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一遍。仁慈、道德、情义……在绝对权力规则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君者,可以讲情义,但那必须是建立在稳固权力基础之上的施恩,而不是束缚自己手脚的枷锁。
她看着父亲, 终于彻底理解了, 为何刘邦, 能够最终战胜战无不胜的项羽, 灭了所有王侯, 统一了大汉。
他打仗比不过项羽韩信, 但他深谙人性的弱点, 精通权力的游戏。
她想了想, “可是,如此说来,韩信是为了什么?父你都将兵权收回了,他那没有一个大汉的人, 为什么他依旧是大汉的将军?打着阿父的旗帜。”
刘邦被问住了,他深谙人性,懂得利益的权衡与权力的制衡, 但韩信这个举动,确实触及了他认知的盲区。
他摩挲着下巴, 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邦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语气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那小子或许是真傻?”
这个答案显然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韩信若是傻子, 怎能打出那些神仙仗?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逻辑去剖析:“又或者,他是为了一个名?他韩信,重名声胜过重实利?他想要一个忠臣的名声,想让天下人看看, 即使我刘邦如此对他,他依旧恪守臣节,为我汉室征战?”
说到这里,刘邦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太像。
韩信骨子里的傲气,他感受得到,那不是一个会为了虚名而忍受的人。
“再不然……”刘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当初登台拜将的知遇之恩,认准了汉大将军这个名分。就像,就像有些人认准了一个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向刘昭,“昭儿,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像乃公,事事权衡利弊。总有些痴人。他们追求的,可能不是实实在在的王位或财富,而是某种信念,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即使你夺我兵马,我依然能为你打下齐国!
证明我韩信之能,不在乎兵多兵少!
证明我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刘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对付聪明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对付这种痴的人,反而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毕竟天然呆克腹黑。
“罢了!”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管他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打着汉的旗号,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不过,昭,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称,没有人是傻子,什么都算计,你就成了陈平,成不了大事。”
刘昭嗯了一声,“那我的新老师是谁?”
刘邦笑了笑,“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刘昭哼了一声就走了。
但心里对这位神秘的新老师愈发好奇,什么人居然能刷掉陆贾,打定主意要自己先探探风声。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她带着许珂许负巡视完伤兵营,刚走到靠近关隘后方相对安宁的区域,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营区间特意清理出的道路上,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堪称扎眼。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相貌,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儒袍,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光看这前半部分,任谁都要赞一声“浊世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凡真名士”。
然而,刘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位儒雅文士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女子。
不是侍女,而是一眼就能看出精心保养、风韵犹存的美妇!
她们年龄大约都在三十岁上下,在这个时代,许多人都已当了祖母,但眼前这些女子,个个云鬓高耸,身着各色鲜艳的曲裾深衣,勾勒出丰胸细腰的成熟曲线,行走间裙摆摇曳,姿态曼妙。
刘昭默默数了数,竟有十八位之多!
不是,这么割裂的吗?
前面是清雅高士,后面跟着一支成熟美妇仪仗队?
这人谁啊?
跑前线军营里来选美……
不对,是来开夫人沙龙的吗?
这么想,刘昭也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他谁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刘昭身侧的盖聂,闻言抬眼看了看那为首之人,似乎回忆了一下,平淡地开口:“是张苍。”
“张苍是谁?”
刘昭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更让她好奇的是,“他后面那一群美妇是……?”
