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太子被偷

八月过半,东市南边的槐花里搬来一户人家。

女主人看着三十一二岁的样子,男主人三十五六岁,夫妻二人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乳名王大宝,小儿子乳名王宝宝。

四个婢女,六个护院,婢女相貌齐整,护院身材魁梧,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因为不止奴仆多,房子也不小。

——城中宅院是有规定的,寻常人家,人口再多也只能购置一处三合院。

三合院宽度也就是三间正房大小。至于搭建几间东西厢房,京师法令倒是没有明确规定。

这户人家正房五间,男主人不是三公九卿之一,也是大农丞桑弘羊级别的。

当然也有小官不差钱,买得起热闹地段的大房子。

可是谢晏才查了一批贪官,证据只有一句话——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即便小官节衣缩食,也无法在养了十个仆人的情况下,再买一处大房子。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男主人不可能是小官。

机灵的邻家夫人注意到女主人下车后便左右打量,像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就上前寒暄:“夫人是才搬来的?”

女主人正是皇后卫子夫。

卫子夫生来便在平阳侯府为奴。

此后便直接入宫。

不了解市井,无法想象市井生活能教太子什么。

而皇帝要做的事,她弟卫青都劝不了,卫子夫只有配合。

卫子夫放下皇后的尊贵,笑着说:“是的。夫君近日调到大将军麾下,日后需要时常前往大将军府,住在茂陵多有不便。”

邻居不禁说:“这里离大将军府可不近。”

卫子夫苦笑:“那边像模像样的房子都被人买走了。”

邻居点头:“也是。那边离皇宫近,上朝也方便。听说尚冠里的房子一年的租金就能在茂陵买一处小院?”

巧了,因为卫大姐租房,卫子夫还真知道那边的租金:“大房子的租金可以。破败的小院没有那么贵。”

小齐王从院里跑出来。

——齐王对此好奇,下车就往院里跑。

到室内发现和上林苑的空屋子没什么不同,大失所望便出来找皇后。

邻居看向齐王问:“小儿子?”

卫子夫点点头,有点说不出口。

齐王看着女人和善的样子,大胆回答:“我叫王宝宝,兄长叫王大宝,我父亲姓王。”

邻居笑着点点头,喊一声“宝宝”,便问卫子夫如何称呼。

“卫”这个字很特殊,流浪的傻子听到“卫”也会联想到卫大将军和卫皇后,卫子夫自然不敢提她姓卫,便说:“可以喊我大宝母亲。”

刘彻从院里出来。

原先从上林苑出发前,刘彻提醒卫子夫随他姓王。

此刻意识到“王夫人”不合适,便笑着打趣:“卿卿!”

邻家夫人装作受不了的样子“噫”一声,刘彻转向卫子夫:“夫人先进去歇会,日后再聊。”

邻家夫人意识到王家刚搬过来,需要归置行李,赶忙说道:“是我忘了。大宝他娘,先进屋吧。”

卫子夫拉着齐王到院中,太子正忙着收拾他的笔墨书籍。

见状,卫子夫低声问另一侧的皇帝:“在此住多久?”

刘彻瞥一眼只是看着精明的长子:“住到寒冬腊月。但也无需日日在此。过几日我们回上林苑,对外的说辞是我去大将军府做事,不放心你们,你们搬回城外大宅。”

卫子夫:“那我先去收拾。”

小齐王跟进去。

刘彻一把拉住他:“你的笔墨书籍收拾好了?”

齐王转身到他皇兄身边。

两炷香后,哥俩的房屋收拾妥当,刘彻冲他俩招招手,递给两人两个荷包,荷包的用料同他们身上的衣物一样,只是极好的布衣。

太子不明所以:“父——爹给我钱做什么?”

