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 刘昭离开了尚有暖意的帅帐,眼前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亟待重整。
越靠近善无,空气中的气味便越发复杂。焦臭与血腥,在这里已开始变质, 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口。
道路两旁, 尽是未曾收敛的遗骸, 姿态扭曲地倒伏在荒芜的田埂或倾颓的土墙下。有些已被野兽或禽鸟啄食得面目全非, 白骨森然。更多的则是肿胀发黑, 蝇虫嗡绕, 惨不忍睹。
幸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 远远望见军队的旗帜便瑟缩躲藏,待看清是汉军,才敢从断壁残垣后露出惊惶麻木的脸。
刘昭勒住马,久久无言。
胜利的号角也无法抚平这三城的惨烈, 这些屠刀下的尸骸,是战争最真实丑陋的代价。
刘昭站在临时清理出的坡地上,眼前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里是被胡骑肆虐过的村庄。
目光所及,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舍。焦黑的断壁残垣间, 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燃烧了一半的柴薪。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散落在废墟间、田埂上、甚至枯井旁的遗体。
时值夏末, 天气尚热, 许多遗体已开始肿胀腐败,引来成群苍蝇,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死亡气息。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蜷缩在自家门槛边,胸口一个可怖的豁口。有年轻的妇人,衣不蔽体,倒在坍塌的土墙下,至死还紧紧护着怀中早已僵硬的婴孩。
“曝尸于野,不得归葬……” 刘昭喃喃道,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但纸上的冲击,远不如此刻亲眼目睹的万分之一。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一个个不久前还在炊烟中盼着收成,在炕头说着家常的鲜活生命,是她的子民。
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在军士的协助下,用破席或门板搬运亲人的遗体。他们眼神空洞,没有哭喊,继续麻木的动作,灵魂已随亲人一同死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呆呆坐在一具女尸旁,不哭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去抹母亲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走过去,亲手将其覆盖。那个孩童呆愣愣的看着她,不言不语,眼中怔愣。
周围的军士与渐渐聚拢的百姓,都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灼热。
悲悯不能解决问题,行动才能,她转身离去。
“传孤令!”
她指向那片惨烈的景象,“即刻调拨军中所有可用人力,并征募附近未受灾的乡民。以伍为单位,分片搜寻周边所有村落、山野、沟渠,务必寻回所有罹难百姓遗骨!军中分出医匠,教导如何用石灰、草药防止疫病。寻高地,挖深坑,集体安葬,立碑为记!碑上不需歌功颂德,只刻‘汉某年某月,善无百姓罹难于胡祸,魂兮归来’!安葬时,请许负前来主持仪式,让生者有个念想,让亡者得以安息。所需费用,从缴获战利品中优先支取!”
“殿下,”跟在她身边的周勃面露难色,“我军士卒连日作战,且疫气已生,若再接触尸骸,恐……”
“恐什么?”刘昭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曝尸于日下的亡魂,“他们要么是为护我大汉疆土,保我大汉子民而死的将士!要么是被无辜屠杀的黔首,曝尸荒野,魂魄何安?令许负许珂带领军中医官即刻调配防疫避秽药汤,凡参与收敛者,务必饮服,以石灰洒扫。周将军,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谁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周勃只能领命,“诺!”
刘昭叹了一声,不忍再看,“着人去请许负吧。”
生死面前,只有虚无缥缈的玄学,能给人一点慰藉。
其余都是徒劳。
刘昭回了军营,青禾为其洗手消毒薰艾草,外头太危险了,殿下非要去。
艾草苦涩的烟气在帐内缭绕,水是温的,药汁是刺鼻的,但刘昭只觉得指尖冰凉,那冰凉一直透到心里去。
她是储君,她决策,韩信奇袭,周勃坚守,她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震慑了匈奴,擒斩了叛王。
史书会记下她的功绩,朝堂会赞颂她的英明。可那些倒在平城、善无、马邑的百姓呢?
