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雪聆站在原地由她打量。

柳翠蝴看着她慢慢和善地笑了, 和往常不同,这次她止不住夸赞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瞧瞧, 我们雪娘也成了标致的女子, 眉生得是眉, 眼生得是眼,鼻子生得也是鼻子, 嘴也是。”

这夸赞实属是无处可夸了。雪聆心知肚明,打断她的话:“婶娘有什么事, 您直说。”

柳翠蝴也不卖关子说客套话了:“也没什么事, 就是近日总梦见你爹说不放心你,让我为你寻个好归宿,我一想到你爹说的话, 这心啊, 就七上八下的,决心定要为你尽快寻得一门好亲事, 特地来要你八字的。”

雪聆道:“婶娘不是有吗?”

柳翠蝴挥手:“嗐, 我手上的八字,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嫁出去的好八字, 现在要你自己真的。”

为了让她嫁出去, 柳翠蝴时常乱捏造八字, 真的八字她早就忘记了。

雪聆说与她听。

柳翠蝴得了她的八字, 面露出喜色, 信誓旦旦道:“雪娘且等上婶娘几日,我这次真有好姻缘给你。”

雪聆不觉得婶娘能为她寻到好亲事,并未放在心上,倒是想起今儿清晨时来的那个拿着房契的男人了。

“婶娘,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柳翠蝴高兴道:“你管说。”

雪聆唇抿直,不想问,可又不甘心,最终还是嗫嚅问:“我爹死后,家里的房契可交给过你们?”

柳翠蝴扬眉:“你爹莫名将你家房契给我家做什么,你家又不值当几个钱,你不是还要住嘛,给你都不会给我家啊,瞧你这话问得。”

雪聆‘哦’了声,敛下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柳翠蝴与她闲聊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悄声问她:“对了,雪娘,你可知道我家那小子得罪了什么人吗?”

饶钟不爱读书识字,自幼就爱偷鸡摸狗,婶娘一直是知晓的,但溺爱儿子,总是不舍责备,所以将他养成了现在这混不吝的样子,偶尔雪聆会教训他。

而据雪聆所知,饶钟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饶钟既然没有说出她的秘密,她自然也没直说,旁敲侧击地问:“不知道呢,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婶娘,他是发生什么了?”

柳翠蝴瞅她不知情,只骂道:“也不晓得那混小子在外面得罪了谁,前不久被人推下了悬崖,差点连命都没了,腿也摔坏了一条,真是天可怜见的。”

雪聆讶然:“何时发生的事?怎么不报官?”

柳翠蝴满脸怒道:“所以我才来问你知不知晓,那混小子非说没人推他,是他自己瞧着想要跳下去的,还做出一副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表情来,你说好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故要跳悬崖,若不是挂在树枝上,早就死了。”

“定然是这小子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不敢和我们说,才编造出这种话来。”

“这混小子,一天天可要气死我们了。”柳翠蝴骂骂咧咧的。

雪聆闻言道:“莫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饶钟总在外面干坏事,说不定真沾了。

柳翠蝴一顿,讷道:“好像是有这种可能。”

许是雪聆提点了,柳翠蝴想到真可能是有此可能,遂急忙与她分开,想要趁着天色尚早,去一趟道观求平安符。

雪聆送走她后,也往家中去。

如以往,她推开寝屋的房门,以为会看见坐在榻边的辜行止在等她。

结果榻上没看见人,反而在她清晨离开前,匆忙放衣物的春凳前看见了他。

也不知他一人在屋内做了什么,衣裳凌乱散开,长眉如远山,颧骨红得不正常,整个人凌乱地趴在凳上,脸埋在她还没洗的衣物上,身下也是,周围散发着被弄得潮湿的浓郁冷香。

雪聆一踏进便有些口干舌燥。

他沉溺在其中没有发现,依旧裹着手中被蹂躏得混乱不堪的衣物喘气。

直到雪聆站在他的身旁,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脸。

灰蒙蒙的屋内,青年清冷之雪的脸庞上被潮红占据,眉眼间隐隐透着情慾的躁动,迟钝地舔着失水的干唇,空洞的和往常一样沙哑开口:“你回来了。”