刘彻:“家里只有油盐酱醋米和面,没有鸡鱼肉蛋。你的钱买羊肉猪肉,你弟的钱买鱼和鸡蛋。”

此言一出,禁卫到厨房找到他们前几日置办油盐酱醋时用的竹篮。

刘彻故意问太子要不要禁卫教他。

太子想也没想就摇头。

刘彻对几名禁卫道:“远远跟着。看着齐——注意周围的人别伤到他们。”

太子:“父亲,我也习过武,可以保护二弟。”

果然和有的人说的一样,人教人教不会,需要事教人。

刘彻懒得同他废话,就问他去不去。

太子是不敢忤逆他爹,拎着篮子乖乖走人。

片刻哥俩就到东市路口。

路口很是热闹,有个耍猴的,齐王想起上林苑的皮猴子,便扯一下太子。

太子觉得天色尚早:“看一炷香?”

齐王乖乖点头。

一炷香后,太子拉着意犹未尽的齐王到肉行。

太子想想谢晏每次都买很多肉,因为人多,一口锅里用饭。而他想想家里十四人,决定要五斤羊肉。

手摸到腰间,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低头一看,难以置信。

切羊肉的屠夫看到这种情形瞬间明白过来:“钱丢了?”

太子想到什么便转向他弟,他弟腰间也空无一物。

齐王摸摸身前身后,什么也没有,顿时心慌:“皇——大兄,我的钱丢了!”

太子心存侥幸:“应该是掉了。我们回去找找。”

屠夫好笑:“街上这么多人,掉个铜板也会被人立刻捡走,你上哪儿找去?”

“万一,万一能找到呢?”

太子嘴硬。

屠夫把肉放回去,心想说,你找吧,你要能找到,我跟你姓。

哥俩低着头从肉行找到东市路口,别说俩荷包,连跟针都没找到。

兄弟二人站在路口,迎着瑟瑟秋风相顾无言。

旁边耍猴人敲锣打鼓,耳边传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隐匿在哥俩周围的六名禁卫满心疑惑,太子和齐王看什么呢。

看彼此有多傻!

看回去怎么向父皇解释!

可是也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

太子犹豫再三,一咬牙一跺脚,拽着弟弟回去。

刘彻看着两人双手空空,想问什么,注意到次子很是紧张,好像他一开口,这小子就会哇哇大哭。

刘彻奇怪,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走过去仔细一看,刘彻乐了,“钱丢了?”

齐王的眼泪瞬间出来,带着哭腔说:“父——父亲,我的钱被偷了,大兄的钱也被偷了。”

太子羞得满脸通红。

刘彻乐不可支。

卫子夫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率先看到皇帝撑着腿笑弯了腰。

钱被偷了还被父亲嘲笑,齐王愈发觉得委屈,泪如雨下!

因为人和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卫子夫看到孩子这样很是心疼,给他擦擦眼泪便问,“太,兄长打你了?”

眼睛瞥向刘彻。

刘彻止住笑,嗤一声,指着太子:“你儿子的钱被偷了。”不待卫子夫开口,“这么大了连个荷包都守不住!”

几名禁卫脚步一顿,赶忙进来问何时丢的。

刘彻噎了一下,难以置信:“你们也不知道?”

几名禁卫同时点头。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父亲——”

“别再狡辩。”

刘彻瞪一眼太子,“他们离得远,没看清很正常。你二人的荷包系在腰间,不知何时丢的?”

太子本想说不知道,忽然想到一点,“孩儿看耍猴的时候,好像被人挤了一下。”

卫子夫问什么耍猴的。

禁卫回答,前往肉行的路口有几个耍猴的,很是热闹。

齐王点点头,弱弱地说:“都怪我。我要看的。父亲骂我吧。”

“你还小,不知人心险恶。”刘彻看一下太子,“你十多岁了也不知道?”

太子不知道。

虽然以前来过市井,但他没带过钱啊。

随谢晏出来,谢晏带着钱,随表兄出来,表兄付钱,他做梦也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也敢行窃。

禁卫想想他们也没发现小偷,此事不能全怪太子,其中一名禁卫便说:“郎君,东市什么人都有,即便大公子把荷包揣怀里,也有可能被抢。”

太子深以为然,但不敢附和。

卫子夫低声劝小齐王别哭了,一点钱丢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刘彻转向她:“倘若我当真姓王,他二人是王家公子,多少钱经得起他俩这么丢?”

齐王的眼泪又出来了。

卫子夫心累。

刘彻瞪一眼次子:“还哭?”

