得意进屋问谢晏吃什么,一看他脸色通红,赶忙把他叫起来喝药。
幸好谢晏房内烧着炉子,比外面暖和,药还没凉透。
杨得意看着他灌了药也不再问他吃什么,而是把他塞进被子里,任由他继续睡。
午饭后,杨得意把砂锅端过来,又把炉子点着,给他煮粥。
谢晏被咕嘟声吵醒,睁开眼一看是他,倒头继续睡。
杨得意:“醒了就起来,喝点粥待会吃药。”
说话间杨得意把砂锅端下来,放上煎药的锅,加点柴便为他煎药。
谢晏坐起来就揉揉眼睛。
杨得意:“两年没生过病,怎么突然病了?是不是上了年纪?”
谢晏白他一眼:“我才三十——”
如今是元鼎元年,谢晏啧一声:“我都三十四了?”
杨得意:“上林苑同你一样岁数的果农孙子都会走了!”
“赶明儿我成亲,晏兄不就有孙子了。”
话音落下,屋里暗下来,谢晏和杨得意朝外看去,门口多了一堵墙。
再仔细一看,哪有什么墙啊,分明是身着披风的霍去病。
杨得意很是意外:“终于舍得成亲了?”
霍去病苦笑:“我娘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竟然给我玩一哭二闹三上吊。前两天在二舅家,鸡飞狗叫,差点没把左右邻居闹出来。还扬言她管不住我,有人管得住我。说今日找皇后姨母和陛下,明日前来拜访晏兄。”
谢晏笑出声来,又因喉咙发炎忍不住咳嗽。
霍去病就想调侃两句,走进来意识到不对,满室药味:“你病了?”
使劲揉揉被冷风吹的不好使的鼻子,霍去病确定他没闻错,“怎么会病了?你随我打仗来回几个月都没生病,怎么——”
猛然转向杨得意。
杨得意想揍他:“别以为你现在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我就不敢打你。我没说在你府上累的!你小子还敢怪我?!”
霍去病悻悻地摸摸鼻子,拿掉披风,走到榻边坐下,轻声问:“真是在城里累的?”
谢晏:“我回来三天才生病!”
“不是?夜里着凉了?”霍去病摸摸他的被子,感觉很薄,便打开衣柜又拿一条,“往年这个时候你都用麦秸了。今年铺了吗?”
谢晏微微摇头:“我回来那日艳阳高照,铺上麦秸定会热的睡不着。”
杨得意:“给你装好了。在隔壁床上放着,晚上铺上去。”
霍去病摸着被窝里面暖呼呼的,就把叫他起来的话咽回去,“是不是那日你从城里回来风吹的,这边又比城里冷,再一着凉就病了?”
“以前我都是两三年病一场。也该生病了。”
所以谢晏意识到自己病了就从从容容给自己配几副药。
霍去病看着杨得意在烧火,就叫他歇着去。
而谢晏虽然感觉好多了,但身体疲惫,同霍去病聊着聊着睡着了。
霍去病给他盖好被子便继续煎药。
煎好药谢晏还没醒,霍去病出去找个同窗的父亲,叫他去大将军府帮他请假。
卫青以前在建章当差,很多人都知道他待人宽厚和善,所以农奴也没说“你也不给我信物,我能见到大将军吗。”
两炷香后,农奴骑骡到大将军府,虽然没有见到卫青,但见到长史,长史还跟他一块过来了。
谢晏刚好在喝药。
长史闻到药味就知道霍去病为何请假,也就没多此一举,而是关心一番谢晏,就问他缺什么,明日着人送来。
霍去病:“什么都不缺。回去见到舅舅别乱说。”
长史打量一番谢晏,见他精神不错,回去便如实上报。
卫青想的就多了。
先前谢晏一反常态隔三差五去冠军侯府小住,也没生过病,卫青感觉他潜意识里不敢生病。
如今突然病倒,还要喝上几天药,卫青怀疑霍去病的大劫过去,谢晏的身体放松下来,又因冷风一吹,所以就病倒了。
卫青冷不丁想起多年前听到的一番话。
那时他才担任建章监,又因不用做事,就在犬台宫养伤。
杨得意小声嘀咕过几次。
——半死不活,跟个小老头似的。
有一回卫青多嘴问一句谢晏是不是生来便是这样。
杨得意回答不是。
谢经出事前回去看望过谢晏,那个时候四五岁,很是调皮。
后来谢经的兄长病逝,嫂嫂改嫁,谢晏被扔给族人,族人要面子,不敢饿死冻死他。
可是恶语伤人六月寒。
估计谢晏被骂的受不了,又因无父无母,便选择投河。
幸好遇上好心人,人家把他救上来,又帮他给谢经去一封信。
待谢经把他带回来,小孩就变得死气沉沉,
在宫里的几年谢经时常担心他从城墙上跳下来。
狗舍搬到建章,建章比宫中自由,谢经就叫他随杨得意继续养狗。
卫青再想想谢晏这两年干的事。
先是用江充给太子练手。
以前三公九卿称太子仁厚,但神色像是认为老虎生了一只小羊。
自打太子给江充两鞭子,又有当日随行禁卫绘声绘色地说出太子向江充出手时他们吓一跳,原来太子不是没脾气,只是跟大将军似的好脾气。
百官对太子的看法就变了。
再然后谢晏很是快速地拿下尚冠里的房子。
如今一切收拾妥当,冠军侯府长史安排的两位奴仆,他也没有拒绝。
怎么看都像安排后事。
如果谢晏潜意识里想同他父亲团聚,他一定会变回杨得意口中的“死气沉沉”。
卫青心慌了一瞬间,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早年就是被去病缠上,又因为要照顾受伤的他,谢晏一日忙过一日。
现下去病可以反过来照顾他,自己也不能把腿划伤吧。
卫青在书房琢磨许久,依然毫无头绪。
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卫青出去,婢女拽着他家老三哄:“三公子,我们去别处玩好不好?”