雪聆被他此刻充满情色的疯狂引诱,屈膝蹲在他的面前伸出手。

他察觉了,松开黏成一团的布料,修长如玉的手握住她伸来的手,低头舔在她的指尖。

雪聆脸颊热得发烫。

他顿后含舔得越发色情,甚至将她拉在怀中,压在春凳上顺着手指吻上她的唇。

饥渴,难耐,渴望,情慾,在碰上她的那瞬间被推至顶峰,他生出扭曲的满足,疯狂的愉悦。

雪聆的舌根都被他吮得发麻,身子潮得厉害。

若不是她此刻月事还没好完,偶尔有点残留的血色,她早就已经扑向他了。

雪聆心中遗憾,没让他亲多久便推开了他。

辜行止又如缠人窒息的蛇黏腻而来,指尖抬着她因喘不过气而转过的下颌,贪婪汲取她唇中的水。

“够了,够了。”雪聆实在受不住窒息的交吻,连忙咬着他伸在唇中的舌,阻止他怪异的亲昵。

辜行止由她含咬,反而用鼻尖蹭着她。

雪聆顶出他的舌,双手捂着唇谨防他又压来,沁水的眼珠转动着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辜行止碰不到她,躁意如嗡鸣的蜂旋在脑中,无法聚神安静去想他怎么了,在做什么。

他好像在想雪聆。

已经许多日没有她交吻过,他只要想到雪聆便觉得浑身难受,以至于他一整日竟然都对着她留下的衣物,乐此不疲地做这等事。

当散开的意识回归,他才发现做了什么。

他忽然沉默,松开按住她的手。

雪聆撑起身,埋怨他弄脏了她的衣裳。

好在是要洗的,不然她真的会很生气,现在本就碰不得凉水。

辜行止自安静后全程不言。

雪聆拾起他身上的衣裙,丢下一句去烧水便去了厨屋,徒留辜行止一人坐在春凳上。

隔了许久,他恍惚低声:“不知。”

他不知自己一整日都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衣上有雪聆的气息,他想枕着等她回来,后面如何对她的那些衣物做出如此恶心之事,他记不起了。

他只知道,他好像被朦胧在看不清的雾里,无论拨开哪条道上的雾,最终露出的都是雪聆的脸。

是雪聆。

是她令他如此的。

辜行止淡绯脸颊顷刻褪色得苍白透明,在复杂的杀意和恨意肆虐中,偏又分出一丝心神去听雪聆的动静。

雪聆。他听着,缓缓站起身,僵硬地朝外面走。

雪聆正在烧水,坐在残缺一条腿的小木杌上双手托腮,聚精会神地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怀疑她的暮山,被卖走住了二十几年的房子,以及被饶钟发现的辜行止,每一件事仿佛都在无声提醒她,辜行止留不得,这里也不能再留下去了。

这个地方她舍得,可她不舍得辜行止,也有点说不出来的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书院这份轻松,工钱高的好活,可能就会因为辜行止而抛弃,想想就觉得真的好不甘心啊。

而且她喜欢柳夫子,喜欢莫婤,万一真的要逃命,她也要和两人断联系。

可不放辜行止,他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届时别说书院的活,便是她的命也保不住了。

好烦,早知道当初就不留辜行止了。

雪聆烦闷低下头,失神盯着锅中沸腾的水。

她在想如何让辜行止回去之后不怨恨她,不行报复之事,没发现本应该在房中的辜行止,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从门口走进来。

他居高临下立在她身后,白布蒙面,乌发披散,好似堕落的白玉观音,手中握着顺手从灶台上拿来的刀。

只要她转头,头便会与身分离。

想到雪聆会惊恐地死在他手中,他的双手便克制不住生出颤栗。

杀了雪聆,他便不会再如此反常了。

杀了雪聆。

水沸腾了,顶得锅盖呼噜作响,雪聆从沉思中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揭锅盖,忘记拿抹布搭着,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惊呼一声,而比她更快是另一只透白的手握住了她。

随着什么重物落在地上,雪聆茫然地转过身,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辜行止。

他正低头含着她被烫疼的手指,乌缎亮泽的发懒洋洋地垂在胸前,束在白布下的眼睫隐约能窥见睫毛轻颤的轮廓。

指尖的灼伤感褪去,雪聆心跳失律。

良晌,她眨着眼,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辜行止甚少出房门,最初是她不准,可后面她准许了,他却好似圈地占领的兽类,认定屋内的某块是他的位置后几乎不怎么移,这才致使她每次归家都会看见他在同样的位置。

她惊奇地疑问,辜行止没有回,专注含着她的手指,渐渐往下吞,舌尖卷着她指节,濡湿了她的指根。

雪聆被舔得发麻,脸颊红润地推开他:“你在做什么呀,怪不舒服的。”

