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钗修好了,林争渡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她招手叫师妹过来,把修好的发钗别到师妹的花苞头上。
师妹举着一面镜子左照右照,看似在欣赏发钗,实则在通过镜面窥探诊案另外一边站着的黑衣剑修。
师妹小声问林争渡:“师姐,那是你朋友吗?”
林争渡:“嗯,剑宗认识的朋友。”
师妹:“他是不是找你有事啊?”
林争渡手还搭在师妹肩膀上,眼眸微微睨向旁边——谢观棋抱剑站在一旁,眼皮半合,太阳光照得他皮肤很白,又将他下眼睑的睫毛阴影拉长。
颜色一单调起来,就显得他那张脸越发出挑。只可惜本人气质过于锋利,纵然美貌也让人觉得扎手。
他低垂的视线在看林争渡,两人短暂的目光接触,谢观棋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起来,怀里抱着的剑往下滑落了半寸也没察觉。
但是林争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在等他师妹吧。”
师妹顶着修好的发钗,跟林争渡道谢之后就跑去晒药材了。林争渡则坐回诊案后面,掏出一本画册来。
她最近觉得练字根本无法静心,于是决定改成画画。
谢观棋往前走了两步,在诊案旁边坐下来了。
林争渡转着毛笔,也没下笔,抬头向他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脸:“你病了?”
谢观棋摇头。
林争渡道:“既然没病,就不要坐在这里,妨碍大夫看诊。”
谢观棋:“我没有在等海角和落霞,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林争渡:“说吧,找我什么事?”
虽然林争渡脸上仍旧挂着笑,但谢观棋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林大夫今天,对他有点淡淡的。
虽然也对他笑了,也回答了他的话,也没有刻意回避他。这种反应超出了谢观棋的社交能力范围,让他摸不着头脑,又莫名的焦虑,坐在诊案边,有种如坐针毡的微妙不适。
半晌,谢观棋憋出一句:“你今天怎么没有戴戒指?”
林争渡回答:“我有乾坤袋。”
谢观棋:“那个储物戒指……比乾坤袋好用。”
林争渡反问:“是吗?”
谢观棋正要点头回答是,林争渡却又快他一步的自问自答:“不过,我爱用哪个就用哪个。”
说完,她习惯性的将毛笔尖含进唇缝间润了润,然后下笔——不知道为什么,毛笔没有出墨。
林争渡皱眉,把毛笔拿起来查看,又尝试着往里面注入了一点灵力;不过没有效果,毛笔仍旧不出墨。
谢观棋把怀里的剑放到一边,向林争渡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给我吧,我会修。”
林争渡瞥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将毛笔给他,抬手将毛笔掷了出去。
被掷出一小段距离的毛笔,‘啷当’一声落进竹雕的笔筒里,和笔筒里另外几支已经用秃毛了的毛笔撞了撞。
林争渡道:“不必麻烦你,一支毛笔而已——圆圆!你毛笔借我一下。”
陆圆圆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把自己的毛笔掏给林争渡。林争渡伸手去拿,第一下居然没能拿动,她看着陆圆圆仍旧死死抓着毛笔没松开的手,向他一挑眉。
陆圆圆:“师姐,你用完会还我的吧?”
林争渡感觉到谢观棋的目光落了过来,顿时脸上有些发热,没好气道:“当然会还!”
陆圆圆:“但是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
林争渡用力把毛笔从他手上抢过来,恨恨的用笔头戳他额头:“去背穴位图!哪来这么多废话!”
陆圆圆被戳得脑袋晃了晃,捂着额头跑了,一头又顺滑又自然卷的长发从谢观棋眼前飘过去。
他跑远了,谢观棋偏过头去看他背影,看了一会之后才回过头来看林争渡——林争渡不大高兴的鼓着脸颊,眉头微皱,往画纸上画了一个猪头。
气死了!气死了!简直是诸事不顺!破毛笔!早不坏!晚不坏!谢观棋在的时候坏!
