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既定, 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刘昭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向身旁一直静坐,含笑不语的张良,郑重一揖:“子房先生, 此番出征, 事关重大。昭年少, 虽有些许见解, 然临阵经验浅薄。恳请先生随行, 助我参赞军机, 查漏补缺。”
张良眼中欣慰。
此战关乎全局, 太子虽已显露锋芒, 但战场瞬息万变,有他在旁,确实能多一分把握。
他明白刘邦让太子独自领兵的深意,也愿意辅佐这位未来的君主, 迈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起身还礼,声音温和,“太子相邀, 良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有张良同行, 刘昭心中大定。
点将台下,两万精兵肃立。
旌旗猎猎, 甲胄鲜明, 这肃杀之气就弥漫开来。
这些是刘邦挤出来的真正精锐,其中不乏百战老卒。
刘昭一身合体的玄色甲胄,未戴头盔,墨发高束, 更衬得面容白皙,英姿勃发。
她与张良并肩立于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沉默如山峦的军阵。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她的声音清越,
“将士们!楚军据守白马津,锁我咽喉,使我大军东进受阻,使韩大将军腹背受敌!今日,我等奉命东出,非为攻城略地,乃为打通生死通道,为我汉军主力,砸碎这最后的枷锁!”
她用着演讲时的激昂,激昂得很小胡子了。“此战功成,则齐地可定,霸王可擒!诸君之功,必将铭刻于大汉史册!我,刘昭,将与诸君同袍同泽,共赴前线!剑锋所指,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士兵们被太子亲自领军以及那清晰可见的战功前景所激励,士气高昂。
刘昭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矫健。
她与张良对视一眼,她颔首,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开拔,如铁流滚滚向东。
张良坐在车驾中,看着前方马背上那挺拔的背影,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太子已深谙御下之道,恩威并施,目标明确,更能以身作则,军心可用。
刘昭点齐兵马,除了周緤率领的一部精锐作为中军护卫外,没有要其他老将,而是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班底。
她要完全听她话的人。
十六岁的刘沅、刘峯,已经成为汉军中出色的年轻子弟,弓马娴熟,颇有勇力,带他们出来,既是历练,也是培养。
更引人注目的是许负与许珂,许负善相面,洞察人心,许珂是墨家子弟,医药,器械皆通。
带她们同行,刘昭觉得靠谱,战场,是一个尤其讲究玄学的地方,实力运气五五开,许负算点天气也是好的。
张良看着这支略显特殊的队伍,目光在许负身上微微停留,却并未多言,只是对刘昭识人之能又添了几分认识。
一路上,刘昭并未一味赶路,而是不断与张良探讨军情,听取周緤对沿途地形、民情的汇报,让刘沅、刘峯参与军议,发表见解,尽管他们的想法往往稚嫩,刘昭也耐心等待引导。
许负默默观察着军中诸将、沿途官吏,偶尔会在无人时向刘昭低语几句,刘昭这个时候只是应,但不管,大军都开拔了,她就不信玄学了。
如李世民玄武门前,要占卜吉凶,卜什么?八百人就八百八,反都反了,要是不吉,就不动兵了吗?同样的,她都行军了,不管玄学。
急需的时候再求老天。
主打的就是临时抱佛脚。
许珂医药外也是能人,帮着整理文书,核算粮草,其心思缜密,计算之快,令负责后勤的属官都暗自惊讶。
大军行至代赵交界一处险要山口,探马来报,前方似有不明人马活动痕迹。
周緤想了想,“殿下,前方地势险要,恐有埋伏。不若派斥候仔细探查,大军暂缓行进。”
刘沅,刘峯却有些跃跃欲试,“太子,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毛贼,给我几百人马,必为殿下扫清前路!”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而是看向张良:“先生以为如何?”
张良轻抚胡须,目光掠过两侧山峦,“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贼人若真有埋伏,见我大军谨慎,或会按兵不动,或会另寻他法。不如……”
他凑上来低声说了计划。
刘昭眼睛一亮,点头称善。
她下令全军原地戒备,做出迟疑不前的姿态,暗中命周緤挑选两百精锐,由向导带领,抄小路迂回至可疑区域侧后。
同时,她让刘沅、刘峯各率百人,大张旗鼓地向山口两侧搜索前进,故意弄出巨大声响,吸引注意。
果然,埋伏在山中的一股当地豪强武装,见汉军主力停滞,又有两支小股部队冒进,以为机会来了,正准备集中力量先吃掉刘沅、刘峯两部时,周緤率领的奇兵突然从他们背后杀出!
腹背受敌之下,这股武装瞬间大乱。前方的刘沅、刘峯见信号,也立刻率部猛攻。战斗毫无悬念,这股试图凭借地利捞取好处的乌合之众很快便被击溃,首领被擒。
清理战场时,刘昭看着被押到面前,兀自不服的匪首,并未动怒,只是对身旁的刘沅、刘峯道:“看到了吗?勇猛固然可嘉,但若没有周将军的奇兵,你二人贸然深入,即便能胜,也必付出惨重代价。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更须知慎战二字。”
刘沅、刘峯看着被俘的敌人和周围的地势,冷汗涔涔而下,“谢殿下教诲!”
赵国,韩信大营。
韩信此刻正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舆图上,代表白马津楚军的标记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黄河沿岸。
楚营守白马津的是项冠,听这姓就知道是项羽心腹。
项冠虽勇猛不足,但凭借白马津天险和不断从南岸得到的支援,像块牛皮糖一样,屡屡骚扰韩信的粮道,让他无法全力东进攻齐。
他几次试图拔除这根刺,却都因对方据险固守和己方兵力需要兼顾多方而未能竟全功,打得憋屈无比。
“报——!”斥候飞奔入帐,“启禀大将军,太子殿下与留侯张良,率两万援军,已至营外三十里!”
