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太庙

【大家都知道, 古代臣子,文臣求的是“文正”,武将想的是封狼居胥,但文武百官的共同追求是配享太庙。

毕竟是供奉皇帝先祖历代皇帝的地方, 不是什么人都能抬进去的, 祔祀帝王宗庙属于古代最高荣誉。

但地方就那么大, 摆不满所有人的牌位,臣子要么拔尖要么深受信重,皇帝的位置也有限。

《礼记》规定,天子七庙,三昭三穆, 与太祖之庙而七。往后诸侯、大夫、士人依次递减, 至庶人只祭于寝。

拢共七个, 满了就挪到祧庙腾地方,开国皇帝肯定得占一个是吧,高祖的祖宗如有德行昭彰的,可以作为二祧之君存在,百世不移,其他的是亲庙, 血缘关系往上数几位。

但太庙这么好,大伙都想住这享受供奉,后世皇帝以二祧不动的理由多搞出两个流水席席位, 也就是天子九庙,明朝用的也是这个章程,朱元璋放了四个祖宗在里头。

到嘉靖上位时, 前面已经满了,没地儿加塞, 再要放他爹就该挪人出去了。

瞅瞅现在都有什么人哈,德祖朱元璋祖宗,朱元璋,朱棣,而后是仁、宣、英、宪、孝、武。啊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Judy不知道哇,睁眼就是洪武三十五年了。】

确实少了点什么,但天幕不提,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其实也没发觉,只寻思混进来一个英宗。

众人抹了抹汗,朱棣迎着其他兄弟的目光丝毫不惧,胞弟甚至在他脸上读出几丝“对,是我干的,又怎样”的情绪来,只有亲爹皮笑肉不笑,有种魂魄飘荡许多年的疲倦。

罢了,朱允炆那四年,有也当没有过吧,朱元璋把手札往前翻翻,看了几眼迁都和海权,只沉思朱允炆做了皇帝,他爹自然也该作为天子之父被尊入太庙。如今看来,朱标的神位也被永乐帝一同扫地出门了。

立国的君王摇摇头,倒没觉着有什么,要抹去上一任皇帝的痕迹,自然该彻头彻尾做得利索些,为帝之人,本当如此。

唐时,李世民正被围着敬酒,众人笑闹着同君王讨要配享太庙的资格。真论起来其实大伙都有数,无非是辅机,房杜,药师之流,但天子心上住了无数爱臣,自然也倾杯而干,痛快相酬。

房杜二人原本笑眯眯看着,房玄龄忽然想起之前天幕说太子谋反时共谋的那个“荷”。虽说此世不会再发生,但原本历史轨迹上杜如晦的太庙资格,大约是保不住了。

杜如晦笑容一僵,显然也想到了这孽障,往修武场的方向眺望一番,李承乾与李泰如今每日风吹日晒,还缺一个陪练的……

围观全程的李治摇了摇头,罪过罪过。

【看来看去,有一位功绩没大到动不了,自己也因为身体原因只在位一年就病逝,简直是搬家腾地方的完美人选啊!】

牵着儿子的朱高炽想站起来,努力许久还是没成功,永乐洪熙宣德祖孙三辈在不同位面露出了相似的微妙表情,虽说早猜到了,但还是为朱高炽这短暂的皇帝生涯和悲伤的身后事而叹。

永乐帝批着折子,又打发一班太医给太子,万幸尚有圣孙接班。

【仁宗朱胖胖,这段故事里的老倒霉蛋了。但他被搬出属于最终结果,并不是一开始就哐啷被开除太庙居住权的。

有进就有出,太庙要进新皇帝,自然有陛下得被挪出去。现代经常有种说法,定国的不能动,亲尽则祧,照常理应该迁血缘最远的朱棣,但朱棣是这一系帝位的来源,不能动,只能让他做祖再迁仁宗,George属于为爹挡灾。

都不用我们这些现代人去总结永乐帝多牛,谁想不开去动他呀,孝宗朝就对朱棣的功绩有过判定了,和他爹一样“功德隆盛”,如同周文武一般,万世不祧,谁也迁不走。

朱元璋定天下,开明朝太庙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号位置,而是抬了四个祖宗牌位进来。古人追求孝道嘛,太庙始祖并不是朱元璋,而是德祖朱百六。朱见深去世,孝宗为爹挪出去一个祖宗,孝宗与武宗去世同样。

朱厚熜为他爹入太庙操碎了心,但也不是今天左顺门打了板子明天就成功,大礼议在嘉靖三年初落帷幕,但一直到很多年后朱厚熜才真正让爹住进太庙,先前待的地儿是“世庙”。

翻开世宗实录,在仁宗还没有动之前,嘉靖就在嘉靖十年再论庙制,说咱们应该让高皇帝朱元璋居始祖之位才对,那是兴高采烈把最后一个老祖宗德祖请了出去。】

弘治帝揉着眉头,先前本朝就议过一轮,德祖身为太/祖之祖,位列太庙正殿之首也算有理,只是立朝之人终究是太/祖,但话又说回来,让德祖居太/祖之下也不应当……

当时就没辩明白,如今被朱厚熜抓住由头,可算是腾出了空。但德祖既祧,九庙已然足够,为何又动仁宗?