小孩的眼泪不敢落下来。

卫子夫拉着他回屋。

小齐王不敢,使劲摇头往后退。

卫子夫也不敢生拉硬拽,再次给他擦擦眼泪。

刘彻转向禁卫:“你们怎么看?”

禁卫:“属下怀疑耍猴的和小偷是一伙人。不过,还得试试。”

太子听糊涂了:“父亲的意思——”

刘彻打断:“等着!”

禁卫去厢房换身布衣,腰间放个不显眼的荷包,里面放百文钱。

再次来到东市路口,最热闹的时候他被撞了一下,禁卫身手灵敏,立刻抓住小偷,小偷张口就喊抢钱。

话音落下,四五个男女围上来,对着禁卫指指点点。

禁卫朝四周看一眼,他的五位同僚上前道:“廷尉办案!”

那几个男女转身后跑,五人伸手抓住,用准备好的绳子把人捆起来,耍猴人吓得抱着猴缩到一旁。

禁卫抓起耍猴人,“你也和我们走一趟!”

就在此时,巡逻卫过来。

禁卫把人交给他们。

巡逻卫这几日接到消息,东市一带由原先的一个时辰一次改成半个时辰一次,还又加一支骑兵常驻东市后巷,巡逻卫认为此地有个要紧的人物,可能是偷偷过来的西域某国国王,因此也不敢多问。

巡逻卫把人带走,六名禁卫便回去复命。

太子得知耍猴人有可能是同谋,他难以想象:“那个耍猴人看起来很是和善啊?”

禁卫:“也许他是无辜的。小偷发现最热闹的时候容易下手才挑那个时候行窃。”

太子问:“所以我和二弟的荷包当真是那伙人偷的?”

禁卫点头:“八成是他们。”

刘彻又令婢女拿个荷包。

太子后退:“我,我不去了。”

刘彻瞪一眼他。

太子慌忙接过去:“要是再丢了呢?”

刘彻:“去五味楼刷碗挣回来!”

太子不想刷碗,以至于到了东市看谁都像小偷。

到了羊肉摊,屠夫看到他一脸紧张的样子,顿时想笑:“小公子,你不放心就把荷包揣怀里。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明抢。不过到了城外就要小心了。”

太子不禁说:“我不出城!”

屠夫把羊肉给他:“还是五斤?”

太子点点头把钱递过去。

买齐鸡蛋和鱼,钱花的一干二净,太子回到家中就感叹:“两百文竟然可以买这么多菜。”

禁卫已经知道皇帝要在此处教儿子,闻言便说:“寻常人家半个月的菜钱。”

太子惊得张张口,“这,一家几个人?”

禁卫:“一家五口。”

太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叫太子随他去书房处理政务。

太子拿起毛笔,感觉毛笔突然变轻了。

随后他便意识到同一篮子菜和肉比起来,毛笔轻如鸿毛啊。

午后,关门午休。

而太子刚睡着就被吵醒。

趿拉着鞋到院中,正好帝后二人从正房出来,太子便问:“是不是吵架的?”

刘彻眼神示意太子穿戴齐整,他过去打开院门,勾头一看,回头对卫子夫说:“先前同你寒暄的那位。”

卫子夫过去,便看到那位夫人在和丈夫吵架。

刘彻注意到儿子好奇,“过去劝劝。”

太子点点头便出去。

卫子夫不禁问:“夫妻二人的事,不好劝吧?”

刘彻心说,容易劝我就不叫他出面了。

耳边传来太子的声音:“有话好好说。”

邻家夫人立刻说:“王家大公子,来得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

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一炷香后,太子听得一脸无语。

竟然为了十文钱!

妻子怀疑丈夫藏私房钱,丈夫说妻子记错了。

太子叹了一口气,就叫两人停一下,先别吵,容他说两句。

两人给大将军的副官的儿子个面子。

太子看向男主人:“身为男人,错了就认!哪能说妻子脑子有病!”又转向女邻居,“你也不对!你能住到城里还差十文钱?十文钱不够去章台街买一壶酒。他拿着钱能干什么坏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十文钱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不觉得丢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