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郎卫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看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眼中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 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仿佛眼前的小孩和问话都不存在。
哎?不理我?
刘昭眨眨眼, 也不气馁。韩信嘛, 兵仙嘛, 怎么会没点脾气?
她绕到另一边, 又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叫韩信?”
那瘦高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漠然望着远方的目光骤然收回, 倏地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刘昭。
“你知道我?”
呃,她当然知道了,但她不能说, 于是挠了挠头。
“当然知道了,我听说过。”
这句话就很尴尬了,因为如今韩信很有名, 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说大话, 未来能立不世之功,而被乡邻嘲笑, 还被霸凌, 忍了胯下之辱。
项羽非常看不上他,但是好歹是楚人,就让他当了执戟郎看门。
刘昭还是知道这是项羽的大帐,她不敢乱说话, 免得给阿父惹麻烦。
韩信听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懒得理小孩,一边玩去,烦。
刘邦出来见刘昭已经闲得无聊骚扰郎卫了,就拉着她走了,刘昭回头看了眼韩信,她的大将军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刘昭还是个小萝莉,她被刘邦牵着走出楚营,抱上马准备回去。
刘昭问刘邦,“阿父,你知道韩信吗?”
“听说过,胯下之辱那小子。”
刘昭有点懵,“阿父,也许他说的不是大话,他真的很会打仗。”
刘邦笑了笑,“昭,不论他会不会打仗,都无关紧要,他一年前投项梁时,我也在项梁帐下,项羽很是看不上他,认为他无勇鼠辈。项羽在众多人的面前轻辱他,他也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入了楚营。”
“如果我去将人招揽帐下,就会得罪项羽,你项叔叔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面子,他对阿父不薄,又借兵又结拜,当兄弟的,怎么能驳他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刘昭听了很沉默,哦,现在还是兄弟情的蜜月时期,理解,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唉,她的大将军啊。
刘邦见女儿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替那韩信委屈了?”
刘昭嘟着嘴:“就是觉得得项叔叔看人可能不太准。”
“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他爽朗的声音,“昭啊,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项籍勇冠三军,自然看重勇武。那韩信,受胯下之辱而不怒,是忍,投军不被重用而不走,是等。此人心志,非同一般。”
刘昭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阿父,你既然知道他非同一般……”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彭城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深沉:“正因为非同一般,才更不能轻动。昭,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不等于立刻就要把他收为己用。时机,比才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导女儿:“如今我与你项叔叔兄弟相称,共奉怀王,正是合力抗秦的关键之时。为一个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去拂逆项羽的面子,得不偿失。这非是怯懦,而是权衡。”
“那就让他一直待在项叔叔那里?”刘昭有些不甘心。
“等待,也是一种磨砺。”刘邦意味深长地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他真是块璞玉,经此磋磨,锋芒内敛,将来或有大用。若他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自行离去,或沉沦颓废,那也证明他并非真正的栋梁之材,不值得惋惜。”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昭,为君为将者,不仅要能识人,更要懂得何时用人,如何用人。”
刘昭听着刘邦的话,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憋闷却消散了不少。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论人心,她阿父是行家,她学着点就行。
“阿父,怎么用人呢?”
刘昭还是个孩子,又没有苦难让她多长心眼,众所周知,现代学生也是最好骗的群体,青春中二期。
刘邦想了想,“昭,用人之前,你得有人,你不要光看到那些有才能的,那些人没有你他们也能混得好,这些都成不了自己人。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像你母亲,过于高傲,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俗人,不与他们来往深交,你都没人,怎么用人?”
吕雉非常聪明,此时识字的男人都少,更别说女人,她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多的也就是萧何的夫人。
但这都是刘邦的关系网,与她并没有很深的交集,所以危急时,她只有娘家人可用,哪怕吕家人那么废,也得咬着牙用。
刘昭想到这些如当头棒喝,她确实一直嫌弃那些小孩又吵又烦,都忘了自己也是小孩。
那些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们与刘盈一样,有个好爹啊,以后全是侯二代。
都是开国功臣子弟,比官二代还上一个阶层。
重要的是,他们是有继承权与家族帮扶的,日后哪怕愚且钝,也是注定成为公卿的。
这些人可不是她爹的关系网,他们应该成为她的小弟。
这是她的根基。
差点错过童年。
返回刘邦所部的临时驻地,刚到营门,便见萧何刚好走出来,他前些日子给吕雉交接好就过来了,此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沛公!”萧何见他也很高兴,快步迎上,语气中透着兴奋,“喜事!楚怀王的使者刚走,赏赐已经到了!”
“哦?”刘邦翻身下马,又将刘昭抱了下来,挑眉问道,“怀王有何封赏?”
萧何侧身引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怀王感沛公驰援定陶、与项将军合力抗秦之功,特封沛公为武安侯!”
武安侯!
这三个字在刘邦心中激起千层浪,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爵位,远非昔日沛公这种自封的称号可比!
这意味着他刘邦正式跻身于诸侯之列。
不再是野路子了。
他坐上了牌桌。
尽管心中狂喜,刘邦面上却只是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怀王厚恩。”
萧何继续道:“不仅如此,怀王还将彭城内一处原属秦朝高官的府邸赐予沛公作为侯府!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我等核心部属及家眷。使者言,武安侯即日便可入住!”
