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还是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虚幻:柳真就这样死了,但是早上他还在厨房给自己和师姐做了早饭来着——林争渡并不同情柳真,只是对死亡的快速降临产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柳真的死,还是王家人围杀谢观棋的动机,行为,在林争渡看来都非常的荒谬。
他们就不怕万一剑宗的宗主其实很强吗?就不怕剑宗或者药宗还有其他强者,刚好可以破解吞日金乌的特性吗?
林争渡对修炼没有野心,也没有去过外面。她不知道外面那些势力为了一条灵脉可以斗得你死我活,直至其中一方势力里的男女老少全部覆灭,才有可能结束争斗。
西洲因为北山最强,所以宗门林立,世家式微。为了一个可能性,多的是愿意赌命的——输了固然会死,可万一赌赢了呢?赌赢了,今日之北山,明日之王家。
北山年轻一代如今也不如云省那时天才辈出了,近十年来只有谢观棋屠尽疫鬼一举还算有点名声,而云省几百年不露面,天知道他是活的还是已经死了,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青黄不接。
至于药宗——剑宗好歹还有个谢观棋,药宗年轻一代里面连个九境都找不出来,在外界眼中已经和养老院没啥区别了。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养老院里面是年轻人侍奉老人,而药宗是老人时不时出来走两步表示自己还活着,以此来保护宗门里的小辈在外历练时不会被下死手。
各方势力早就蠢蠢欲动,这次论道会就是他们试探的机会。暗地里筹备的不止王家,只是唯独王家冒险决定放力一搏罢了。
这也是剑宗放任王家顺利行至最后一步,而谢观棋杀王家三人时又手段格外酷烈的原因。因为只有把那些抽骨断头的尸体摆出来,才能震慑外面盘旋不去的秃鹫。
林争渡把皱巴巴的纸条折起来,还给谢观棋,不再问王家的事情。
在谢观棋找过来之前,林争渡其实一直都怕得要死。但是情况不明,她也不敢哭——直到看见谢观棋完好的出现,知道所有人都没有事,林争渡才敢哭出来。
眼泪哭完了,又和谢观棋说了几句话,林争渡现在心情好多了,也平静了下来。
她撑着谢观棋的腿站起来,想到刚才纸条上写着会将无关人等全部转移至红莲月秘境里安全的地方。
林争渡抬头看了眼无星无月的天空,问:“这里就是剑宗的红莲月秘境吗?但是我没有看见其他人——其他人也在这片花海的某个角落里吗?”
这片三途花的花海很大,林争渡一眼望去都看不见尽头。在谢观棋来之前,她自己也胡乱走了一会,并没有看见三途花和自己以外的东西。
林争渡忽然想起花海底下那片诡异的土地,正要转过头去问谢观棋——却发现谢观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就站在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他的影子遮盖下来,挡住了天光。
林争渡不得不把脑袋往上抬了一点,才能和谢观棋对视。
谢观棋先开口:“你鞋子怎么掉了一只?”
林争渡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左脚,“唔,掉下来的时候绊了一下,那时候慌里慌张的,鞋子就掉了一只。”
谢观棋皱眉:“摔到了?”
林争渡道:“绊了一下而已,没有磕到。”
那会她满心害怕自己认识的人也会被柳真用那种无所谓的,轻飘飘的态度杀掉,哪里有闲心去找鞋子。
反正地面也没有什么沙石,不硌脚,林争渡就这样光着左脚走了好一段路。
那些被谢观棋踩倒的三途花流出烂红汁液,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流得到处都是,也从林争渡光着的左脚底下淹过去。
那些汁液是温热的,也不黏腻。
但是脚底踩得湿漉漉的,还是让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她缩了缩脚趾,左膝曲起,脚尖小幅度踮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很快又放下去。
凭空变不出鞋子,单脚站容易摔倒,更何况三途花又没有毒,所以林争渡就继续踩在那滩暗红的水迹里面。
林争渡指着旁边花丛间隙里露出来的一点地面,问:“这里的地怎么会是这样的?它是活的吗?我刚刚摸到它动了。”
谢观棋:“你摸到它动了?”
