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说话,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晕。
在张敖怔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 环住了他的肩膀, 安抚地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更像是一种包容和慰藉。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以及那单薄衣衫下传来的, 无法抑制的轻颤。
“莫要想太多。”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 带着能抚平惊涛的魔力, “赵国之事,自有法度。你之心意,孤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用一个拥抱, 一句知道了,将所有的汹涌澎湃都柔和地承接了下来,却又悬置在了半空。
张敖僵直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 只剩下疲惫和贪恋。
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幻温暖, 鼻尖萦绕着来自她身上清冽又安宁的气息。
良久,刘昭才放开了他, 后退半步, 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已深了,张君守了多日的灵,回去歇息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张敖抬起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失落,有茫然,但也有被安抚后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告退。”
刘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她学张无忌不主动不答应不拒绝当渣渣。
只是吧,张耳刚死就吞赵地,吃相有点难看了,她跟她父不一样,她是个很要脸的人。
次日清晨,刘昭用罢早膳,许负便如同嗅到气息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的房间。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许负笑吟吟地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刘昭正对镜由绿云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尚可,许大家今日倒是起得早。”
“哎呀,这不是挂心殿下嘛。”许负自顾自地在她身旁坐下,拈起盘中的一块糕点,“听闻昨夜张公子来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候?”
刘昭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淡淡道:“他来陈情赵国之事。”
许负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条斯理地道:“哦?只是陈情赵国之事?可我观那张公子,今早去灵堂时,虽依旧悲伤,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嗯,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期冀。”
她歪头看向刘昭,“殿下,您这安抚的手段,倒是越发高明了。”
刘昭从镜中与她对视,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相士,索性也不绕弯子:“孤并未应允他什么。”
“正是因为这未曾应允,却也未彻底拒绝,才最是挠人心肠啊。”许负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调侃,
“殿下,您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呐。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念想,让他能暂且安稳地度过这最难的关头,心甘情愿地将赵国奉上。待到日后这念想是真是幻,是存是灭,还不是您一念之间?”
刘昭沉默了片刻,挥手让青禾绿云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许负,”她转过身,正面看着许负,眉头微蹙,“你是否觉得,孤此举过于凉薄?”
许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澈地回望她:“殿下,您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在这条路上,若事事讲究温良恭俭让,又如何能成事?张敖命数如此,他对您心生慕艾,是他命中的劫数,亦是您的运数。您顺势而为,既全了帝国的利益,也未即刻摧折他这株幼苗,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神棍特有的玄妙意味:“更何况,您与他之间,气运相连却又相克,也是缘分。”
刘昭不明白这样的感情,“许大家,你说,明知前方是烈焰,飞蛾为何还要扑上去?”
许负微微一笑:“或许,它贪恋那瞬间的光亮与温暖,又或许,它本就生于斯,长于斯,别无选择。”
刘昭闻言,眸光微动,许负这话,倒像是在为她的做法寻找一个命理上的依据。
“罢了。”刘昭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赵国之事,就这样吧,明日我们便回长安。”
“是,殿下。”许负应道,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那回去的路上,我还能与殿下同乘一车吧?”
刘昭看着她那带着期盼的眼神,不由失笑:“随你。”
许负立刻眉开眼笑。
车驾返回长安,未央宫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收尾,但长乐宫已彻底收拾停当,迎来了它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刘昭甫一入宫,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往长乐宫而去。宫人皆知太子与皇后感情深厚,皆含笑避让。
踏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吕雉正坐在窗边查看账册,闻声抬头。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历经风波后的威仪,但看向女儿的目光依旧温暖。
“阿母!”刘昭快走几步,如同幼时一般张开手臂,但并不像以往扑入怀中,而是将吕雉拥入怀中。
吕雉被她抱得一晃,随即失笑,抬手拍着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疼爱。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感慨道:“昭儿,你比阿母都高了。”
刘昭将头埋在母亲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热:“阿母一路辛苦,南郑湿冷,您身子可还好?”
“都好。”吕雉拉着她的手坐下,目光慈爱,“你在前方征战,阿母在后方能有什么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听闻你去了赵国……”
她顿了顿,没有深问,只是道,“诸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阿母放心。”刘昭不欲多谈赵国之事,她有些心虚,转而问道,“盈和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十二岁的刘盈。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见到刘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盈弟见过阿姐。”
刘昭笑着扶起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盈长高了不少,书读得如何了?”
