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废了老大劲将韩信哄好, 将虎符给了他,明天再与他细议军中事,看着他离去,她站在原地,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
还是不能让他们撞一起, 她给张不疑与韩信都多派点活吧。
太可怕了。
殿内, 张不疑凑上去, “曦儿, 看, 虫子还在叫呢。”
刘曦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眼泪还没干, 就好奇地伸出小手,隔着笼子去碰。
张不疑指着笼子里的蝈蝈,用夸张的语气说,“殿下你看, 这只绿些的,叫得最响,它肯定是蝈蝈王!这只颜色深点的, 是它的护卫将军!”
刘曦被他的说法逗乐了,破涕为笑, 奶声奶气地问,“它们吃什么呀?”
“它们吃草叶, 吃嫩瓜花。”张不疑耐心地回答, 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片嫩草叶,递给刘曦,“殿下可以喂喂它们。”
刘曦接过草叶, 学着张不疑的样子,从笼子缝隙里塞进去,看到蝈蝈果然凑过来啃食,高兴得拍手,“它们吃了!吃了!”
刘昭进来看着女儿笑颜,又看看张不疑那副眉眼弯弯哄孩子的模样,这小子,虽然闹腾了点,跳脱了点,但对曦儿,倒是真心实意地好。
殿外秋阳正好,桂花香气随着微风一阵阵飘入。
张不疑一边逗着刘曦,一边悄悄抬眼,看向坐在光影里的刘昭。
皇帝陛下神情放松,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静谧美好。
他心头一热,连忙低下头,继续给刘曦讲着蝈蝈的故事,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陪了一会孩子,他们回到宣室殿,张不疑拍了一下脑门,“陛下,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看着他,“有事就说,怎么了?”
张不疑想着有些难以启齿,他都不懂,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是关于宗室的。”
刘昭顿了顿,“刘家人有人犯事了?”
还有这种好事?是谁,她要削爵。
张不疑点了点头,“营陵侯家中的事,不知该不该说。”
刘昭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是姓刘,就是本家亲戚了,缓缓打了个问号,“怎么了?”
“臣前些日子,去查案,营陵侯的弟弟,向臣求救,他说……”
张不疑欲言又止,刘昭云里雾里,“他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有事说事。”
于是张不疑就说了,反正也不是他家的家丑,“他弟弟告他强。暴,还囚禁他,他离不开哥哥的封地,遇到了我们,非要跟着出来,这才逃出魔爪。”
刘昭:……
刘昭:……
不是,这种家丑也是大庭广众能说的吗?
他们老刘家不要面子的吗?
刘昭扫了一眼殿里的内侍,通通低着头,但耳朵明显都竖着。
真是够了。
“都下去!”
“诺。”
内侍出去了,将殿门关合,殿内瞬间暗了下来,烛火的光就明显了。
周围都静下来了,刘昭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谁……强。暴谁?囚禁谁?”
张不疑脸上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摸了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营陵侯刘泽,和他的亲弟弟,刘涣。据刘涣本人哭诉,还有他带来的几个心腹仆役作证,刘泽对他有悖人伦之举,且长期将其禁于侯府深处,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动辄打骂,形同囚犯。他是趁刘泽外出狩猎、府中守卫稍懈,才在几个忠仆帮助下逃出来的。正好撞上臣在那一带查另一桩案子,便拦驾喊冤。”
刘昭沉默了。
饶是她自认见多识广,听过见过不少荒唐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丑震得一时无言。
她上回听这种事,还是上辈子耽美小说上,这辈子直接听现场版,这么开放的吗?
不对,这已经不是开放的问题了。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啊啊啊啊啊啊这人为什么是她亲戚,他们不能自己一个星球吗?
“你……核实过了吗?”
她艰难地问,“刘涣身上可有伤痕?精神状态如何?会不会是兄弟阋墙,编造构陷?”
