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方利得知文应江也来到湖州的消息大为震惊,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问了一遍。
倪定坤头大道:“虞长史说他来了好些日,一直都在暗访。你们同为监察御史,难道不知道他也过来的吗?”
林方利皱眉道:“他不是在越州巡察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倪定坤着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
林方利镇定道:“倪刺史稍安勿躁,既然知道他来了,自要去见一见。”
倪定坤点头。
林方利又问:“州府里没出过什么岔子罢?”
倪定坤隐瞒了账簿一事,应道:“没有。”
林方利:“那就好,待我先去把他请进官驿再说,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总要弄个清楚才行。”
于是第二天林方利亲自走了一趟文应江下榻的客栈。
平白无故暴露行踪,文应江压下心中诧异,并未表露出情绪。
林方利带着两名差役前来,热络打招呼,说道:“文兄可真不够意思,咱们既然同在湖州办事,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文应江皮笑肉不笑,忽悠道:“让林老弟见笑了,我原本是要去魏州,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正要来见一见呢。”
林方利:“来都来了,碰个面也没什么。”又道,“去年你不是在越州吗,怎么又领了魏州的差事?”
文应江继续忽悠,“我也不太清楚上头的安排。”
当即岔开话题,问他在湖州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林方利也忽悠一番,执意要把他请到官驿去,说出门在外反正都是公家报账,哪能让他自掏腰包花费呢。
文应江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倒也没有为难他,命小五收拾包袱衣物,一行人前往官驿。
就这样,对方明的是关照,实则是软禁。在没有弄清楚文应江的目的之前,林方利是不会放任他离开的。
小五满腹埋怨,私下里偷偷骂虞妙书背信弃义,肯定是她出卖了主子。
文应江倒是淡定,“人心隔肚皮,不提也罢。”
小五不由得发愁,“眼下郎君又该如何脱身?”
文应江冷哼一声,道:“我脱什么身,倒要看看州府那帮人能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小五闭嘴。
文应江的到来唬得州府里的人惴惴不安,他们万万没料到湖州竟然来了两个御史,并且还不是一起来的,这就邪门了。
这不,倪定坤去往官驿接见,要设宴款待。
文应江推托一番,对方执意而为。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虞妙书窝囊告假,有意回避。
倪定坤倒也理解她的难处,毕竟是她告发的,若文应江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也着实为难。
这场接风宴不用猜也知道,肯定要拉拢了。不管是金银还是其他物什,先尽量拉拢对方,不可能一开始就谈崩。
具体情形虞妙书也不清楚,她只需要等曲盛那边的人过来就行。
而在主仆应付州府那帮官吏时,有人偷偷进了文应江的房间,寻找虞妙书嘴里说的账簿,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话说那文应江也是个人精,酒桌上吃吃喝喝,一点都不拘谨。
知道自己不容易抽身,他一边跟林方利他们周旋,一边盘算着拖延时间。
他丝毫不怀疑虞妙书是否把调兵函送出去,除非那人也是个蠢蛋。
林方利好吃好喝款待,只想从文应江嘴里套话。后来文应江故意装醉,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言语,搞得众人提心吊胆。
宴席散去后,主仆回到官驿,装醉的文应江瞬间清醒。
小五仔细检查室内,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有心摆设。
看到些许物件并未归位,小五压低声音道:“郎君,有人进来过。”
文应江点头。
那账簿还在室内,只不过藏在房梁上。
方才在醉乡楼被灌了几杯,文应江有些乏,小五伺候他躺下。
另一边的倪定坤和林方利面色阴沉,林方利背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圣人当真有意思,既然差我来湖州,何故又差文应江过来,究竟是什么心思?”
倪定坤心中忐忑,“今日试探,那文御史的嘴紧得很,不管他是何目的,既然来了这儿,定会坏事,还请林御史早做决断。”
这话林方利不爱听,皱眉道:“什么叫早做决断,我能做什么决断,难不成把他给杀了?”
见他动怒,倪定坤忙道:“林御史息怒,并非是倪某急躁,只是事关宁王,若我们下头没处理好,牵连到他,那就不好交差了。
“且这两年圣人龙体欠安,京中皇太女又年幼撑不起事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宁王极有可能会承大统,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他的后腿啊。”
林方利沉默不语,他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眼下宁王和安阳公主觊觎王位,皇太女虽是正统,但年纪尚小,哪里是宁王和安阳的对手。
如果湖州出了岔子,牵连到宁王,势必会成为安阳公主打击他的把柄。圣人再油尽灯枯,也还有一口气在,断断是容忍不了的。
可是文应江又是圣人指派下来的人,若是在湖州出了事,州府肯定脱不了干系。
林方利不由得发起愁来,他并不知道账簿的事,若是知晓,只怕得跳脚。
思虑许久,他打算从虞妙书那里着手。
话说虞妙书也是一根搅屎棍,她不清楚林方利到底知不知道账簿一事,如果知道了肯定坐不住,一旦挑起双方矛盾,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林方利寻到她,问起文应江的具体情况。
虞妙书特别鸡贼,故意看了一眼倪定坤。
倪定坤挥手示意,她这才如实汇报,把她了解到的信息详细告知,并有意提起账簿,说文应江手里握着州府的把柄。
不出所料,倪定坤听到这话,立马干咳一声打断。
虞妙书赶紧闭嘴,露出一副说错话的紧张表情。
林方利皱眉,问:“他手里有什么账簿?”
