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很是担忧,“父皇,是不是派人拦住栾大?”
刘彻此时不在意栾大的死活,他在意乐成侯竟敢骗他。
于是刘彻挑两名禁卫去找盯着栾大的侍卫,令他们跟上栾大,静观其变。
侍卫们前几日就聊过栾大,一致认为栾大是神棍。
只因他们这些人以前听前辈说过,宫里出过两个神棍,一个被砍,另一个也被砍。
再来一个也不足为奇!
再说,谢先生也提过,世上没有鬼神,巫术是骗人的把戏,否则大将军何必出兵匈奴,天天扎小人诅咒便可。
但也有人用武安侯田蚡见鬼举例。不过被反驳,说武安侯亏心事做多了。
侍卫们时常夜间巡逻,从没见过鬼神,便愈发不信。
可惜他们不敢点出天子被骗。
轻则挨一顿骂,重则可能死在神棍栾大前面。
如今看到陛下信了谢晏,他们心里高兴,二话不说,领命下去。
谢晏一行先回府衙。
刘彻和谢晏去后面起居室,太子去洗水果,刘彻边走边问谢晏他把土地分给农奴的法子能不能推广。
谢晏:“属于朝廷的土地可以。”
刘彻想起桑弘羊提过把国有田地租给流民,这不就同谢晏的主意差不多。
谢晏又说:“如果土地在豪强手中,地方豪强会用这种法子收买人心。但臣有别的法子。他日再修新城,或拿下闽越,陛下可以把除了劳役之外的税,比如人口税,加到田赋上。一家五口三亩地,每年税收五百文,陛下只收地税,一亩地一百五十文。即便是八口之家,也是如此。”
刘彻眉头微皱:“五口和八口差的有点多吧?”
谢晏:“三亩地养不活八人。青黄不接的一两个月就有可能死两三个。陛下不这么做也收不到丁税。”
刘彻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示意谢晏继续。
“臣再说说为何在新城或闽越之地实行。如今三公九卿名下没有千亩地也有三百亩良田。倘若陛下突然下令所有人按亩收税,达官贵人和地方豪强一算,每年多交上千贯,定会——”
谢晏给他个“您懂的”眼神。
刘彻懂,会遇到很大阻力。
“所以陛下可以说闽越多瘴气,民生艰难,除了劳役,只收地税。过些年闽越人民富足,关中百姓定会迁过去。不想远离故土的农民会请求陛下改税。那个时候豪强世家和达官贵人再蛊惑民心,民听他们的吗?”
民不听!
世家豪强带着护院闹不起来。
刘彻:“税收会少很多!”
谢晏一阵无语。
[少输两场,少修两座宫殿,根本用不完!]
刘彻心想说,他何时输过。
突然想到一人——李延年的兄长李广利。
饭桶!
谢晏很少这般刻薄。
唯独对他打心底嫌弃!
谢晏叹了一口气。
刘彻朝他看去:“有话直说!”
“实在没钱就令酷吏查贪污。养肥他们对您没好处。”谢晏顿了顿,补两句,“每查一处,贪官屯的地分给流民,民心在您,您担心什么?再不济,查之后拿出一两成换成衣物赏给当地驻军。”
刘彻乐了。
谢晏很认真:“日后,万一,臣打比方,也不会被外族打的不敢出关。”
刘彻听出来了。
一直保持兵强马壮,万一将来改朝换代,也不会跟以前似的需要同匈奴和亲。
刘彻想问,兵强马壮如何改朝换代,冷不丁想起多年前他十五六岁,先帝临终前最担心的便是主弱臣强。
谢晏又说:“但有个前提——”
刘彻替他说:“执行的过程中朕不会被百官所左右。”
谢晏点头。
刘彻朝外看一眼:“太子,听见了吗?”
谢晏惊了一下:“太子在——”
太子出现,手里端着新鲜水果。
谢晏不禁问:“怎么不进来?”
太子进来:“不想打扰您和父皇。”
刘彻:“听到多少?”
“酷吏查案。”太子看向谢晏,“会不会人心惶惶?”
谢晏点头。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看向太子,这是以为他和谢晏在聊贪官。
算算他还有二十多年寿命,有的是时间拿下闽越只收地税,刘彻决定此事先不告诉太子,到时候试试他的想法。
刘彻冲太子招招手,太子把果盘送过去。
刘彻:“用酷吏不等于一直用酷吏。”
“因为清正廉洁之人也会怕?”太子看向谢晏,“好比张汤?”
谢晏:“是的。酷吏可不是个个秉公执法。陛下当日若是把张汤的事交给酷吏咸宣,张汤坟头上都该长草了。
刘彻之所以令太子接过去,正是因为以前听谢晏腹议过张汤爱权不爱钱。
告他同商人同流合污定是诬告!
刘彻看向太子:“你可以去上林苑各处看看。他们的日子和想法同外面的人相差无几。”
太子的眼睛看向谢晏:“从何处啊?”
谢晏:“不差这一日,坐下歇会儿。”
刘彻轻咳一声。
太子无语。
又和晏兄较劲?
