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不明白。
冠军侯是皇后的亲外甥,为何要找陛下。
而长史也不敢不听,所以直奔宣室殿。
刘彻一听小冠军侯要来了,兴奋地大笑一声,接着就指着身边黄门,叫他随长史前往太医署把有经验的太医都调过去。
长史终于明白为何找皇帝。
皇后可不敢下这种命令。
四名太医在厢房等了两个时辰才听到孩子的哭声。
等在产房外的霍去病立刻进去。
稳婆吓得惊呼一声。
谢晏在厢房陪太医,听到这动静便起身说:“过去看看。”
慢慢悠悠到产房门外,霍去病被推出来。
谢晏乐了:“被嫌弃了?”
霍去病的脸色微红:“说还没给,给孩子收拾好。对了,是儿子!晏兄,我有儿子你有——”
谢晏笑着调侃:“你儿子叫我‘晏兄’也不是不可。”
“他敢!”
霍去病剑眉一横,像是要把儿子抓过来打一顿。
又过一炷香,稳婆打开房门透透气便请太医进去。
四个太医轮流为母子二人诊治,确定母子平安才敢向谢晏禀报。
谢晏:“劳烦几位了。”
长史送上喜钱。
太医们准备告辞,霍去病又想进去看看孩子,宫里来人了。
春喜亲自过来。
谢晏看到这小子就想起多年前的那场乌龙,“春公公过来有何吩咐?”
“你又奚落我。”
春喜一看到谢晏就想起他干的蠢事。
幸好陛下不曾责怪他,皇后和大将军还称赞他忠心耿耿。
谢晏:“讨喜钱?”
春喜瞥他一眼就转向四位太医:“陛下说留下两位明日再回去,以防万一。”
长史送完喜钱正准备叫人去卫家报喜,闻言脚步一顿,心里不禁感叹,还是谢先生懂得多啊。
四位太医互看一下,儿科和妇科圣手留下。
谢晏:“春公公,替冠军侯谢谢陛下。”
“有喜钱吗?”春喜下意识说。
谢晏笑道:“有喜蛋,吃不吃?”
春喜不过随口一说,真怕谢晏掏给他二两金。
一听只是几个蛋,春喜立刻表示他吃。
谢晏对候在门外的婢女说,“给春公公拿几个。”
能到主子身边伺候的婢女一个赛一个机灵,她到厨房就找几张纸,给春喜包六个喜蛋,也给几位太医各包六个喜蛋。
因为担心女主人饿,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婢女又给每人包一份点心,还给留在府中的太医送上一壶清茶。
谢晏叫两位太医去客房休息。
婢女端着茶水跟上。
太医原本有些怵谢晏,担心他因为前太医令的事而迁怒他们。
此刻一个两个都信了朝中官吏对谢晏的评价——过于心善,妇人之仁!
谢晏在产房外间又等片刻,霍去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出来。
“轻点!”
霍去病大步流星的样子吓得谢晏赶紧上前。
“我有经验。卫伉小时候我经常抱。”霍去病递给他,“叫晏祖父抱抱。”
谢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才三十多岁!”
“快四十了。还觉得自己是年轻小子呢。”
霍去病递给她:“快点啊。”
谢晏:“轻点啊。”
霍去病往他怀里一塞,谢晏赶忙抱紧。
卫青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瞪一眼霍去病就把小外孙接过来。
霍去病笑着问舅舅是不是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
卫青:“我才收到消息,南越丞相追杀陛下派过去的使者,问陛下是否出兵。陛下说他来安排,叫我过来看看。”
霍去病:“难怪呢。我还奇怪怎么长史刚出去你就来了。”
卫青调整一下姿势才把小孩递给谢晏,“不止我,还有——”
“我们!”
公孙敬声和霍光出现在产房外。
俩人异口同声地询问能不能进去。
谢晏点点头,公孙敬声挤开霍光进来:“给我看看。”
霍光气得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谢晏见状想笑,“小点声。”
公孙敬声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孩,伸手戳一下。
啪!
手上挨了一巴掌。
不是霍去病打的,是卫青打的,“洗手了吗?”
公孙敬声悻悻地把手背到身后,担心他又忍不住手痒。
霍光不禁幸灾乐祸,低声说一句:“活该!”