虞妙书不敢回答。
林方利当即看向倪定坤,追问道:“州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倪定坤忙道:“林御史勿要多想,应是那文应江为了拉拢虞长史诈他的话语,当不得真。”
虞妙书跟着附和,“对对对,起初我信以为真,后来仔细一琢磨,文御史来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从哪来的州府账簿,肯定是假的。”
两人一唱一和,反倒让林方利疑神疑鬼,愈发觉得他们有事瞒着。
倪定坤怕虞妙书又说错话,朝她做手势,示意她退下。
虞妙书屁颠屁颠出去了,谁知走到门口时,林方利冷不防道:“且慢。”
虞妙书顿住身形,“林御史有何指教?”
林方利:“他说要等我离开湖州后再清查?”
虞妙书点头,“对,还说你在湖州,州府里的人定会警惕,不容易抓到把柄。”
林方利紧皱眉头,“文应江孤身一人过来?”
虞妙书:“这我就不清楚了,见到他的时候只有一位家奴,好像叫什么小五。”
林方利许久都没有说话,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虞妙书又瞟了一眼倪定坤,他做打发的手势,她这才退下了。
走到外头,艳阳高照,虞妙书的心情甚好。从去年过来她装了一年的孙子,可算要熬出头了。
还未走远时,忽然听到里头吵了起来,至于吵些什么,听不清。
现在官驿里的文应江成了一个刺头,打不得骂不得,犹如一颗刺卡在倪定坤的喉咙里。
他跟林方利发生了分歧,他想把文应江做掉,林方利不允。
倪定坤担心账簿,原本以为陈茂之藏的账簿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哪晓得又来了账簿。
他记得当时那孽子落水没有打捞到尸体,难不成死灰复燃,走了文应江的门路?
倪定坤越想越心神不宁,趁着休沐时私下里跟洪县令等人见了一面。
洪县令是个粗人,官职都还是走宁王的门路买来的,心想不过是一个御史,何至于惧怕成这般,也赞同把文应江做掉。
李致忧心忡忡,思索道:“一个小小的御史,湖州自然不怕,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倘若他真是圣人差下来的,好端端的没有了音信,圣人定会清查。”
洪县令:“嗐,只要咱们州府通了气儿,谁知道他来没来过呢?”
李致皱眉道:“愚蠢。”
刘仓曹道:“此人杀不得,平白无故来两个御史,中间定有猫腻。”又看向倪定坤,“卑职以为,还是拉拢为妥,先礼后兵。”
倪定坤阴沉着脸,“他会卖账?”
刘仓曹:“使君可搬出宁王来,只要他让湖州好过,宁王自会提拔。”
李致也赞同,道:“此计可行。”
倪定坤:“若是他无动于衷呢?”
刘仓曹:“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几人一番商议,最后倪定坤亲自出面,背着林方利带上金银去找文应江利诱。
文应江被软禁在官驿,周边全是盯梢的,根本没法出去。
见到倪定坤带来的金条,文应江早就料到了官场套路。
精致的木盒里摆放着整齐的金条,黄灿灿的,着实招眼。
倪定坤和颜悦色,把木盒推到文应江面前,讨好道:“文御史远道而来,着实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
文应江倒也未推拒,只拿起木盒里的金条,故意问:“倪刺史这是何意?”
倪定坤:“小小诚意,还请文御史笑纳。”
文应江笑了笑,把金条放回木盒,“这会儿林御史还在州府,我可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贿,待他回去参我一本,那才叫冤枉呢。”
倪定坤赶忙道:“文御史言重了,这其实是……林御史的意思。”
听到这话,文应江挑眉,表情玩味儿。
倪定坤继续道:“现如今湖州太平,林御史受命前来巡察,已近尾声。不知文御史前来,有何贵干?”
文应江忽悠道:“我都说过,是要去魏州办事,路过此地。”
倪定坤笑了起来,不客气道:“文御史交句实话很难吗?”又道,“你既然不想惊动州府,林御史却把你请了来,难道心中不困惑?”