至于吗!
太子:“父皇,儿臣出去看看。”
刘彻看着儿子走远便说:“他姓刘不姓谢。”
“臣在门外竖个牌子,太子禁止入内?”谢晏反问。
刘彻噎住。
谢晏笑着起身。
“干什么去?”刘彻下意识问。
谢晏:“做饭!”
刘彻眉头微皱:“你是朕亲自任命的水衡都尉。”
“厨房只有李三和赵大二人。”确实需要谢晏帮忙,“今日可不是休沐日。算上臣的副官,将近二十人!”
刘彻:“朕也出去看看。”
说着话就起身往外走。
谢晏到厨房院中,听到刘彻大声喊“据儿”。
啧!
谢晏撇撇嘴钻进厨房。
李三笑着问:“太子都多大了,陛下还这么喊?”
谢晏:“心情不错。否则不是喊‘太子’就是直呼‘刘据’。”
赵大想想皇帝的样子:“先前可不怎么高兴。”
“因为太子说,听我说陛下又被神棍骗了。他杀气腾腾过来讨要说法。”谢晏坐到李三身边帮忙拔鸡毛。
赵大转向谢晏,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陛下不曾怪你,说明你说中了?怎么还高兴上了?”
谢晏:“他说没钱,我和他聊查贪官。可能想到又有人倒霉,所以心情不错吧。”
赵大无语了。
这是什么皇帝?
查出贪官他不该失望伤心吗。
谢晏:“先做饭。我看这鸡很嫩?不如手撕凉拌?”
李三嫌麻烦:“那么多人,一锅炖?”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有鸡蛋,“炒一锅素菜,再做炒一盆鸡蛋,你们吃饼,我们吃米饭。待会儿我蒸米饭。”
赵大:“猪肉呢?”
“还有猪肉?又是杨头给你的?”谢晏诧异。
赵大点头:“这次是瘦肉。”
谢晏思索片刻:“那就小鸡一锅炖,再来个素菜,烧个鸡蛋汤,我再给陛下和太子加一份锅包肉。主食还是米饭,我来做。”
赵大去泡他去年在林子里捡的干木耳和自己晒的黄花菜。
半个时辰后,谢晏出去找天家父子。
而父子二人回来刚坐下,刘彻派出去的侍卫回来了。
刘彻不待侍卫开口就说饭后再说。
侍卫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晏朝厨房方向看一下:“刚用饭,快去吧,晚了就没菜了。”
两名侍卫立刻告退。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打个赌?”
“朕赏你的百两金又用完了?”刘彻的神色堪称震惊,“吞金兽啊?”
谢晏险些呛着:“——赌不赌?”
刘彻:“先说赌什么。”
太子难以置信。
父皇还没输够吗?
谢晏:“被自杀!”
刘彻想想两名侍卫焦急的样子:“不赌!”
谢晏退一步:“那就赌百贯钱?”
“朕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刘彻朝门外睨了一眼,“吃饱了可以出去。”
自己做的锅包肉总共没用三块,谢晏哪也不去。
两炷香后,谢晏把起居室正堂收拾干净,给皇帝泡上清茶,太子把两名禁卫喊进来。
两人互看一下,年长者说:“微臣到栾大住处附近没有看到同僚,就直接去乐成侯府。果然被殿下说中了,他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去找乐成侯。”
谢晏:“人死了?”
年长者点头:“下官和几位同僚在正门和侧门等了两炷香,迟迟不见他出来,而侯府大门紧闭,下官感觉府中静得吓人,便以陛下召见栾大名义进去。谁知乐成侯却说栾大走了。下官立刻意识到栾大可能凶多吉少,”
谢晏好奇:“是背后受伤吗?”
年长者不知该恭维他,还是该同情栾大,“是被勒死的。”
太子:“在哪儿找到的?”
年长的侍卫转向太子:“下官并非廷尉,不敢四处搜查,当时就大喊‘栾大’。侯府奴仆也是胆小,吓得把栾大的尸体扔到地上,下官听到慌乱的声音找到花园,旁边还有个铲子,应该是准备挖坑把他埋起来。”
刘彻看向谢晏:“谢先生,此案怎么办?”
谢晏反问:“乐成侯杀了陛下的仙师兼朝中官吏,还不好判?”
太子和两名侍卫满脸错愕。
栾大又不是神棍了?
刘彻转向太子:“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的晏兄,阴险狡诈!”
谢晏装没听见,转向两名侍卫:“乐成侯在何处?”
年长的侍卫道:“同僚看着他。”
谢晏:“送去廷尉府,按我说的做。人是他举荐的,他不敢说杀了一个骗子。否则便是欺君!”
两名侍卫终于意识到乐成侯并不无辜。
不然栾大不会直接找他。
两人暗骂一声“活该”便退下。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刘彻十分痛快:“说!”
谢晏:“以前李少君懂长生不老之术把您骗。少翁装神弄鬼又把您骗。现在来个栾大,只是他师父会炼金术就能把您骗了,要是过几年再来个改样的,您不会又甘愿被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