舔得入迷的辜行止毫无防备被抵在灶台上,颓美地抬起脸,透过白布无声凝视她。

她舒服……明明很舒服,却说不舒服,抗拒他。

雪聆极其不自然地旋身,取下湿布,裹着被顶沸腾的锅盖道:“都怪你,水都沸出来了。”

她背着辜行止,不知道他在身后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菜刀,指腹抚过坎坷的刀身。

雪聆连菜刀都不锋利,他得寻到锋利的砍刀,亦或是剑,再砍断她的头。

他随手将菜刀搁置在灶台上,念及之前尝的指尖滋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从后面抱住她缠绵地蹭。

想亲她。

好想亲她。

亲她……

雪聆手提着的锅盖差点掉在地上,脸上些许茫然地低下头。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但……

雪聆‘啊’了声,再度推开他,转身取出锅下的柴棍,庆幸道:“好险,差点又要沸出来了。”

辜行止立在她的身后,薄唇微微抿起,下颌垂出阴郁的低沉。

雪聆舀水在木盆中,一壁厢转头怪异看着他道:“你还没说呢,怎么出来了?悄悄地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方才猝然见到他,可吓得她一惊,差点以为他要拿刀杀她呢。

辜行止没有回答她,循声弯腰从她手中取过木勺。

雪聆连忙道:“这是要端去院子里洗衣的,还没有装完呢。”

话毕便抢过他手中的木勺继续舀热水。

辜行止等她舀完水,端起地上木盆,雪聆跟在他身后满眼惊奇,随之而来又是羡慕。

他生得漂亮,体格高大,力也比她强了不知多少,轻而易举就能端起一木盆的清水,走得还如此稳,若她有他一半的力气,早就去码头搬运货物了。

可恶的男人,让她太生气了。

出了灶屋,辜行止问:“放何处?”

雪聆连忙牵着他的衣袖引路:“这里,这里。”

辜行止白布下的眼眸微垂,手腕微微呈出扭曲的弧度,想要触碰她牵衣袖的指尖,怎奈衣袖的延展只能使他放下木盆才能碰上。

想碰却碰不上的躁意占据他的心神,步伐不免失魂般透出轻缓的虚浮。

雪聆对他平静外表下焦躁难安毫不知情,颐指气使道:“放在这就可以了。”

木盆应声而放下。

雪聆松开他的衣袖,嘴上说着‘进屋拿衣’,然后掉头往回踱步。

辜行止沉默,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好似没有生气的影子。

只是一踏进屋,雪聆就被他握着手压在斑驳的土墙上,亟不可待的炙热气息扑面而来。

“天啊,你到底要做什么!”雪聆大惊,他今天像鬼一样在后面如影随形,真的好吓人。

他低垂脸,气沉,沙哑出声:“为什么,你在躲我。”

雪聆心虚:“没有,我干嘛躲你,你好奇怪啊。”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辜行止不想听她的声音,匍匐身躯压在她的身上,咬住她说谎的唇。

雪聆身后挂着的财神像是去年的,鲜红的纸面艳俗得劣质,一如他含着浓郁情慾的吻般充满了世俗。

终于碰上雪聆了。

他脑中近乎瞬间怦然炸出绚烂的白影,藏在白布下的瞳心上翻,顶在泛粉薄皮下的喉结不停滚动,痴迷地吞咽她的气息,压在她身上的身子古怪地颤栗不止。

雪聆……

他仿佛听见疯狂搅动的胃在嚅响她的名,少有的饥饿又一次袭来,比往常更浓烈,每一声都催促着他咽下雪聆,吃了她。

吃了雪聆,嚼碎她,装进身体里。

可他反反复复吃着她的舌,仍不觉满足,急切需要另一种饱腹的方式,掩盖饥肠辘辘的身子。

他用鼻尖顶在她的脸颊旁,顶出浅涡,张嘴喘得色气,迷蒙间的双手要去解开她身上的结带,迫不及待想碰她衣下的温热皮囊,以此缓解无时无刻升起的饥饿感。

雪聆被吻得迷迷瞪瞪的,察觉他想做那种事,急忙回过神拍他的手,含糊出声阻止:“不行啊,还没过去。”