林争渡越想越生气,画完猪头画狗头,最后又画了一个手拿机关枪扫射猪头的清宫妃子。她画画的时候,谢观棋就在旁边坐着——林争渡皱眉,谢观棋眉心也拧起来,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争渡没好气的把毛笔搁下,“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到底什么事情?难道就是专门来问我戴没戴戒指的吗?”
至此,谢观棋终于确定了:林大夫在生气。
虽然原因未明。
不过谢观棋觉得不是自己的原因,他这两天都没有见到林大夫,可能是刚才那个师弟惹她生气的。
谢观棋往外看了看,见不远处的药柜附近还围着几个药宗弟子。虽然她们假装在整理药材,但实际上都竖起耳朵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谢观棋道:“我们 出去说?”
林争渡站起来,先叮嘱几个师妹看好位子,然后才跨出门槛去。谢观棋拿起自己的剑,亦步亦趋跟在林争渡身后。
外面太阳明亮亮,照得屋脊都在闪光。院子里盈满一股草药半干不干的气味,挂起来的草药影子倒在朱红墙壁上。
林争渡同谢观棋一前一后的穿过院子,两人的影子也倒在墙壁上,轻快的平滑过去。
走出了回春院后门,那里野生有许多灌木,玫瑰,刺梨等——夏季正当季节,浓绿阴影里开着一丛又一丛野玫瑰,香气浓烈。
林争渡双臂环抱自己胳膊,停步后回头望着谢观棋:“在这里可以说了吧。”
谢观棋道:“我之前观察了一整天你的修炼方式,发现你修行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修炼时间或者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你聚灵太慢了。”
‘聚灵太慢’属于比较官方的说法,直接点来说就是修行的天赋有点不太行。
这点林争渡当然知道,她又不是从今年才开始修行的。只是没想到谢观棋消失了几天,突然出现就为了说这个。
她不高兴的冷笑一声:“不好意思噢,我天生聚灵就是这么慢,比不得你,天才剑修嘛,聚灵超快的。”
“希望你下次吃东西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毕竟聚灵快的人血液流速也快,中毒了毒素扩散也比其他人快,到时候投胎也会是最快的呢~”
谢观棋点头:“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争渡:“……”
谢观棋神色真诚,看得出来他这句话很真心——阴阳到了棉花身上,林争渡只感觉自己更生气了。
林争渡满脸不高兴:“就这件事?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谢观棋拉住她手腕——林争渡正烦他呢,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凑近,心里更不爽了,反手就要将他的手甩开,但用力了两下,却没能甩开谢观棋的手。
他的手甚至纹丝不动,滚贴的掌心贴着林争渡手腕,攥得她手腕那一圈红了起来。
“但是,我已经帮你想出解决办法了。”谢观棋眼睛亮亮,说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欢快了许多,满脸邀功的表情。
“我们可以双修。”
林争渡:“……?”
谢观棋:“我认真研究过了,不靠自身努力修炼而想要提升修为的话,只有两种途径。”
“一是靠服用各类丹药灵草硬堆上去,但是靠那些东西得来的灵力并不精纯凝实,堆积起来的修为也会很虚。第二种办法就是双修,合欢宗有专门的双修功法,可以集二人之所长,令修行事半功倍。”
“我修炼出来的灵力都很纯粹,可以直接给你,这样就不会有修为虚高的问题了。”
谢观棋越说兴致越高,眸光幽亮,脸颊晕红,神态酷似之前被注入了迷思药后格外兴奋的样子。
“等,等一下!”林争渡结结巴巴的打断了他,“你这两天——你去见合欢宗的弟子——就是为了问人家怎么通过双修提高修为?”
谢观棋:“嗯嗯,你放心,我问得很清楚,还手抄了一份,你看!”
他一只手仍旧抓着林争渡手腕,另外一只手则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林争渡。
林争渡哪敢去接?光是用眼睛看,都觉得那本册子像一个烫手山芋。
双修这种事情,怎么听都比谢观棋两天不理她可怕多了!