朱厚照倒是听明白了:“他自己总有身死之日。”待嘉靖死去,后人不愿动功业昭彰的祖辈,自然是非君而入庙的兴献帝最容易被迁出。

行吧,有子如此,这弟弟也算死够本了。朱佑樘叹息,一想到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成了皇伯就浑身不自在,拉着儿子的手殷切劝导,不给那小子上位之机。

安陆那头,兴王朱祐杬双目无神,亲自教导报以厚望的儿子做了皇帝当然好,惦念父亲力主入庙更是好上加好,但一想到天幕并非只通一人,京中陛下也可知闻,万事便休。

更何况儿子是祧了德祖,迁了仁宗又改了太宗好让自己入太庙的……朱祐杬头皮发麻,想也知道老祖宗们在地下如何唾骂自己,只觉凄凄惨惨戚戚,生前死后未来都一片灰暗。

后世王朝不讲究,又是加席又是强捧,时代靠前的君主自然皱眉,心中泛酸也想在太庙万世不迁者有之,暗嘲后世为私欲越礼者亦有之,但终究没多少人敢在天幕点出后再动歪脑筋。

刘恒饮茶,后世许多帝王不怜生灵苦乐,但求身后福祉,焉能江山百代。

【在太庙空出后,朱厚熜又折腾了一系列操作,像把太庙一分为九啊,合祀为分祭啊,主旨只有一个,就是不断给亲爹创造条件。

完了就很巧,十三年南京太庙灾,二十年老朱家太庙被雷火烧,按明史志记载,朱棣和他儿子主毁,后面又重建,估计实在不详,最后只能麻溜地恢复同堂异室合祀。】

明朝历代君主: ……

天幕在说太庙被雷火焚时可以不用笑那么大声。

朱棣和朱高炽已经麻木了,朱祐杬彻底放弃挣扎,神态十分安详。

【嘉靖十七年,朱厚熜复古礼,建明堂,加兴献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

大臣说建明堂没问题,让你爹称宗配享不合适吧,严格论享祀的怎么不是太宗?嘉靖写了个《明堂或问》作答,“不应严父之义,宜以父配称宗”,“岂有太庙中四亲不具之礼”,父子人伦啊,还是我爹比较重要。

但朱棣这么大本事,真比不上兴献帝就很搞笑,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嘉靖说了,永乐帝功绩如再创,“今同太/祖,百世不迁”,太宗这个称号远远不够,祖有功,宗有德,当以祖列之——给亲爱的Judy一个超级加倍,在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后,他再也不是太宗了,而是成祖一枚哦~】

朱允炆狂笑。

哼哼,任四叔如何狡辩,如何掩饰,如何写出那些肉麻文字编造皇爷爷对他的爱,论证自己在本不存在的洪武三十五年承遗诏登基,改不了的就是改不了,青史岂能易笔!

就算一时遮掩过去,得个太宗美名,还不是要被后人戳穿?百代皆知他是谋反犯上的藩王,而非名正言顺的君主。

他嘀咕几句,又奔上逃亡路。

勤勤恳恳工作到天明的永乐帝趴在皇后膝上无言,耳边只回荡天幕的“成祖一枚哦~”,徐皇后揽着帝王也觉可惜,夫妻二人温情脉脉,抬头看到满面愁苦的长子,一家人抱成一团,相对默默。

朱高炽暗自立誓: 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嘉靖……直到永远……

孝宗武宗两朝,所有人都捂住脸,不愿面对那个原本可能的将来。

有些守礼的老臣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下一朝该如何生存,忆起左顺门又释然,受不了的早在大礼议就放弃了,留下的自与帝王互相折磨。

【当然,将朱棣由太宗抬为祖也不止这一个理由,像我们常说的为小宗入大宗找一个精神指引人物也是有的,总之,祖辈的悲欢并不相通,嘉靖只觉得他们碍事。

十七年九月,嘉靖给兴献王上了庙号睿宗,再后来恢复合祀,以“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的规则定位次,终于让亲爹牌位名正言顺供入太庙,又按伦理顺序排,武宗自然没有做叔叔的年长。

但事情居然还没结束,嘉靖二十九年,嘉靖提出已逝的方皇后应祔太庙。帝后一体,皇后去世一般安放在奉先殿,待天子去世一同祔庙,问起来下一任皇帝又不可能不让他入太庙,急啥?

还是担心爹被挪啊,进一个出一个,自己得趁还活着把事情都安排好。

就这样,嘉靖愉快地把血缘最远的五世祖仁宗神位请出了太庙,先辈们的死后大冒险结束,朱厚熜从领旨入京一直折腾到嘉靖二十九年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可以折腾其他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