女人急忙忙的惊慌传来,他的手遽尔僵住,随后克制地压在她平坦的腹上,继续辗转吮吻。

雪聆见他终于停下在心松口气,双手放心地环住他的脖颈,不厌其烦的与他交吻。

也不知吻了多久,雪聆的唇都麻了,他还不放,乐此不疲地辗转含弄。

再亲下去,刚才烧好的热水都要变冷了。

她一狠心,用力咬了他,嘴巴里尝到一丝香甜的血味,她猝不及防的猛地咽下,然后整个人就像是喝醉酒那样晕乎乎的。

辜行止松开她,双眸低压在她的肩上轻喘着缓和。

雪聆晕了好阵才清醒,推开他拿着脏衣要出去。

而狎吻过,辜行止没了方才的紊乱不堪的躁意,又恢复成往日清冷淡然的平静模样,跟在她的身后像是影子。

雪聆站在木盆前,忽然坏心思起来了,扭头打量他春情未褪的脸,道:“我不想下水,你洗。”

她是故意的,知道他贵了二十年,连烧水都不会,哪里会洗什么衣物,不过是为了报复他刚才亲得她唇都破了。

辜行止没驳她的意,接过她手中的衣物,屈身半跪蹲下身,随后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开始搓衣物。

他时常留意雪聆,听过她洗衣的声音,无数雪聆做事的画卷每日都会盘旋在脑中,虽然他甚少碰过粗活,却不似雪聆所想那般完全不沾阳春水。

雪聆也没想到他竟洗得有模有样,好奇地端来木杌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托腮看他。

好生美丽的青年,和天上的仙儿似的。

雪聆忽然想到曾经听过的牛郎织女,不过她眼中的,牛郎织女与外面广传的不同。

她厌恨贫穷的牛郎拖累了织女,若她是织女,见自己从仙女变得贫穷,每日都得为一日三餐苦恼,必定眼前一黑,定会想尽办法回到天上,还要狠狠报复牛郎偷她羽衣,才不会留在村子里给穷苦的光棍当妻子呢。

不过现在她就像是恶毒的牛郎,他像被奴役的可怜织女。

她暗暗调侃而笑着,辜行止也已洗完了。

雪聆知道他看不见,主动把他洗好的衣物晾在木杆上,手还没放下,辜行止又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细吻她的耳畔,轻声问:“还有多久。”

“什么?”雪聆懵懂转头。

“月事。”他白璧无瑕的容色清艳,看不出半点耽色极欲。

雪聆歪头算了算,道:“不确定,有时三日,有时七日。”

她一向不稳,也算不出来,但总归不会超过七日,其实现在也已经不流血了,只是偶尔还有一点点,因为现在热起来,她不太想要他晚上碰她,她也要习惯以后没有辜行止的夜。

辜行止长睫倾覆,神情呈出阴郁之态。

还有很久,雪聆不会让他碰的,也会拒绝他的吻。

因天气渐热,雪聆开始不太爱往他怀中凑,脚也不插在他腿间了,总喜欢兀自趴在床沿边挂着半壁身子透气。

睡到半夜,她模模糊糊地感觉手脚被什么笼住了。

她半掀眼皮,眼前黑黢黢的什么也没看见,困倦嚷道:“别夹住我啊,好热。”

也不知道辜行止有没有听,她说完就睡了过去,到了后夜里实在热得不行,便不停往外蛄蛹,然后又被抓回去缠裹在热丝中,她快要窒息了。

总之她一夜睡得又热又闷,好在第二日休沐。

今日雪聆与柳昌农约了要去狗肆看狗,不用起很早,所以睡够了再起。

起身时,雪聆可算晓得为什么夜里闷得不行,原来是她被辜行止用五花大绑的姿势锁在怀里。

他像是一点也不觉得热,秀颀的身子缠着她,脸埋在她的颈窝,满头长发绕在她的身上像是无数的小黑蛇在纠缠,总之像是长在她身上的毛发一样。

她热得满头大汗,闷得窒息,抬手不满地推他:“快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

辜行止松开她,听着她匐伏在榻沿喘气,满口埋怨不忘从嘴里冒出来。

“现在都这么热了,你怎么还缠着我,真的太烦了。”

她为什么会嫌弃他体热?曾经就不会。

辜行止想到与她同睡的第一夜,她不停嘱咐他抱紧点,她怕冷。

她只说怕冷,却没说过她也畏热。

热起来,她会不会不与他同榻了?