公孙敬声白了他一眼,又问谢晏可不可以抱抱。
谢晏感觉里间的女子动了一下,像是担心公孙敬声笨手笨脚伤着小孩,“改天再抱。他现在这么乖,换个怀抱可能哭闹。”
公孙敬声信以为真,发现小孩看他,不禁问:“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谢晏:“让你失望了。他看不清人。”
“啊?”
公孙敬声没想到,“还跟小狗似的,过几天才能看清?”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
霍光一把把他拉开:“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晏身后传来微怒的声音,“你才是小狗!”
公孙敬声回头,看到二舅母扶着外祖母进来,顿时把反驳的话咽回去,往旁边退两步。
卫母看着小孩头发乌黑,小脸肉肉的,忍不住夸几句“长得结实”、“跟去病小时候一样”。
卫青心说,怎么可能一样。
那个时候二姐吃的什么,如今外甥媳妇吃的又是什么。
卫青:“母亲,您进去看看需要什么。我们不方便过去。”
卫母不禁惊呼一声:“差点忘了咱家的大功臣。”
卫母和儿媳妇进去没多久,谢晏把小孩递给霍光,说这是叔叔。
霍光顿时手足无措,感觉肩上很重,抱着小侄子一动不敢动。
公孙敬声嘲笑他:“你也好意思嫌弃我。”
霍光不敢反击:“晏兄,你你,你把他抱过去。”
卫青把小孩抱过去,霍光转身就踹公孙敬声。
可他哪是公孙敬声的对手,两人在室内你来我往好一会儿,霍光也没能碰到他。
霍去病心烦,轻咳一声,两人停下。
卫少儿和陈掌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卫少儿把补品递给婢女就说,“给我抱抱。”
陈掌也凑过去。
谢晏在一旁对小孩说:“这是你祖母祖父。”
没想到谢晏这么讲,陈掌明显愣了一下,便笑着说:“对,我是祖父。”碰碰小孩的手,小孩循声看去,陈掌愈发高兴。
霍去病原本不明白谢晏为何这样讲。
陈掌的样子令他想到陈掌这些年跟个赘婿似的也挺不容易。
霍去病便收回视线,问他弟:“有没有向陛下告假?”
霍光点头:“明天一天,算上后天休沐,两天假!”
公孙敬声不禁说:“我也是。”
谢晏循声瞥一眼公孙敬声,心说,你怎么这么多话。
谁知一转头才意识到表兄弟二人如今一样高。
霍光比公孙敬声矮一点,但两人穿的都是霍去病以前的衣物。
霍去病本人是万户侯,钱多的用不完,在吃穿用方面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卫少儿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每月都会为他置办几身。
长年累月下来,霍去病来不及用的衣物攒了满满一间房。而公孙敬声和霍光都以冠军侯为荣,自然不介意帮他分担。
但这不是重点。
谢晏突然意识到他老了,不能只教太子。
太子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他母族定会很危险。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不过,也不差这一会儿。
谢晏看着霍去病的三舅母和小舅母也过来了,就叫卫青去对面厢房休息。
霍光和公孙敬声也不好意思挤在几个长辈中间便跟过去。
卫青低声问:“刚刚琢磨什么呢?”
谢晏看向联袂而来的两人,“突然发现上林苑没有自己人。”
卫青:“上林苑不都是你的人?”
谢晏摇头:“他们是‘谢先生’的人,不是水衡都尉的人。可惜‘谢先生’不在了,如今只有‘水衡都尉’啊。”
霍光不禁问:“都是你啊?”
“你这样认为就错了。你在陛下面前,首先是陛下的人,其次才是冠军侯的弟弟。”谢晏看一下公孙敬声,“你也一样。能理解吗?”
俩人一起摇头。
谢晏:“先前我叫长史请太医,长史想直接找皇后,我叫他去宣室。可知为何?”
两人不懂。
卫青看向二外甥,“如果你到我家借人,是找我还是找你舅母?”
公孙敬声不假思索地说:“舅舅啊。大将军府都是——”
大将军府的一切是大将军的,皇宫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哪能越过陛下找皇后。
谢晏转向霍光:“明白了?如果我问过你兄长之后,到你房里直接把你的书桌搬走,你会不会心生不满?”
霍光老老实实点头。
谢晏:“如果我搬府里的粮食,告诉你没告诉你兄长呢?”