韩信猛地抬头,眼中惊愕,太子来了?还带着张良?他立刻起身:“众将随我出迎!”
营寨大门洞开,韩信率麾下将领迎出。只见远处烟尘扬起,一支军容严整的军队迤逦而来。
为首一骑,玄甲红袍,正是太子刘昭。
她身侧的人,正是张良。
“臣韩信,恭迎太子殿下!子房先生也来了。”韩信抱拳相迎。
刘昭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
她上前一步,虚扶一下:“大将军不必多礼,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
她目光扫过韩信身后那些好奇,怀疑,还有些轻视她的将领,最后回到韩信身上,开门见山:“父王命我率军前来,专为解决白马津之患。韩将军,如今态势如何?还请将军为我等详解。”
中军大帐内,韩信将白马津的棘手之处一一道来:“项冠拥兵数万,凭黄河天险,营寨坚固,水陆呼应。我若强攻,伤亡必巨,且恐南岸楚军主力来援。若置之不理,粮道时受威胁,大军东进,如鲠在喉。”
刘昭与张良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张良偶尔点拨皆切中要害。
刘昭则更关注细节:“楚军巡防规律?粮草补给主要来自南岸何处?附近可有小路或浅滩可资利用?”
韩信一一作答,太子的问题极有针对性,显然对军事并非门外汉,甚至比许多普通将领想得更深。
待韩信说完,刘昭沉吟片刻,她抬起头,看向韩信:
“大将军,父王有令,着你分我三万精兵,连同我本部两万,共计五万,由我全权负责,攻克白马津,打通河道,保障你侧后安全。如此,将军可放心大胆,全力攻齐!”
韩信心中一震。
分兵三万给太子,这几乎是让他这边近半的机动兵力了。
但刘邦的旨意明确,太子的态度更是坚决。
他想起以前刘昭献农具、制盐糖的种种,又想起不久前传来的,关于太子在刘邦面前驳斥郦食其、力主用兵的言论,再看到旁边稳坐钓鱼台的张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终是将后背交给了她,他抱拳道:“臣即刻调拨三万兵马,听候太子殿下调遣!另,臣麾下曹参,沉稳善战,可为殿下副将。”
他实在不放心,太子初次用兵就直指白马津,那可不是小打小闹,楚营从白马津攻进来,那赵地就白打了,他去齐地也会腹背受敌,被齐兵与楚兵围死。
“好!”刘昭毫不拖泥带水,“有劳韩将军,有劳曹将军。请将军尽快安排交接。我军休整一日,明日即召开军事会议,商讨破敌之策!”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巨大的舆图前,“这项冠,扰我军心,锁我河道,其时日无多了!此次,定要一举拿下白马津,让这黄河天险,为我大汉敞开大门!”
帐内众将,包括韩信在内,都被这位年轻太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所震慑。
她这么自信,一定是有把握吧?
要不,就赌一回?
但沙场之上,光有气势可不够,白马津那块硬骨头,可不是单凭一股锐气就能啃下来的。
还是曹参很给面子出列,沉声应诺:“末将曹参,谨遵太子殿下号令!”
交接兵马、安营扎寨等事宜自有周緤,曹参等人去忙碌。
刘昭则与张良、许负、许珂,并唤上刘沅、刘峯,在少量亲卫护送下,亲自前往白马津附近勘察地形。
他们登上一处远离楚军哨塔的高地,遥望黄河。时值初春,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流不息,声势浩大。
对岸楚军营寨连绵,依托地势,扼守渡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防守体系看上去颇为严密。
“果然是天险。”刘昭轻叹。
强攻的念头在她心中彻底打消,那无异于让将士们送死。
许珂仔细观察着楚军营寨的布局和黄河水流情况,低声道:“殿下,楚营倚山傍水,寨墙坚固,正面强攻确非良策。不过,观其营寨布局,似乎更侧重防御来自北面和西面的进攻,对于东面及东南方向的关注稍弱,或许是认为那片区域河岸陡峭,难以大规模登陆。”
张良颔首:“许姑娘观察入微。项冠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布防难免有疏漏。其倚仗者,无非黄河天险与南岸援军。若能断其援军,或使其援军不及救援,再寻其防御薄弱处出其不意,则事有可为。”
刘沅指着黄河:“若能寻得水流稍缓、河岸可登之处,遣一支奇兵夜渡,绕至敌后,或可奏效。”
刘峯则道:“或者想办法把项冠那厮引出来?在野战中解决他!”
刘昭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沿着黄河岸线细细搜寻,心中不断盘算。
许负在一旁静静而立,目光偶尔扫过对岸楚营上空,又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眉头微蹙,似在感知着什么。
良久,刘昭开口道:“项冠倚仗两点,一为天险,二为南岸援军。破其一点,便可动摇其根本。强渡黄河,风险太大,一旦被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将其引出,亦非易事,他职责是守住渡口,不会轻易弃险出击。”
她顿了顿,眼中是大胆的想法:“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他倚仗的援军和疏忽的东南方向上做文章!”
她看向许负:“许先生,观天象如何?近日可有风雨?”
许负凝神片刻,答道:“回殿下,三日内当有东南风起,风力不小,或有春雨。”
“东南风……”刘昭眼睛一亮,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