林争渡点头:“我刚刚用手撑在地面上的时候,感 觉到它——”
因为那种感觉过于微妙,林争渡还纠结了一下用词,道:“虽然说很像是动了,但又好像是转了一下。”
谢观棋回答:“这里是这样的,秘境特性罢了,没有危险,不必害怕。”
说完,他背对林争渡半蹲下来,手往身后勾了勾,说:“你上来,我背你走。”
林争渡迟疑:“可是我的脚也没有受伤……”
谢观棋:“你鞋子不是掉了吗?高低脚走路不舒服,而且我背着你走,比我们两个人走要快。”
林争渡闻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趴到了谢观棋背上。
谢观棋两臂勾着她的膝盖,很轻松的就站了起来。四面都是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方向的,径直就朝着一个位置开始走。
花丛其实没有特别密,如果走路的时候小心仔细一点,是可以绕过地面那些三途花的。但谢观棋没有绕,仍旧很不留情的踩倒那些花往前走,走过的地方三途花都伏倒,铺在一起好似一条血路。
这片花海里只有林争渡和谢观棋,而且是谢观棋主动说要背她的。
于是林争渡也歪着脑袋靠到他肩膀上,手臂虚环上谢观棋脖颈。
谢观棋的肩膀要比林争渡印象中的宽,在她印象里十九岁的男生应该还不算大人,反正她刚上大学那会觉得同龄男生都很幼稚很蠢。
十九岁的男生肩膀不应当这么宽,背着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应当走得这么稳。
可是谢观棋就走得很稳,完全可靠得像一个大人,林争渡靠近他脖颈时,闻到一股被压在血腥气底下的,有点甜的气味——好像是水果,柿子之类的。
林争渡:“你早饭吃的什么?”
谢观棋回答得很快而且不假思索:“鸡蛋煎饺,烤馒头片,炒饭,肉包子,肉丝凉拌面。”
林争渡:“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别的了?”
谢观棋:“等比赛开始的时候吃了一盒炸玉米三包柿饼两壶橘子汁——你要喝橘子汁吗?我还有。”
林争渡摇头,乱乱的头发蹭在谢观棋脖颈上,“我不要,不渴。三途花是很珍贵的灵植,你不要这样踩它。”
谢观棋脚步一顿,下一步便绕了挡在前面的花,回答:“好。”
情绪完全放松下来之后,林争渡很快就感觉到了疲倦。她原本虚抱在谢观棋脖颈上的手臂慢慢抱实在了,脸颊贴着谢观棋耳朵,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在谢观棋身后,那些被踩倒的三途花慢慢的又自己立了起来,被踩瘪的地方渐渐恢复,将她们走过的痕迹都抹消。
平整黑色的地面渐渐变成稍浅一点的黑,在跨过某条分界线时又变成了爬满血丝的白。
谢观棋安静的走着,手臂挽着林争渡的膝盖弯,感觉她大腿也压到了自己手臂上。
他想到自己也有一个秘境——或许他可以像宗主一样,把自己的眼睛也炼化进秘境里,然后把林争渡放到自己眼睛上。
就像他刚找到这里的时候,所看见的一样:巨大的眼球上爬满三途花,暗红的花朵硬生生将这颗晶状体装饰成了红色,变成了地面上所能看见的‘红月’。
而无法窥见眼球全体的林大夫正站在漆黑瞳孔上,正仰着头,一无所知的望着他。
那一瞬间,谢观棋感觉自己的脑子开窍了!
他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林争渡在自己眼睛里走来走去。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远比她耳朵上戴着的耳坠更令谢观棋幸福,他可以无时无刻注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知道她每一分每一秒在做什么,而不用担心她身边突然多出不怀好意的东西。
他可以用最精纯的灵石去装饰那颗眼球,亮晶晶的灵石肯定比这些一踩就烂的花草要好看得多。
而且又很安全——这样就可以完全的保护好林争渡,不必担心任何突发情况。
*
林争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听见了水声。
她揉了揉眼睛,将残余的睡意都揉散,抬头四顾时发现已经不在那片三途花花海中。
四周的景色变得正常了起来,沙石覆地,枝干交错的树木肆意生长,黯淡天幕上挂着一轮红月。
她仍旧趴在谢观棋背上,而谢观棋正沿着一条浅溪在行走。林争渡所听见的水声,正是那条浅溪发出来的。
林争渡:“我们走出那片花海了?”
谢观棋点头,道:“很快就要到秘境出口了。”
林争渡感觉奇怪,“为什么都没有看见其他人?不是说都被转移进秘境里面了吗?”
谢观棋:“红莲月秘境很大,会被转移到什么地方都是随机的,只能说大家都不会被转移到危险的地方。”
他只说‘很大’,林争渡也没什么概念。
不过想到药宗内部重叠复杂的空间阵法,林争渡又理解了,觉得应该是差不多的原理。
空荡着的左脚沾到的三途花汁液已经干掉了,林争渡感觉有点不舒服,拍了拍谢观棋的肩膀道:“你先放我下来,我想洗一下脚。”
谢观棋将她背到溪水中间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放下。
这块石头很矮,林争渡的两只脚踩到水底鹅卵石后,膝盖得曲得和自己肋骨等高。
冰凉的溪水只淹过脚踝,脚底踩着的鹅卵石虽然不至于棱角尖利,但也不算圆滑,硌得林争渡脚底酸痛。
林争渡捏了捏自己大腿底下和膝盖弯,感觉这两个地方也很酸痛。
谢观棋手臂上的护腕一直硌着她腿底,捞着她膝盖弯的力道也不算轻。
林争渡:“我打算好好修炼。”
谢观棋低下眼睫,望着她,“今天的事情吓到你了?”