刘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说尚可。”
这时,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进来,笑容憨厚朴实,正是年已十八的刘肥。他对着吕雉和刘昭恭敬行礼:“儿臣拜见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格外周全,甚至带着小心。刘昭心中明了,刘肥年长,已经知事了,他身份尴尬,又在吕雉身边长大,一向谨言慎行。
“肥不必多礼。”刘昭语气温和,“都是一家人。”
吕雉也开口道:“肥也来了,都坐吧。昭儿刚回来,我们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宫人奉上茶点,殿内气氛温馨。
刘盈叽叽喳喳地问着姐姐战场上的见闻,刘肥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憨厚地笑着。
吕雉看着儿女围坐身旁,眼中流露出满足之色。
——
太子归来,登基大典在酬办,此时正是年节,皇后吕雉在长乐宫设宴,邀请诸侯王与功臣。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新朝初立,功臣齐聚,本该是一片和乐升平。刘邦高踞主位,吕雉陪坐一旁,刘昭位于下首。
其次是萧何韩信张良。
然而,表面的和气下暗流涌动。
关于郡国并行,削夺诸侯实权的政策风声已然传出,席间不少获封的异姓王和列侯,如淮南王英布、韩王信等人,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藏着不满与戾气。
酒过三巡,那被压抑的怨气便借着酒意开始发酵。
丝竹声中,一队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姿容曼妙。
舞姬们水袖翩跹,乐声靡靡。
一名舞姬旋转至英布席前,彩袖如云拂过。
英布竟借着酒劲,嘿嘿一笑,伸手便攥住了那舞姬的衣袖,用力一拉!
舞姬惊呼一声,踉跄着险些跌入他怀中。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叫好,秩序瞬间混乱。
其他诸侯见状,也有样学样,开始对经过的舞姬动手动脚,有列侯也大笑一声,借着酒劲,一把攥住了舞姬,将其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舞姬花容失色,挣扎不得。
殿内乐声为之一滞,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哈哈!美人儿,来陪本侯饮一杯!”那列侯兀自不觉,言行愈发无状。
旁边几个同样心怀怨怼的诸侯也跟着起哄。
刘邦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放肆!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他连喝数声,声音中已带上了怒意。
然而,那列侯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积怨已深,竟梗着脖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嚷嚷道:“陛下!臣等跟着您出生入死,如今连个尽兴都要受拘束吗?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刘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不语,凤眸含威的吕雉动了。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闹事的列侯,她只是举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精美的陶瓷高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臂猛地一挥,将酒杯狠狠砸向殿中光洁坚硬的地面!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大殿!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一片飞溅的碎瓷划过那列侯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刺痛传来,那列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红,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臣,臣死罪!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头如捣蒜,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这一下,比刘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闹、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皇后的举动震慑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吓得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机踉跄退开。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吕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一众功臣诸侯,最后定格在那名闹事列侯的脸上。
她并未立即斥责,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向身边的刘邦淡然道:“妾身手滑,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功臣,陛下勿怪。”
刘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气场这么吓人,“下次注意。”
刘邦看向安静下来的众人,哼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过英布,韩王信等人:
“瞧瞧你们!一个个披甲执锐时是英雄好汉,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倒把礼义廉耻都就着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在皇后宫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哗闹事,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点臣子的样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邦冷哼一声,顺势下了台阶:“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他转向一旁,“叔孙通!”
有人应声出列,正是博士叔孙通。“臣在。”
“朕命你,”刘邦指着下面一众功臣诸侯,“好好教教他们朝觐,宴饮的礼仪!告诉他们,什么叫君臣尊卑有序!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威胁:“都给朕用心学!学不会,举止粗鄙,不识大体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汉的开国登基大典,就不必来了!”
这话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开国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刻,是青史留名。
见证新朝开启的盛事!
若因学不会礼仪而被排除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被新朝权力圈所抛弃!
列侯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当用心向叔孙通学习礼仪,绝不敢再失仪!”
诸侯王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孙通躬身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使诸位功臣通晓礼仪,不负陛下厚望。”
刘邦这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宴会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发抖的列侯,“把他带下去,脸包扎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丝竹之声虽再度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喧嚣浮躁。
功臣诸侯们个个正襟危坐,举止拘谨,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推杯换盏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吕雉平静地坐在刘邦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
刘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母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父皇借母亲之手立威,又顺势将学礼作为约束功臣的枷锁,这番政治手腕,也着实老辣。
这大汉的朝堂,从今夜起,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