那些连太子刘昭是谁都不知道的普通农人、匠户、妇孺呢?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春耕秋收,结婚生子,过太平日子。
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宁。可当胡骑的铁蹄踏破边关,当叛军的刀锋挥向同胞时,他们首当其冲,成了最无助的牺牲品。
他们成了上层博弈的代价。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刘盈懦弱,害死三城,他抱着母亲说一句不是故意的,父母还怕他多思多虑。
还要宽慰于他。
他甚至没有受到责骂。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不是储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废墟之下,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啃噬?
青禾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擦拭。
刘昭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是那片狼藉。她想起那孩童呆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这样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我能给他们什么?”
刘昭有些难过,可她也毫无办法,伤害已经造成。
叛徒受到了惩罚,但她不能容忍作为罪魁祸首的刘盈,就这般自罚三杯,面壁思过轻飘飘揭过。
那这些伤亡算什么?算他们命贱吗?
第二天在善无城外临时设立的粥棚旁,刘昭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百姓。
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风吹动她素色的袍角。
“诸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用足了力气,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太子刘昭。胡虏与叛贼已败,他们的头颅,将祭奠在此死难的同胞灵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而是复仇的快意与悲痛的宣泄。
“我知道,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地也荒了。”刘昭语气沉痛,话语诚恳,“朝廷的粮草、衣物、药材正在路上,明日就能分到大家手中!但这不够。朝廷不能只救你们一时,更要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的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深思熟虑的政策。
“凡愿留在边城,或愿从内地迁来边城安家者,朝廷给予徙边厚赐!”
她一条条清晰地宣布,身旁的书记官奋力记录,要将这些话语变成官府的正式文告:
“一,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一区,官府助建房屋。所授田地,免赋五年!”
“二,应募者,户主赐民爵一级!全家免徭役十年!若原是刑徒,凭此令可除罪为良!”
“三,每户发放安家钱三万,耕牛一头,犁锄镰耙俱全,并给当年口粮种子!”
“四,战乱中失亲的孤儿寡妇,由官府按月给廪食,至其成人或改嫁。无夫无妇者,官府出资,助其婚配成家!”
“五,新聚之民,以‘伍’、‘里’编户,择青壮教习武艺,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协同官军守备。凡有敌情,共保家园!击贼有功者,赏赐加倍!”
每一句话落下,都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波澜。百姓们脸上的麻木逐渐被惊疑、渴望取代。
赐田、赐爵、给牛给钱、免赋免役……这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空口许诺,她正在亲手为他们的亲人收尸!
“殿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声问道。
刘昭指向身后正在书写的文告:“此令即刻张布各城,以太子节钺及皇帝诏命为凭!凡有官吏克扣贪墨、执行不力者,任何人均可直达天听,告至孤驾前,查实立斩,家产充公,补偿尔等!”
最后这句杀气腾腾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疑虑,人群中混杂着哭嚎与感激的声浪,许多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朝廷没有忘记边民!太子千岁!”
刘昭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怀,这些许诺将消耗巨量的国库储备,会在朝中引起非议。但边关的稳固,从来不能只靠高墙与利箭,更在于墙内是否住满了誓死捍卫家园的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穿梭于几座残破的边城之间,亲自主持了几场简单的祭奠,看着第一批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看到了旁边几城的流民在优厚政策的吸引下,将信将疑的过来,开始在官吏的指引下,领取农具,丈量土地。
这一日黄昏,她站在善无城新立的招民垦边告示前,身后是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城池。
许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些围着告示热烈议论的百姓。
“殿下此举,手笔之大,恩泽之厚,前所未有。”许负低声道,语气复杂,“朝中恐有议论。”
“让他们议去。”刘昭目光沉静,“钱粮花了,可以再攒。人心散了,长城再高也守不住。你看,”她指着那些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的身影,“他们现在眼里有光了。他们要守护的,不再是远在长安的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和刚刚得到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许负,“这才是帝国最坚固的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