张不疑一言难尽,“臣已初步查问,刘涣身上确有新旧鞭痕及一些……呃,其他伤痕。他形容憔悴,惊惶不定,不似作伪。臣也派人暗中打听过,营陵侯府中确有传闻,说侯爷与二公子关系非同一般,二公子常年抱病不出。刘涣带来的仆役,有两人曾在侯府伺候多年,所述细节与刘涣大致吻合。但此事毕竟涉及宗室隐私,又是兄弟相告,臣未敢擅专深入,只是暂时将刘涣及其仆役安置在京中一处安全所在,未让消息走漏。”
刘昭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先有吕释之,后有周逵灌强,这刚砍完一批脑袋,宗室里又冒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
营陵侯刘泽,她好像有点印象,是高祖的远房堂侄,因着血缘关系封了个侯,封地不大,人也算安分,至少明面上没听说有什么大恶。
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污糟!
还好她殿里的人都不是多嘴的人,“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和几个经办的心腹,还有安置刘涣的那处宅子的看守,都是可靠之人,已严令封口。”
刘昭点点头。
这种事一旦传开,不仅是营陵侯一家的丑闻,更是整个刘氏皇族的耻辱!
皇帝刚刚以铁腕整肃外戚和功臣亲贵,树立法度威严,转头自家宗室就爆出这等乱。伦囚禁的丑事,简直是往她脸上抹黑,更是让刚刚有所收敛的勋贵看笑话。
你们看看,皇帝自己家都不干净!
“刘涣现在何处?朕要见他。”
“就在北镇抚司名下的隐秘宅院。”
“带他来,但要隐秘,从侧门入宫,直接带到宣室殿后暖阁。不要惊动任何人。”
刘昭吩咐道,“另外,立刻派人去营陵侯封地,暗中查访,核实刘涣所说。记住,要快,要密!若刘泽察觉刘涣失踪,恐会采取措施。”
“诺!”
张不疑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身形瘦削单薄,面色苍白憔悴的年轻男子,被悄无声息地带到了宣室殿后暖阁。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眉眼与刘昭记忆中的刘家亲戚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孱弱,眼神躲闪惊惶,进屋后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罪……罪人刘涣,叩见陛下……”
刘昭坐在上首,打量着他。
确实一副长期受折磨,不见天日的模样。
“起来说话。”刘昭语气尽量平和,勉强的说道,“将你之事,原原本本,再说与朕听。不必害怕,若你所言属实,朕自会为你做主。”
刘涣颤抖着爬起来,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自己的遭遇又说了一遍。
内容与张不疑所述大同小异,只是细节更加不堪,描述刘泽如何对他施暴、如何将他关在暗室、如何鞭打凌辱,说到痛处,他泣不成声,几乎昏厥。
刘昭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怒火翻腾。
这种事放在故事里都很炸裂,别说现实里。
“你为何不早告发?”
刘涣哭道:“他是一家之主,封地上下都是他的人,汉律也没这律法,我又……又怕声张出去,名声尽毁,生不如死。也曾试图逃走,都被抓了回来,打得半死,这次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又侥幸遇到张大人……”
刘昭默然。
汉律确实没想到你们这么离谱。
在这个时代,这种丑事,受害者往往因为耻辱和恐惧而选择沉默,加害者则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若非刘涣走投无路,又恰巧遇到张不疑,此事恐怕会永远埋藏在营陵侯府的阴影里。
“朕知道了。”
刘昭缓缓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朕会命人保护你。待核实清楚,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刘昭让宫人将他带下去好生安置,又召来张不疑。
“拟旨。”
她声音冰冷,“着宗**、廷尉府、北镇抚司,即刻会同前往营陵侯封地,缉拿营陵侯刘泽到案!以涉嫌囚禁、伤害、悖逆人伦等罪,押解入京审讯!查封营陵侯府,一应人犯、证物,仔细搜查,不得有误!”
“诺!”
张不疑精神一振,又要办大案了!
“记住,”刘昭补充道,“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务必低调处理,尽可能减少影响。但对刘泽本人,审讯不必容情!若查证属实,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刘氏天下,容不得此等禽兽不如之辈玷污门楣!”
张不疑凛然应命,快步离去部署。
秋风吹过庭院,刘昭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真服了。
楚王刘交没回封地,还兼任着宗正呢,他听这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啊,什么?
他怎么听不明白。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