文应江没有吭声,知道对方着急了。
倪定坤继续道:“文御史若能高抬贵手,京中自有人愿为你的前程铺路。”
文应江垂眸,之前本来还有些怀疑那本账簿的真假,如今见倪定坤猴急的模样,多半是真。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怕把对方逼急了狗急跳墙生出杀机,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受了圣人之命前往湖州办事。”
倪定坤镇定道:“湖州的治理可如文御史的愿?”
文应江:“大体上是不错的。”
倪定坤皮笑肉不笑,试探问:“可有什么人找过文御史?”
文应江愣了愣,“什么人?”
倪定坤紧绷着神经,“我的意思是,除了虞长史外,文御史还见过其他人吗?”
文应江直视他的眼睛,瞳孔收缩。他并未追究虞妙书反水一事,而是关注那本账簿的来历,而今听倪定坤的意思,可见城里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的。
也就是账簿的主人。
现在倪定坤问他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指的估计就是账簿的主人了。
想到这层,文应江的脑门不禁惊出些许冷汗,看来这帮人真的是丧心病狂。
他答非所问,冷不防道:“我能见一见虞长史吗?”
倪定坤皱眉,“你见他作甚?”
文应江:“我有话想问一问。”
倪定坤抿唇不语。
文应江态度强硬,“这里是你倪刺史的地盘不假,可我文应江入了湖州,圣人也知道。
“你刺史府软禁朝廷命官,我在当地出了岔子,别说你湖州州府要遭殃,京中的宁王只怕也要受累脱一层皮。
“倪刺史,你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我文某也不想生出是非来,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倪定坤紧绷着面皮,暗暗咬牙道:“你欲如何?”
“我要见虞妙允。”
倪定坤拿他不得法,只得甩袖而去。
文应江面色阴郁,算起来曲盛那边的人也该来了,为什么还没有音讯?
虞妙允那小子若是出了差错,他铁定会捶死他。
傍晚时分冤大头被领了过来,倪定坤面目阴沉打量虞妙书,冷冷道:“莫要乱说话。”
虞妙书点头应是。
倪定坤挥手,虞妙书战战兢兢进屋。里头的文应江看到她进来,“哼”了一声,一脸爱理不理。
虞妙书把房门掩上,随即便露出谄媚的表情,厚脸皮道:“文御史好啊。”
文应江嫌弃道:“你看我这模样像好的样子吗?”
虞妙书:“……”
文应江冷冷道:“背信弃义的狗东西,你以为出卖我就能保得平安,简直天真。”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大,知道隔墙有耳。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告诉他曲盛的人应该要到了。
文应江这才缓和表情。
两人明面上斥责,实则相互打手势问话。
殊不知此刻宣节校尉王冲领兵入城,带了一百名官兵奔来。
城内百姓看到官兵,无不惧怕,纷纷躲避,生怕平白招来祸事。
宣节校尉正八品上,属于武散官,原本是没有什么权力的,但因着天子授权,便有着先斩后奏的特权。
一队人马入城惊动了巡城的差役们,立马上报到州府。
消息传到官驿时,倪定坤诧异不已,李致着急道:“使君,曲盛那边忽然来了一队兵马,好像是直奔州府而来的,使君赶紧去看看。”
倪定坤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边走边问道:“好端端的,曲盛那边来人作甚?”
李致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屋里的二人听到外头的响动,也出来看情形,小五喜形于色,道:“曲盛那边来兵马了,直奔的州府。”
虞妙书赶紧走了,文应江悬着的心总算落下,那小子虽然不做人,好歹行事靠谱,暂且不去计较。
平时军营里的官兵是甚少跟地方衙门打交道的,他们直隶于天子管控。
行政与军权从来不会掺和到一起,只为防备地方与军政联手独大。
倪定坤一行人匆忙去往州府接迎。
王校尉骑在战马上,四十多的年纪,国字脸,眉间有疤,不苟言笑。
跟随而来的官兵个个冷着脸,纵使疲惫,也打起精神来,身上的气质跟寻常差役大不相同。
这些人曾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身上的匪气极重,哪里像差役那般维持治安小打小闹。
倪定坤一行人到了州府门口,王冲下马行礼。
倪定坤看着那些兵,眼皮子狂跳,试探问:“不知诸位来湖州……”
他的话还未说完,王冲就不客气打断道:“倪刺史,卑职要见文御史,可否行个方便,带个路?”
此话一出,倪定坤的面色发白,硬着头皮问:“是文御史请你们来的?”
王冲冷漠道:“卑职是奉天子之命而来,协助文御史清查湖州赈灾粮贪污一案,还请倪刺史勿要阻拦卑职例行公务。”
那时对方睥睨的姿态打得倪定坤措手不及,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李致铁青着脸搀扶,面露惧色。
这下湖州真的要完!
作者有话说:倪定坤:呵呵,你以为我把拉下马就能当刺史了,做梦!
倪定坤:你好好睁大狗眼看看文案,你当刺史要坐牢!!
虞妙书:你个死老登,休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