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不是谈事的地方,谢晏带着太子去书房。
霍去病坐下便问:“弹劾张汤独断专权?”
“不是!”太子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幸好现在用纸。否则我别想悄无声息地把案卷带出来。”
霍去病气得想打他。
——堂堂太子竟然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太子注意到霍去病面色不善,立刻移到谢晏身边,“此事说来话长。多年前御史中丞同张汤起了争执,他多次想要构陷张汤都没成功。张汤有个心腹大抵认为不能再纵容他,便以彼之道处死此人。
“前些日子晏兄查贪腐时,有人认为父皇有心肃清吏治,就把此事上奏父皇,说张汤和心腹谋害下属。父皇把此事——”
不由得看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这里又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廷尉不得闲,父皇把此事交给左内侍咸宣。”太子问霍去病,“这个名字是否耳熟?”
霍去病认识此人。
早年皇帝令他舅卫青前往河东买马,发现此人有才,卫青便向皇帝举荐此人,从此咸宣步入朝堂。
霍去病:“只有这些?”
太子摇头:“张汤那个心腹早已病逝,此案算是死无对证。可是就在前些日子,曾祖父地宫财物被盗,丞相不知何人所为,就叫张汤和他一同向父皇请罪。张汤认为帝陵的事是丞相在管,到父皇跟前就说他不知此事。”
霍去病:“言而无信啊。”
谢晏不禁说:“跟公孙弘学的。”
仨人看向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以前公孙弘在世时没少干这种事。好比汲黯同他商量妥当,见到陛下支持和亲。公孙弘听出陛下要出兵匈奴,他便临时反水改支持陛下。那些年同他共过事的,十个有八个被他坑过。陛下没有因此降罪于公孙弘,我就料到会有人有样学样。”
想想太子先前的那番话,谢晏道:“年年祭拜巡查帝陵的人是丞相,在这件事张汤确实无罪,也不怪他不想担责。”
霍去病听糊涂了:“现在是丞相反咬张汤一口?”
太子忍不住抱怨:“父皇啊。他居然叫张汤核实此事。张汤抽丝剥茧的能力很多人都怕,丞相因此担心,他的三个长史决定先下手为强,诬陷张汤把朝堂动向告诉商人,商人提前囤货牟利。张汤借机敛财。我是不是忘记说?咸宣和张汤也有些隔阂。父皇防止他们互相构陷就把这些事交给我。”
太子说到此很是心累。
霍去病看着太子的样子莫名想笑,“一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左内史,还涉及到帝陵和三个丞相长史?陛下是不是和你有仇?”
太子也想这样抱怨,但他不敢:“我该怎么做?”
霍去病收起笑容:“你心里认定张汤无辜?”
太子:“我看张贺就知道了啊。每次张贺在东宫用饭都跟饿了八年似的。晏兄做的肉馅包子他不曾吃过。小鸡盖被只在五味楼用过一次。他出生那年五味楼就开了,十七八年只用一次,可见家里不富裕。张汤敛财不给儿子用,难不成留着死后带走?”
谢晏:“先别慌!此事好办。如果张汤的财物同俸禄相符,长史三人便是诬告。令廷尉按律处决。张汤和丞相都默许心腹构陷他人,念他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官吧。至于咸宣——”
“舅舅举荐的。我要是把他交给廷尉,舅舅不会怪我吗?”
太子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摇头:“舅舅倒是不会怪你。”
谢晏笑道:“舅舅的人肯定认为你不给他面子。”
霍去病点头。
太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谢晏:“怎么办啊?”
谢晏:“不偏不倚陈述事实令陛下定夺!”
太子还有一层顾虑:“可是——”
谢晏:“去你二舅府上把我刚刚说的那些换成你的口吻告诉大将军,再问他咸宣如何处置。”
太子:“二舅肯定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谢晏点头:“结果一样,但在外人眼中不一样。外人会认为你尊重你舅舅。兴许认为大将军叫你这么做的。你二舅又不会对外人说,这是太子的主意。这些年你爹叫他干过不少事,他说过吗?”
太子摇头,很多事情都是父皇自爆。
谢晏:“快刀斩乱麻。今日便去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令人把三位长史带到张汤家中。你和廷尉先去张汤家,廷尉拿人你核实财物。到时候还了张汤清白,三人无话可说,廷尉也可直接把三人带走。”
霍去病看向谢晏:“丞相那么胆小,得知此事后不会自杀吧?”