林争渡已经不生谢观棋的气,她脑瓜子被‘双修’这件事情冲击得晕晕的,已经顾不上闹别扭——她语气柔弱道:“你先放开我的手……”
谢观棋乖乖松开林争渡的手,但仍旧像献宝似的,保持着将那本册子捧给林争渡的姿势。
林争渡看看册子,又看看谢观棋,再看看册子:册子很薄,看起来估计还不到一百页,封面是普通的无字无画的牛皮纸。
她生怕自己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页春宫图。
虽然理智上来说,林争渡知道合欢宗是名门正派,双修也属于大众认可的一种修行方式。但是对于‘合欢’‘双修’的刻板印象从上辈子跟到这辈子,现在她看这本册子和看古代避火图差不多的感觉。
林争渡不自觉后退了两步,“非,非得要修这个东西不可吗?”
谢观棋:“我研究过了,这个很安全,而且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
林争渡:“……你研究过了?跟谁研究的?很安全?”
谢观棋解释道:“嗯嗯,我研究过了,自己研究的,很安全,不会走火入魔,也没有经脉逆行的危险。”
这下轮到林争渡沉默不说话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显然谢观棋前两天没有来找她,都是在琢磨这东西。但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啊?这不是古代吗!就算大家都修仙了也算古代吧!
大家的性意识都这么开放的吗!
林争渡自顾自盯着那本册子沉思,谢观棋则盯着她的脸——忽然,他向林争渡面前欠了欠身,凑近许多:“林大夫,你的脸变得好红……”
他凑近得突然,林争渡吓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到一丛野玫瑰。
那开放到了极致的蓬松花朵,被外力这样一撞,花瓣纷纷落下来,掉到林争渡头发和肩膀上。野玫瑰的香气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眼眶红红泛起湿润水光。
她抬起头来,隔着一层朦胧水光,视线被闪得十分模糊,连谢观棋的脸都看不清楚。但是林争渡能感觉到谢观棋帮忙拿掉了自己头发上沾到的花瓣。
谢观棋垂眸担心的望着她眼睛:“林大夫,你的眼睛……”
林争渡:“没事。”
她故作镇定拿走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很好,不是春宫图,居然是一本很正经的功法。
甚至都没有配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谢观棋那手端正过头稚气有余的小学生字体。
墨字抄录的是功法正文,旁边密密麻麻红字是谢观棋写的批注——有些批注是在很认真的讲解那一段正文,但有的批注则非常的无厘头。
比如说第一页末尾有数行小字批注:落霞让我跟云霓单独相处的时候,不要和她聊功法以外的话题,因为很容易变成她的玩物。
第三页又有批注:云霓月夜约我出门,遂与其比剑,半招制胜,她差我极多。
第五页再添批注:跟师父比剑,五五分。
第七页无厘头批注:林争渡睡了吗?希望她没睡,因为我睡不着。
第九页无厘头批注:路过论剑台,看了会其他弟子练剑,俱不及我。
第十一页无厘头批注:今天中午食堂做了葱烧牛肉,不知道林大夫午饭吃了什么。
……
林争渡一目十行翻过去,心情从震撼惊奇略带一点点羞涩渐渐变成了平静的无语。
看着看着,她笑出声来,举着册子问谢观棋:“你到底是写批注,还是写日记?怎么什么都往上面记啊?”
她笑得眼眸弯弯似狭月,脸上还落着野玫瑰枝叶斑驳的影子。
谢观棋眨了眨眼,意识到这是林争渡今天对他露出的第一个,堪称亲切的笑脸。
他跟着高兴起来,“不是日记,只是写批注的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顺手记录。我有这样的习惯。”
林争渡:“那你平时看的剑谱上岂不是也有很多这种批注?”