随后谢晏又说:“虽然都是些小事,看起来像是旁人过于斤斤计较,殊不知积少成多。”
刘彻这些年对卫青没有一丝疑心,可不止是因为卫青军功赫赫又是皇后的弟弟兼太子的舅舅。
霍光和公孙敬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二人看向卫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满是崇敬!
卫青失笑:“多跟谢先生学学。但别学他口无遮拦。他敢谁都嘲讽是因为没有在乎的人。”
公孙敬声看向他舅,心说,你和表兄不是吗。
谢晏:“你二舅是我好友,还是陛下的小舅子兼大将军。陛下舍得因为我而抄他的家?他没了,明年匈奴就敢南下。”
卫青不禁说:“边关来报近日匈奴是有些不安分。”
谢晏:“冬天难捱吧。改日派大军沿着挖石涅的路线清理一圈,应该可以安分几年。”
卫青:“我也觉得是因为这几年北边太冷,他们什么都缺才忍不住南下抢夺。”
“其实可以去西边,地多人少。”谢晏道。
霍光:“西域人不少吧?”
谢晏摇摇头:“西域以西以北还有许多土地。西南夷往西南也有许多土地。匈奴人完全可以绕过大汉在那边定居。”
啧一声,谢晏看向卫青:“找个机会告诉他们。他们走了,我们的将士也不必流血牺牲。”
公孙敬声没听明白:“那边没人?”
谢晏点头:“有啊。”
“不是,那你——”
公孙敬声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
谢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说,他们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公孙敬声张张口,想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谁的命不是命!
谢晏看出他想说什么,便先问:“改日匈奴打过来,你随你舅父上战场?”
公孙敬声:“晏兄说得对,非我族类,不值得同情!”
卫青气笑了。
霍光嫌弃地瞥他一眼,往旁边移两步。
公孙敬声脸皮够厚,一点也不尴尬,“怎么才能叫匈奴知道这些啊?”
卫青:“边关城中应该有匈奴细作。改日我给边城去几封信,叫他们派人传出去。”
公孙敬声:“官府通缉的人会不会信?”
谢晏:“信了才好。陛下把所有罪犯放出去,路不拾遗,天下太平。”
公孙敬声不禁问:“可以吗?”
“为何不可?”谢晏反问,“养肥邻居对你有什么好处?”
霍光:“西域太远,那些人应该不敢去。”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好去处,“仲卿可知在南越东边有个岛?”
卫青点头:“听说过。说是仙岛。”
谢晏不禁笑骂:“屁个仙岛!住了一群野人,至今衣不蔽体。”
公孙敬声:“那他们怎么生活?”
“可以种粮食果树,还可以抓鱼。海水还可以煮盐。”谢晏看向霍光,“如果日后狱中犯人太多,就把他们送过去。”
霍光:“我说了不算啊。”
“我们还活着,你说的当然不算。所以我说以后。”谢晏瞪一眼他,“我们还没死你就想掌权?”
霍光的脸色通红。
公孙敬声乐得哈哈笑。
霍去病进来:“舅舅,晚上别回去了?”
卫青:“你舅母和外祖母呢?”
“外祖母精力不济,舅母陪他回去了。晚上你住晏兄那边,敬声和小光住一块。我叫长史再去买点菜?”
霍去病心情好,说完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卫青。
卫青点点头。
谢晏:“陛下还等着呢,你该进宫说一声。”
霍去病下意识说:“太医不——”
谢晏打断:“太医是太医,你是你。别忘了,你儿子的名是陛下定的。”
霍去病觉得他言之有理。
公孙敬声不禁说:“表兄看起来也不比我机灵啊?”
谢晏:“他可以什么都不懂,只要他能打胜仗。你俩可以吗?”
两人没话了。
谢晏在侯府待了五日就不得不回去。
霍去病又忍不住骂太子自作聪明。
小孩百天,谢晏再次进城,这一次谢经和杨得意也过去了。
谢晏陪他叔父回家待两日就前往宣室。
请皇帝给他配个助手。
刘彻:“霍光?”
谢晏摇摇头,“霍光跟臣属于大材小用。公孙敬声吧。臣打算过两年叫他管铸钱?”
刘彻想说,那小子行吗。
突然想到一个传言,公孙敬声管着家里的帐,公孙贺想用大钱必须请示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