谢晏想想丞相叫张汤和他一起请罪也觉得此人胆小。
便提醒太子在张汤家中直接罢免他和丞相。丞相得知只是罢官便不会自杀。又叮嘱太子,从张汤家中出来立刻进宫上报陛下。务必加一句,当场罢官是担心二人又互相构陷节外生枝,请陛下原谅他先斩后奏。最后表明咸宣在中间干的事。
太子霍然起身:“我——”
霍去病微微摇头。
太子停下。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换成你的语气。否则你一开口陛下就知道是晏兄教的。”
谢晏:“你还小,错一点也无妨。”
太子拍拍齐王:“在这里等我。”
齐王听出皇兄要办一件棘手的事,便乖乖点头。
谢晏拉着他出来送太子,霍去病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看着太子上车便嘀咕:“陛下不会认为他说一句太子不如敬声,太子就能自己变机灵吧?陶器还要一点点修呢。什么都不说,叫太子自己琢磨,也不怕他越琢磨越歪。”
谢晏心说,他就是不怕才有后来那些事。
“他以为吃饱穿暖就能自己长大成才。”谢晏低头看向小齐王,“你父皇有没有说过,噫,小孩还会生病啊。”
齐王抿嘴笑了。
谢晏望着远去的马车:“幸好他没了太傅,日日跟在陛下身边。要是再来个石庆,机灵如你也能被教成棒槌。“
霍去病:“我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如果你的长辈日日在你面前说你二舅如何如何,你就算不信,也会忍不住求证。人无完人,谁经得起差?就是我也不例外。”
霍去病好奇了。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门房离得不远,“进屋说。”
片刻后,回到书房,谢晏向霍去病坦白,当年是他令人散布谣言,齐王才上书告主父偃公报私仇贪赃枉法。丞相公孙弘借机大做文章,主父偃被下狱。
霍去病没听懂:“你和主父偃有仇?”
谢晏仗着那个时候霍去病在少年宫读书,很多事情不清楚,就半真半假地解释,主父偃同江充蛇鼠一窝,而当年他想留着江充给太子练手就必须除掉主父偃。否则主父偃为了保全自己也会帮江充。而论心机,谢晏、霍去病和卫青绑一起也不一定斗得过他!虽然可以直接砍了,但不一定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霍去病:“你怎知齐王听到流言就会上告啊?”
谢晏笑道:“因为并非无中生有。多年前主父偃就要查齐王。当年齐王同赵王、胶西王比起来像狼群里的羊。羊被杀了,狼能不惊吗?陛下不怕那群狼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就把此事按下去。”
霍去病:“我记得主父偃后来没动齐王,齐王告他也没什么用啊。”
谢晏:“公孙弘!”
霍去病正想问,你怎知公孙弘会出手。
突然想起那些年在谢晏身边听到的一些事,陛下还同谢晏打过赌,瞬间明白公孙弘一直想弄死主父偃,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霍去病:“你就像一阵风把锅盖刮开一点,齐王看到这条缝掀开锅盖,公孙弘把主父偃踹进去,主父偃死了?”
谢晏点头:“少一环都干不成!”
霍去病不禁打量他:“看不出来啊。晏兄,就你这心机,居然说不如主父偃?”
谢晏心说,那是我知道公孙弘很想弄死主父偃啊。
“我是不巧知道主父偃要害齐王,齐王怕他,公孙弘心胸狭隘。换个人,这事可干不成。”谢晏看向齐王,“听懂了吗?”
小齐王听懂了,但他觉得好麻烦。
不希望谢晏再说一遍,小孩干脆点头。
谢晏继续说:“张汤和当年的主父偃很像,都得罪了许多人。咸宣好比当年的公孙弘。三长史好比齐王。可主父偃贪污受贿,陛下有心救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霍去病:“你也认为张汤不曾贪污?晏兄,张汤为官二十载,只是御史大夫就干了七年。逢年过节收一点礼,七年下来也有一大箱子。太子突然带人过去抄家彻查,张汤根本来不及销毁。”
谢晏笑眯眯地问:“打个赌?”
霍去病打个激灵,起身道:“齐王殿下,我们踢球去。”
齐王迅速起身,担心谢晏又说张汤。
午后,酉时左右,太子回来,谢晏在后园和齐王摘瓜。
谢晏听到脚步声从园子里出来,太子上前抱住他:“晏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太子回头。
霍去病抬脚把球踢进球场:“解决了?”