这话一出,可就坐不住了,众人已来到那处宅邸前,只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飞檐斗拱,虽经战火有些许损毁,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伟气象。
与之前他们在沛县的县衙乃至一路奔波所住的营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樊哙、卢绾、周勃等一众老兄弟早已闻讯赶来,看着这气派的大门和院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咧开了大嘴,又是惊奇又是兴奋。
“我的乖乖!这,这宅子也忒大了!”樊哙摸着脑袋,啧啧称奇,“比咱沛县那个破衙门阔气多了!”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卢绾也难掩激动,“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嘛!”
周勃虽沉稳些,但眼中也闪着光彩。就连一向严肃的曹参,也笑得开心。
兄弟们跟着刘邦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何曾见过这等繁华府邸?如今骤然从流寇般的处境,一跃成为有正式爵位,有豪华府邸的侯爷部下,这种身份和环境的巨变,带来的冲击和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刘邦看着兄弟们惊喜交加的样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拍了拍樊哙厚实的肩膀,朗声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一栋宅子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往后,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跟着大哥准没错!”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刘昭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来的新家。
萧何有些感慨,“沛公,怀王此举,抬举之意明显。如今项梁新丧,项羽虽勇,但年轻气盛,怀王恐怕是欲借沛公来……”
刘邦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目光扫过兴奋的部下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咱们这个家安顿好再说。”
他牵起刘昭的手,大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走,昭,看看咱们的新家去!兄弟们,都别愣着了,挑自己喜欢的院子住下!少给我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府邸,但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有些地方略显破败,需加修葺,但规模气度确实远非往日可比。
刘邦指着靠近内宅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对刘昭说:“昭,你看那儿,清静又安全,以后那就是你的院子了。”
刘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小院月洞门上爬着些藤蔓,院内似乎有棵大树,枝叶探出墙头,显得十分幽雅。
她欣喜地跑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有石桌石凳,正房、厢房一应俱全,虽然蒙尘,但格局甚好。
“喜欢吗?”刘邦跟进来,笑着问。
“喜欢!谢谢阿父!”刘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可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了!
“喜欢就好。”刘邦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转向一直默默跟在刘昭身后的一名精干汉子,“周緤。”
“末将在!”
“昭的安危,我就全交给你了。这院子内外的护卫,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就从你部下调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喏!周緤必竭尽全力,护卫女郎周全!有末将在,绝不让女郎有丝毫闪失!”周緤声音洪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安排完护卫,刘邦又让萧何安排壮妇,丫鬟和工匠。
几名粗手大脚但眼神清亮的壮妇先过来清扫庭院,搬运重物。
接着几个年纪与刘昭相仿或稍长些的丫鬟被领来,怯生生地行礼。
工匠们也随后进场,检查修补房屋。
周緤则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布置防务。他指挥手下亲兵把守小院的主要出入口和视线死角,安排了明哨和暗岗,制定了轮值制度。
他本人则选择了一处靠近院门,既能观察到院内情况又能兼顾外界的厢房作为临时的值守点,确保能随时响应刘昭的召唤。
刘昭看着周緤高效专业的安排,心中更加安定。
夜幕降临时,小院已初步收拾停当。崭新的被褥铺在了雕花木床上,灯盏也被点亮。刘昭坐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能听到窗外周緤低声巡查的口令声和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
过了两天,她有了自己的空间,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把锁,然后用纸把以前背下来的变法大致默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先从最熟悉的商鞅变法开始:
“卫鞅变法,秦孝公用之……”
她尽力回忆着那些核心条款:
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
奖励军功,废除世卿世禄:设立二十等爵制,按军功授爵赐田宅。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
推行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设置县令,由国君任免。
实行连坐法,轻罪重罚:什伍编户,相互监督告奸。
统一度量衡:颁布标准度量衡器。
她不仅写下条文,更在旁边以蝇头小字标注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尤其是其副作用与后世批判:
“此法急峻,刻薄寡恩,然于积弱之秦,乃强心猛药。短期内凝聚国力极效,然将民视为耕战工具,压抑人性,严刑峻法遗祸亦深。秦统一后未能适时转换,二世而亡,与此不无关系。”
写完商鞅,她稍作停顿,又继续默写王莽新政,北魏孝文帝改革,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等要点,比较其异同,分析其成败关键。
还写了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将每一个都细化再细化的写。
主要是她现在年龄小脑子好,记东西也快,但时间久她怕她忘了,她要把她学过的有用的,都记下来。
因为这些在未来二十年可能都用不到,二十年后再想,估计都还给老师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还有的她以后慢慢想,慢慢写,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数理化都得记。
写完都锁住,只能自己看。
她自己收藏,给未来的自己看,她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当了就得当最厉害的那个,她要当大帝。
嘿嘿,现在好像还没有过大帝,汉武还不存在,那她以后就是祖宗之法,规矩从她这开始定。
想想就有点爽。
时间过得很快,她爹去援助项梁时,就是九月,如今已经十月,风有些凉了,枯叶满地。
她手肘撑着桌子捧着脸,她爹真的挺靠谱的,这才多久,她才九岁,就是侯门千金了,果然靠自己努力,不如靠亲爹努力,很明显,这速度就是不一样。
躺赢的感觉很爽。
阿父要继续努力呀,这样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