林争渡抬头看了谢观棋一眼,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林争渡觉得新奇:“你之前不是总喜欢操心我的修炼进度吗?我现在愿意主动努力了,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谢观棋道:“如果你是因为对修炼的某个方面感兴趣,或者是为了达到某个和我约定好的承诺去努力修炼,我会比较高兴。我不想——”
他停顿了一下,不怎么思考这类问题的大脑竭力运转,慢吞吞接上:“我不想要你是因为担惊受怕,才努力修炼的。”
林争渡愣了下,摸摸自己鼻尖,随后又垂下手臂,揪着自己裙子上的一块布料,“也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虽然我今天确实被吓到了。”
“我不是要出门历练了吗?把修为提高一点,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更安全一点。我不会勉强自己的,如果实在修不起来,我也可以接受。”
谢观棋盯着她说话,林大夫神色坦然,确实没有勉强——从高处看下去,谢观棋还看见她唇瓣一张一合间,露出的牙齿和舌头。
她没有抹口脂,唇瓣却比平时更苍白,微微的倦色攀爬在她面容上,但她说话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轻快柔和。
谢观棋等她说完了,忽然接上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刚才那片三途花花海怎么样?”
林争渡愣了一下,“三途花吗?唔,挺好的……好多三途花啊,要是能种在我的院子里就好了。”
谢观棋:“你更喜欢三途花吗?如果是灵石海呢?”
林争渡想象了一下,把之前那片看不见尽头的三途花全部变成灵石。
林争渡:“……会把人压死吧?”
谢观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怔了怔,反应过来,自言自语:“确实,而且还很硌人。”
林争渡:“对啊,这个鹅卵石也好硌脚。”
林争渡说完,低头往水里看,结果发现自己白洗脚了——谢观棋一直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话,溪水流经他的靴子,全部变成浅红色。
不是说只杀了三个人吗?这么多血?好不科学!
林争渡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把脚收起。
被血迹染成淡红的流水,在林争渡脚腕上也留下了一圈淡红色印记,一眼看去,好似一条褪色的红绳环在林争渡脚腕上。
她扯过衣角擦了擦脚,穿上一只鞋,正打算单脚起身——
谢观棋却忽然半蹲下来,握住了林争渡还踩在水里的那只脚。
林争渡吓了一跳,连忙用两手撑住石头稳住自己:“干什么?”
谢观棋:“给你穿鞋——你掉的鞋,我找到了。”
他当真从自己储物法器里拿出来一只鞋,林争渡认出那确实是自己掉的鞋,愣了愣。
谢观棋握住她脚腕,大拇指能触碰到食指。他把自己的衣角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一块没有沾到血迹的地方,将其攥住擦拭林争渡脚背上的水珠。
法衣的布料不算粗糙,但和皮肤比起来还是有些磨人,但更让林争渡感觉不适应的,是谢观棋的手——握剑的手扣在她脚腕上,抓得她脚腕有点痛。
林争渡感觉气氛有点奇怪,说暧昧似乎又不像,因为谢观棋擦得很认真,就像他不是蹲在那给人穿鞋,而是在研究剑谱。
她干咳一声,想随便说点什么来掩饰,“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啊?我都不知道。”
谢观棋:“你睡觉的时候,走着走着就看见了。”
林争渡诧异:“你找到鞋子了怎么不把我叫醒啊?”
谢观棋茫然:“为什么要叫醒你?”
林争渡:“你都找到鞋子了,把我叫醒我不就可以穿上鞋子,自己走了吗?”
谢观棋愣住,眼睛微微睁大,连手上擦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完全没想过还有这个选项。
捡到鞋子的时候林争渡在睡觉,谢观棋便根本没想过自己还可以把林争渡叫醒。他潜意识里觉得,林争渡既然趴在他背上睡着了,那就是可以一直睡,想睡多久睡多久的。
林争渡被他的表情逗笑,踩了踩他的膝盖,道:“你好笨啊,谢观棋。”
谢观棋慢慢眨了下眼睛,低头把鞋子给她穿好,回答:“下次我会叫醒你的。”
林争渡:“这种事情很难有下次啦——我不想蹚水,你背我去岸边好不好?”
谢观棋重新背起林争渡,靴子踏过浅溪,被他踩过的地方荡开一丝丝的淡红。
作者有话说:小谢:你觉得那片三途花海怎么样?【想不想生活在那样的地方?】
林大夫:我觉得挺好的啊。【珍稀材料,好想研究,如果能人工养殖种在我院子里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