她是真没见过这场面,这些姐姐们放在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偏偏出现在这血与火的军营里。
盖聂一言难尽,“不知。”
他对这种拖家带口的场面完全不理解,也不关心。
丢人。
刘昭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位气质卓然的张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阵容强大的美妇团,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刘邦现在后宫里的妃子,有名有姓的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啊。
您这出行的排场,比汉王还讲究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灼灼的视线,那张苍停下脚步,温润的目光投了过来,见到刘昭,他脸上和煦的笑,遥遥地拱手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他身处不是军营,而是某处风景秀丽的园林。
刘昭下意识地也回了一礼,心里却更加狐疑了。
没过两日,刘邦便召刘昭过去。
一进大帐,就看到张苍正与刘邦对坐饮茶,相谈甚欢。
见到刘昭,张苍从容起身行礼。
“昭来了。”刘邦指了指张苍,“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张苍先生,乃公给你请的新老师。他可是荀子高徒,精通律历、算数、音律、章程,学问大得很。”
刘昭已经从盖聂那里知道了名字,但还是依礼正式见过:“刘昭见过张先生。”
张苍笑着还礼:“太子殿下气度不凡,臣有幸能为殿下讲学,实乃荣幸。”
寒暄过后,刘昭终究没忍住心里那只好奇的猫,趁着气氛尚可,委婉地问道:“张先生学问渊博,昭钦佩不已。只是前日偶见先生入营,似乎,随行之人颇多?”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那十八美妇是怎么回事。
刘邦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张苍道:“你这老小子,看把太子给惊的!”
张苍被刘邦打趣,也不见窘迫,白皙的脸上很是坦然,他温和地对刘昭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苍别无他好,唯慕少艾之色,觉其能怡情悦性,启迪文思。身边侍奉之人,皆乃自愿跟随,苍亦待之以礼,并无逾越。至于人数,咳咳,只是随缘而至,积年累月,便多了些。”
刘昭:“……”
好一个“慕少艾之色”,好一个“随缘而至”!
能把好色和收集美女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这也是个人才啊!
刘邦笑够了,才对刘昭正色道:“你别看他这样,肚子里是真有货。”
刘昭表示怀疑。
呵呵。
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以及对刘邦眼光的不放心,刘昭私下唤来了周緤。
“周将军,你派人去查查那位张苍先生的底细,尤其是他身边那些女子的情况。”
刘昭吩咐道,总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周緤领命而去。
几天后,他回来复命时,脸色十分精彩,像是生吞了一整只苦瓜,欲言又止。
“查清楚了?”刘昭问道。
“回殿下,查清楚了。”
周緤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些女子,她们,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呃……”
刘昭挑眉:“都是他的妻妾?” 虽然猜到,但亲耳证实还是觉得离谱。
“她们确实都是张先生的妻妾。”
“他是如何做到养活这么多人的?”
刘昭更好奇的是这个。
张苍看起来不像家财万贯的样子,而且如今战乱,供养这么多衣着光鲜的女子,开销绝非小数目。
周緤的脸色更菜了,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他没养……”
“嗯?”刘昭没听清。
“殿下,他没养妻妾!”
周緤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表情一言难尽,“据属下所查,那些美妇,几乎都是各地颇有产业或独特手艺的寡妇!她们早在前夫在世时便已生育子女,继承了家业或是自己经营有方,个个家底丰厚!”
刘昭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緤也是满脸的匪夷所思,继续汇报:“他没养她们,是这些美妇在养着他!张先生他,他吃软饭!”
刘昭:“!!!”
6。
沉默了足足十息,刘昭才从这惊天爆料中回过神来,除了服气,她还能说什么?
不是,怎么个事?他肾这么好的吗?十八个御姐富婆?!这已经不是软饭了,这是满汉全席啊!
她想起张苍是谁了,他官至丞相,师从儒家大师荀子,与李斯、韩非子为同门。
他通晓律历、典章、算数、音律,是秦汉时期罕见的百科全书式学者。
还是权威性的,开国后他制定历法,律法,制定度量衡标准及乐律,增订《九章算术》,校正《左传》。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史书上记载张苍后来会三番五次被人搞进监狱,但最后总能化险为夷,官还越做越大了。
这货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嫉妒到质壁分离!
他干的这事儿,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你仔细一想,他没偷没抢,没骗没逼,双方你情我愿,法律还真管不着!
顶多骂他一句有伤风化,可人家一没违反礼法,二没强迫他人,你能奈他何?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海王终极形态——
好尼玛欠揍。
她先套麻袋揍他一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