太子松开谢晏,有点不好意思:“半个时辰前我回宫向父皇禀报此事,父皇问是不是找过你。我说出发前去过大将军府。父皇说舅舅不会教我先斩后奏。只有晏兄敢这样撺掇我。”
谢晏:“他还真了解我。”
太子笑着点头:“父皇也是说,朕还不了解他!不过,父皇没有训我,说我年少,不怪我不知如何处理。”
霍去病:“看到你这样,张汤没让你失望?”
太子点头:“张汤俸禄那么高,父皇有时还会赏赐他一些物件,而家里只有几百两黄金。摆件之类的没有一件逾制的。三位长史直呼不可能。”
说到此,太子转向谢晏,说三位长史听说过他在茅房挖到金砖,在地窖里找到酱坛子,坛子里装满了铜钱,三人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又说张汤事先听到风声藏起来了。
谢晏:“你怎么回的?”
“我说张贺此刻在东宫,而我到宣室父皇把此事交给我,我立刻去大将军府,从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期间我和我的人没有回过东宫,张贺不可能知道。你三人是不是怀疑大将军和廷尉的人泄密。”太子说起此事就来气,“廷尉给我证明,一路上我身边没有多人也没有少人。张汤府上也没有外人。”
霍去病不禁问:“他仨不信?”
太子点头:“我问他们是不是叫张汤以死证清白。廷尉担心出了人命父皇问罪,赶忙拆穿三人,对张汤说三人正有此意,不可中计!”
霍去病惊了:“张汤不是胆小之人啊。”
太子点头:“但是张汤确实想过这么做。因为有人对他说,他处死过那么多人,仇敌太多,如今的很多指证都是真的,陛下叫他回家自省,就是帮他保全颜面。”
霍去病看向谢晏:“为何他这样说张汤就想到自我了断?”
“张汤忠君吧。”谢晏看向太子,“长史被带走了?”
太子点头:“我告诉廷尉,此事到此为止。”
谢晏:“他们三人笃定张汤贪污,肯定因为自己手上不干净。以廷尉的手段,兴许拔出萝卜带出泥。”
霍去病摇头:“不能再查。”
太子点头:“要查也要父皇开口,我不想再左右为难。”
谢晏揉揉他的脑袋,趁机提点,谁都可以这样说,唯独储君不可。
太子满脸讨好地拉着谢晏的手叫他仔细说说。
谢晏失笑:“万事不出头,跟着你全无好处,凭什么对你忠心耿耿?你不但要做,还要奸佞怕你。就像今日由你经手,三人被处决。下次再有人这样做,得知陛下把此事交给你,可能不等你查证就一个个找廷尉坦白。你身边的人看你这么有手段,自然会毫无保留地为你卖命。因为一旦他们遭人构陷,你有能力救他们啊。”
太子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禁皱眉:“陛下不曾教过你?”
太子摇头。
霍去病叹气,什么也不想说。
“表兄说不可再查又是何意?”太子不明白。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前些日子查了那么多,再查下去,三公九卿空一半,他们的事谁来做?”
太子一脸懊恼。
谢晏见状宽慰他,你就是经历的事太少。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便看向表兄:“你又为何对父皇忠心耿耿?因为是我表兄吗?”
霍去病:“我二十岁,陛下就敢叫我领兵,这么大的信任,值得我粉身碎骨。”
谢晏看向太子:“你证明了他不曾贪钱,三位长史依法处决,张贺日后也会为你粉身碎骨。”
太子:“丞相和张汤都被罢免,丞相一脉也不会记恨我?”
谢晏点头:“恨不怕。好比你二舅,肯定有人恨他,而且不少。那又如何?谁敢杀进大将军府?”
齐王听得犯困,闻言瞬间精神,“还有人恨卫舅舅吗?”
太子也无法想象,就他二舅的脾气,竟然还有仇敌。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霍去病说出十多年前,卫青第一次出征,许多人从他麾下换到李广麾下,结果全军覆没。那些人不舍得怪自己,也不敢怪名气大的李广,就怪卫青,如果陛下用旁人为将,他们也不会把子弟换到李广麾下。
像公孙贺麾下就没有几人被换出来。
太子难以置信:“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晏看看天色:“你该回宫了。”
太子摇头:“这件事办得好,我向父皇告假,父皇给我三天假。我和二弟的衣物都带来了。”
想到过两天发生的事,太子笑了:“我要等着闹新房!”
霍去病瞪一眼他:“滚!”
太子毫不在意,拉着谢晏说:“我们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