突然心中一动,卫青有办法了。
两个月后,寒冬腊月,三个孩子的课停了,卫青问他们想不想去上林苑。
卫伉很是羡慕太子可以经常去上林苑,闻言不禁拔高声音叫着想去。
卫青叫妻子给三个孩子收拾行李。
三个孩子的年龄没差太多,以至于今天老大和老二打,明日老三和老二闹,整个大将军府日日鸡飞狗叫,卫青的妻子也想清净几日。
而卫青的妻子感到良心不安,
因为她家仨孩子一个比一个烦人。
先前夏季把他们送到外祖家,不过三天,仨小子就被卫青的大舅子送回来。
大舅子都没进门,说一句“你们自己问”就跑了。
卫青拿着马鞭盯着他们,几个小子才说第一天在外祖水缸里沐浴。
不待卫青教训他们,卫伉就解释,他以为和犬台宫的一样。
太子说过晏兄天天晒一缸水留着他沐浴。谁知道外祖家放在厨房院中的水缸是用来洗粮食的。
以防又想当然,第二天他们就出去了。
只是看着冒泡的粪坑好奇,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们嫌脏,就烧个炮竹扔进去,炸开一探究竟,谁知道舅母恰好经过,炸她一身屎。
——卫青岳父一家如今住在茂陵,茂陵没有专人收粪便,所以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个粪坑。
卫青气笑了。
卫伉两股战战,又没胆子狡辩,只能道出第三天在书房练字,不小心把司马相如写给外祖的文章当成废纸用来擦毛笔。
而此事也不能怪他们。
那张纸像草纸,上面还涂了几个黑点,谁能想到是大才子的墨宝。
擦毛笔不是重点,重点是司马相如去世了。
……
正是因为这些事,三伏天几个小子闹着府里热,羡慕太子可以到上林苑避暑,卫青都没松口,就怕他们今日到了上林苑,明日把犬台宫给炸了。
如今,顾不上许多。
卫青的妻子在心里说声抱歉,令婢女收拾一车吃的用的,随三个孩子送过去。
谢晏也听说过卫家三小子干的事。
霍去病说的,他二舅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谢晏怀疑卫青受够了,所以把三个儿子送过来。
果然,卫青下马就一脸歉意地说,“劳烦你辛苦一个月,让他们的娘喘口气。”
谢晏乐了:“放心吧。”
翌日上午,谢晏带着几个小子去狗窝,叫他们遛狗。
上午遛了小黄还有大黑,下午遛了三花还有四白。
犬台宫有猎犬,有宠物狗,还有看家狗。
三个小子一天下来,累得腿发抖。
第二日腿疼,又怕谢晏带他们遛狗,主动提出不能天天玩,今日应当读书练字。
第三天,哥仨生龙活虎。
谢晏带着他们摘柿子做柿饼。
哥仨吃过谢晏做的柿饼,也喜欢柿饼,便兴致勃勃帮忙。
半个时辰,哥仨十个手指头伤一半。
谢晏心想说,现在天冷不易感染,给他们包扎好伤口就放他们四处撒欢。
然而无论碰什么手都疼,结果只能乖乖坐在谢晏身边陪他忙。
养好伤,上林苑迎来今年第一场雪。
大雪过后,河面结冰,几个小子听说过炸鱼,也要炸鱼。
谢晏给他们砍几根竹子。
哥仨做了一堆炮竹。
鱼没炸到多少,但玩尽兴了。
这个时候太子也从他姐夫口中得知三个表弟在上林苑。
太子羡慕,就跟他爹说他的小尾巴想去。
刘彻看着儿子想去,便带着几个孩子和皇后、李姬等人移驾上林苑。
本想带上乐师,而刘彻一看到李延年,脑海里就浮现出谢晏的那句屁话。
刘彻不止一次想把李延年赶出皇宫,但他又想知道李家会和什么人来往。
听谢晏的意思李氏女不是“戚夫人”,“戚夫人”究竟是谁,是不是李家安排的。
就在刘彻抵达上林苑之时,谢晏从肉行出来。
谢晏同李三和赵大三人到城门外,衣衫褴褛的几人倒在车前。
李三不禁说:“又来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