他沉默,眼上蒙的白布与乌发一起长垂胸前,玉颜似男生女相的观音低眉拈花,静稳坐在她身后。

雪聆也只是埋怨昨晚他太过分了,心中其实倒没有多少怨他的,反而有种欣喜。

但这份欣喜并未维持多久,转头看着他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清贵,好似与她隔了无数条黄金河,欣喜荡然无存,又开始恨得在心里面琢磨怎么赶走他,又不会被报复。

讨厌的人上人。

雪聆蔫耷耷地起身,边穿衣裳边道:“今日你不用等我,我与人约了,等晚些时候回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无论找不找得到与小白相似的狗,她都会带回来一条,所以此事对他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毕竟她马上就可以宣布,他可以走了,他可以回去当高高在上的世子。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恨自己,若是真是那种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的恨法,她得另想个法子了。

辜行止真烦。

她心里面‘啧’了下。

而辜行止的注意并不在她所言的好事上,在她头上轻晃的步摇,在她口中的人上。

异常突兀,他忽然想起来,雪聆每日做什么,与谁相识相交,他似乎一概不知。

他连名字都是不经意偷偷听来的,他像是她可有可无的一件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舍弃。

这种奇怪的感受他生出了窒息感,捏紧她衣袖的指尖刺麻得生出痛意。

他恍惚间,似乎听见自己在问她,头上的步摇是谁给的,今日与谁相约了?

雪聆耐着性子回答:“步摇是我前不久救了个官家娘子,她为了感谢我,而送我的,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怎么又问起来了?”

她解释近日和莫婤的关系很好,顺便也解释了之前带回来的糕点便是她做的,言辞中全然是对莫婤的喜欢。

雪聆越喜欢莫婤,心里越难受,恨自己不是男人,不然能娶莫婤这样漂亮贤惠的娘子。

听见是女子,辜行止周身麻痛因她的话一点点褪去,紊乱的心跳慢慢恢复如常,好似方才并没有生出过窒息,也下意识将今日约雪聆的人当成了那女子。

“我走了。”雪聆说。

“嗯。”他淡淡应下。

雪聆出门了。

辜行止开始今日的等她,在等待时,心中始终有说不出的难受。

所以他翻找出箱笼中雪聆的旧衣,把那些全堆在榻上,自己像筑巢的鸟一样埋在里面,闻着雪聆身上的气味,身上的不适才得以缓解。

狗肆就在倴城南街,原是狗贩子专卖给狗肉铺的。

雪聆过来时,柳昌农已经在了。

他正蹲在铁笼外,逗着一条雪白的小狗。

小狗竖着尖耳,鼻尖黑黑的,看起来十分亲人,在他面前翻着雪白的肚皮。

柳昌农见雪聆来了,招手她过来,温声道:“雪聆,你看这只小狗可喜欢?”

雪聆蹲过去仔细看,发现小白狗毛发生得短,很亮丽,一看便有狼狗血统,瞧着现在尚在吃奶,显得亲昵粘人,好好养大,日后必定凶狠。

和她死去的小白真的有些像,雪聆一见就喜欢上了这只狗。

她爱不释手抚摸许久,好奇抬头问:“好小的狗,还没断奶吧。”

柳昌农见她喜欢,莞尔道:“已经断了,狗小一点好养,再大些便就不容易亲人了。”

雪聆想想也是,“那我就要这只狗。”

说罢起身要去寻狗肆的主人买狗。

柳昌农拦下她:“不必了,我已替你付了。”

雪聆‘啊’了声,忙不迭婉拒:“这可使不得,夫子,怎能让你花这钱呢?”

柳昌农道:“没几个钱,当是你素日帮我整理书籍的报酬,况且我与你相识许久,视你为挚友,雪聆若再拒便是生疏了。”

挚友啊。雪聆抱着小狗垂着头,也不好再多说别的:“那就多谢夫子了。”

柳昌农浅笑:“雪聆先在外面等我半炷香,狗肆主人之子乃我朋僚,我与他相聚后便出来。”

雪聆点点头:“好。”

柳昌农去见昔日朋僚,雪聆坐在外面与小狗玩耍。

然过了半会,她忽然想到与柳昌农下午也没有旁的事了,她可自行先归家啊。

想着要走,她就抱着小狗进屋舍,打算寻柳昌农说一声。

未曾料到撞见柳昌农正与一年轻郎君讲着话。

雪聆本意没想偷听,但那郎君口中提及了怀中这只小白狗,且有些字眼就如此不轻不重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年轻郎君道:“不曾想,昌农有一日竟会为一女子特地寻这种狗,可我见那女子平平无奇,怎就引得你如此倾心?我听说,倴城知府不是欲招你为女婿,那莫婤娘子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呢,实在想不通。”