谢观棋点头:“嗯,有的,你想看吗?我下次带过来给你看。”
林争渡笑笑没说话,低下头去继续翻册子,书页翻动声很缓很慢的‘哗啦’一下,翻页时林争渡也跟着书页歪一下头。
书页上的内容,谢观棋早已经看过,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但是林争渡跟着书页歪头,谢观棋也跟着林争渡歪头。
烈日亮得刺眼,两人站在沿坡生长的大簇野玫瑰阴影里看书。林争渡粗略看完前面的部分,意识到这个‘双修’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带颜色的双修。
非要找个比喻的话,大概有点像武侠小说里面的传功——既不需要上床,也不需要脱衣服,只要修为较高的一方作为引导,敞开灵台令灵力交融即可。
非常绿色非常健康的修炼方式,反而衬托得林争渡之前那些反应有些不正常。
林争渡略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鼻尖,但一想自己又没有直接说出来,谢观棋肯定都没意识到;她一下子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林争渡道:“虽然这个方法是很好,但是我们两个不行吧?你是火灵根,我是水木灵根呢。”
谢观棋早有准备:“我问过了,云霓说灵根属性相冲的话,双修效果会差一点,不过还是可以修的。而且我灵力很多,所以效果差点也会比其他任何人都合适。”
林争渡卷着一页纸思索了会,将册子合上:“我得再想想,这事先放着——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那个叫云霓的合欢宗弟子,知道你找这个是来干什么的吗?”
谢观棋:“没和别人说过,她不知道。”
林争渡放下心来,又觉得满意,把册子收进怀里,脚步轻快走到前面。谢观棋三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走,低着头小声问:“那你要想多久啊?你有什么顾虑吗?你有顾虑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他声音低低的,几乎贴着林争渡耳边说话。
林争渡也歪过脑袋,低声回答他:“我不知道呀,双修是大事嘛,我肯定是要想很久的。”
谢观棋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愣了下,追问:“很久是多久?两天吗?三天吗?”
他一下子拽住了林争渡衣袖,认真道:“我们还是在这里说清楚比较好,我们是出来讨论双修这件事情的,得讨论得有始有终才行。”
说着说着,谢观棋就看见林大夫笑了起来。
她笑容浅浅的,但眼睛很亮,那笑容里透出一种恶作剧式的促狭。
谢观棋思索片刻,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林争渡:“没有啊,这种事情我大概要想……”
停顿了一下,林争渡向他比出四根手指:“要想四天吧。”
谢观棋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叹气:“怎么要这么久?”
林争渡:“我是水木灵根嗳!和火灵根双修,你修为还比我高,想也知道是我要吃苦头啊,当然要想得久——四天哪里算久!”
她瞪了谢观棋一眼,谢观棋并不害怕,只是疑惑:“四天哪里不久?四天都够我抄完这本功法,再写完批注了。”
林争渡用力把衣袖从他掌心扯走,“反正我要想四天,你不愿意就算了。”
谢观棋叹气,重新抓住她衣袖一角,嘟囔:“我又没说不愿意——林大夫,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觉得你今天对我很坏。”
林争渡挑眉,懒得再拽袖子,随便他抓着去了,只是反驳他:“哪里有?”
谢观棋举例说明:“你今天第一面见到我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先跟我说话,你对我笑的时候还笑得很不好,你还说你不喜欢我送你的新年礼物,你的师弟是卷头发,你毛笔坏了不给我修……”
林争渡越听越觉得离谱,一把捂住他的嘴:“越说越胡扯了,前面三个也就罢了,后面那几条是什么鬼?”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送的礼物了?我师弟是卷头发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最后一个最让林争渡觉得莫名其妙,谢观棋都没有见过陆圆圆,陆圆圆是卷头发还是直头发,关他什么事!
谢观棋被林争渡捂住嘴巴后就闭麦了——当然他此刻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他被林争渡问住了。
而是因为林争渡急着捂住他嘴巴,凑近时几乎是扑到他胸口。谢观棋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不知道为什么晕,反正就是很晕,同时有点理解之前那个剑修了。
林大夫的手好冷,身上特别香。给人肩膀上药缝合的时候,大概也凑得这么近,手指还会直接按在对方皮肤上。
想着想着,谢观棋眉头一皱,不爽道:“打轻了。”
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小谢:林大夫不高兴了,但肯定不是我干的,凶手就是你!【指陆圆圆.jpg】
陆圆圆:神经病啊你![666][666][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