柳昌农不愿与他议论雪聆,避而不谈,道出缘由:“可还记得上元节那日我与你在酒肆饮醉,歇了一夜,你又硬要留我又喝一夜。”

这事那年轻郎君自然记得,笑道:“可第二夜里,你趁着我喝多,竟在深夜便走了,可恼我好几日呢,不过这事又与外面那娘子有什么干系,你莫不是在转移话题,不谈她。”

柳昌农摇头,言辞中透着几分愧色:“确实不想谈她,是我对她有愧,始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但今日为她寻得一狗,也总算是心中重任卸下不少。”

朋僚问:“何事竟让你口不能言?可是思慕那娘子?”

柳昌农闻他言辞中的调侃意,否道:“非也,只是因那夜我乘坐马车离去时不慎撞死了一条狗,但当时我醉得深,一时没察觉,是睡了一夜醒来后书童告知我的,我再去寻那狗尸想好生安葬,遇上了李大夫,这才得知原来那狗是有主人的。”

此事埋在他心中已有数月,每每见到雪聆想说,可又想起李大夫说的话。

雪聆很可怜,双亲早逝,陪伴她的只有那条老狗,为了救狗,她不仅拿出身上不多的钱财,还去黑市找别人都不愿干的活。

她待之如亲人的狗就如此被他撞死,愧疚促使他怜悯她,也说不出那句话,便想等她放下后再提及。

这段时日他竭尽所能地补偿她,见她开心,心中便也跟着轻松。

朋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有些发呆地望着不远处呢喃:“那可糟了。”

柳昌农惭愧低下头,没看见面前朋僚讷讷的神情。

朋僚道:“看来真是我多想,还促成了大祸,我还当你喜欢那姑娘,你们两人互相不言呢。”

“怎会如此想?”柳昌农抬头,肃道:“女子清誉不可乱道。”

朋僚轻咳,推了推他:“甭管我是不是乱说了,总之方才说的话那姑娘都听见了,我见她抱着狗扭头就走了,你要不要去追一追?”

柳昌农一怔,转头看去。

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雪聆没听完后面的话,其实听见他提及上元夜后一夜无意间撞死了一条狗,心中便隐约知道后续的话了。

难怪从小白死后,第二日她去找李大夫,从李大夫口中听到与她素来无甚关系,甚至都不相识的柳昌农觉得她可怜,要帮她。

她当时还以为是李大夫说得她很可怜,恰逢柳昌农是心善的书生,她因祸得福呢。

没曾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

撞死狗的并非辜行止,而是狗尸恰好被撞在道上,她又在夜里撞上过他,见狗死在路上,所以才会下意识以为是他。

而实际上,此事与他无关。

这可怎么办呢?

她一直将辜行止当做杀狗的人,对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现在却要让她听见这番话。

雪聆眼眶有些酸,抱着小狗僵硬地往前走,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回去放走辜行止,还是在外面平复心中的急躁,装作若无其事,未曾听见这番话。

可无论是哪条选项,都让她无法去怨恨柳昌农。

她可以嫉妒他,羡慕他,可唯独不能去怨恨他,哪怕他撞死了小白。

因为他也是无心之过,因为他也一直在竭力对她好,除了隐瞒撞死小白一事,他其他的事情做得无可指摘,且她也无法与他撕破脸,她现在还得要这份活啊。

这件事的真相真的很坏了。

雪聆蹲在田埂上,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个小丫头原来在这里,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雪聆转头一看,是前不久刚见过的婶娘。

她收起空洞的眼神,小声问:“婶娘找我何事?”

柳翠蝴笑她道:“嗐,还能是什么事,当然是大喜事啊。”

现在无论是什么喜事,雪聆都提不起精力去想。

柳翠蝴见她抱着白扑扑的狗兴致不高,摇着圆腰,满脸喜笑,从田埂上坡往下走,嘴里念道:“前不久婶娘不是刚与你说过了,你这么快就忘了?”

雪聆不解。

柳翠蝴说得明白点:“要我说啊,你这小姑娘自小就是有福气的,那劳什子命格看着不好,实际命硬得很呢,虽然前几年姻缘不景气,但今时不同往日,你的好姻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