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①

【说起历史, 可能有些朋友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能想起来的东西不多,可要说历史人物的那点事儿,人的本性就是爱吃瓜, 聊起这个咱就不困了。

可故事是故事, 谣言是谣言, 有时候大众认知层面里印象很深的故事,深究却并不真实,这当然不是大众的错。很多人和事在传播过程中被解读、歪曲、传播,渐渐固化,再有新的故事加深刻板印象, 这是传播过程中必然的扭曲现象。

有些我们之前讲历史时提过, 比如汉武帝的小名是猪猪, 金屋藏娇靠陈阿娇上位,登基后又休弃她深居长门爱上别人,这是《汉武故事》这本故事书中杜撰出来的,结果很多人分不清故事和史实信以为真。

严格来讲,这个故事无论怎么看都很荒谬,任谁想都诧异, 这么一个强权的、以“武”字为人所铭记的皇帝,能有这事儿?他爹当年可是一言不合直接上手,怎么在储位继承上还能为人左右。

但它就是很有情感共鸣, 既符合大家对皇帝爱情的想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符合人们对帝王无情的认知, 政治联姻后宫争斗,吃瓜群众看了感叹长门寂寥, 权力爱情背叛的故事屡见不鲜,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同人女和历史爱好者在影视作品下无力地辟谣。

再比如朱棣,什么装疯卖傻防止侄儿觉得他有问题实则偷偷在家铸造兵器,朱允炆心软才一次又一次放过这个叔叔,敌方有卧底二五仔故意打不过,面对朱元璋的灵牌攻城,七十人和两万人打得有来有回一阵大风刮过送来了胜利,诛九族不够还要十族……现在说起来都是成筐,数不完啊数不完,生生把一个稳进明君TOP行列的皇帝扭曲成啥样了。

像永乐大帝这种情况,我们当时也讲过,谣言来源大多数是文人。建文旧臣面对建文帝那种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豪爽,自然觉得朱棣给的不够多,行为也暴力。缅怀啊,沉痛啊,觉得朱允炆才是唯一懂他们的人,抱着这种心情造上小谣言。这是帝系转移的风波带来的舆论变化,属于政治遗留产物。】

天幕也不是头回说这些谣言了,这次再论还分析起了群众在传播中的想法,刘彻在未央宫宣室殿内不觉有异,听着听着甚至有些无聊。

卫青观察到天子神态,心想这位岂是为这点小事动摇心境的人物,该是生而尊贵又至死傲慢。

陛下咏马都要写“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认为唯有神龙才配与天马相交,面对文人曲笔和后世歪曲,也不过是衣摆上可轻易抖去的尘灰罢了。

因太子事,朝中酷吏被折去不少,张汤前不久为稳固自身地位曾提议彻查朝中官员私下笔墨,若有如《汉武故事》金屋藏娇类字样,便是心怀怨望,等同于政治叛乱,该用血腥清洗。

而皇帝当时只轻扫了一眼,回道:“朕承天命,扫荡四夷,开疆拓土,所为乃万世之社稷。既成此大业,不必顾小人背后之议。已言之语不可改,无需改者不必言。”

反而是景帝朝,刘启听罢天幕,在皇座上极轻地笑了声。馆陶长公主刘嫖听得悚然,与堂邑夷侯陈午对视,决意下朝后对太子有所表示。

朱棣看向他爹。

朱元璋听到现在,关于自己死了好几年又要被儿子拉出来传位于他的气也消了,工业革命话题出来后更是看他样样都好,此时再听闻永乐谣言,就不像当初那样百味杂陈,而是怒意居多。

“建文帝软弱荒谬,倒有不少忠心的孤臣。”他冷笑,“朕看你还是太心慈手软,对待漏网之鱼,就该凌迟灭族,把他们定成奸恶逆党。放他们一马已经够宽大了,居然还敢搬弄是非,诽谤天子!”

朱棣见皇帝动了真火,态度软下来劝:“想必那时的我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父皇之位天下之望,终日勤政,无心身后名才会如此。如今天幕在此,历代皆知清名,请陛下勿伤圣德。”

史官看着父子融洽和睦的氛围,面无表情地下笔:“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他人之言皆无用,唯燕王一劝,陛下便从之……”

围观的其他皇子:噫。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一句了。

【除了刚刚讲到的这两位皇帝,还有一些历史人物也经常被谣言围绕,甚至困扰。本来好好的清正之人,身后却总有这样那样的谣言,情况好点的像李清照,相关故事虽有部分失真,终究没影响到人物本质,属于无伤大雅的点缀。

差一点的如唐朝几位女诗人,比起薛涛的诗文,人们更在意她的恋情。再差一点的,就完全被后世谣传搞得乌漆嘛黑人人都能吐槽几句了。正因如此,才需要辟谣专题,有些简单辟谣,分析多荒唐或说说前因后果即可,有些则要讲讲人物生平,才好让大家一窥人物底色。

因为谣言的传播性和演变性,这个话题就不按照朝代顺序来讲,有时候大宋臣子要到明清才受迫害,又有时候朝堂刚结仇到家就写软文报复上了。而被迫害的程度也很难衡量,红粉流言和兄弟阋墙哪个对形象破坏更大各有各说法。

当然了,如果说其中有哪些人算谣言受害者之最,那还是能找出一二的。前至三国曹家兄弟,后至唐代渣男元九,要说多少人喜欢他们,这挺难,但论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谣言并津津乐道,那是相当多。

前面的这对兄弟,在流言里一个是绝命毒师,在各种故事里致力于给兄弟下毒,上百度一搜他的名字,展示出的相关搜索结果是一长串的“曹丕为什么杀曹植”“曹丕为什么杀曹冲”“曹丕为什么抓曹熊”“曹丕为什么毒曹彰”,但凡是个姓曹的兄弟就难逃毒手。后一个则是知名嫂子文学爱好者,在各种影视作品里爱上甄氏求而不得,再被哥哥针对忧愤至死,惹得观众唏嘘非常。

后面这位则以一己之身对抗所有人,明明是个政绩颇佳的有志才子,现在已然面目全非。看看常见谣言有哪些,抛弃薛涛,抛弃刘采春,笔下写悼亡诗实际上是渣男,写个传奇故事《莺莺传》吧,必然是以张生自喻。情感上不能看了,就转向官场,嚯,勾结宦官,阻挠其他人科考,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价,都是个举世难得的反派角色。】

如此人物,却深陷此等闲言,听众都为之扼腕不忍了。

若无天幕为之辟谣,曹家兄弟的故事怎么听怎么像兄长因弟弟恋慕妻子恼羞成怒而痛下杀手,伤的不止这二人的名声,还有无辜被卷入的甄氏。后一位更是……李绅品了又品,心道其中没有政敌故意宣扬他都不信。

汉魏时,曹操面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倒没说什么,心知二人做不出这种事等待后人辟谣即可。曹丕代汉自立,他心情复杂不知该从何处疏解,只道终成周文王,而他毒杀兄弟的谣传,大约也是从打压宗室的政策而来。

他动了动指头,欲说些什么,看兄弟二人氛围,又觉不必多说,如今儿子篡汉之事已众所周知,历史轨迹推着他向既定道路上走,魏公只能坦然受之。

魏时,曹植在封地几乎有些神经质地踱步,兄长没有毒害他不假,可帝王对他的打压和关照却是并行的。幼年时他曾无限接近过这个二哥,登基后却难以辨清他在冠冕下的神色。

天子会认为这些流言是他和他的党羽故意散播的吗?后人又会如何解读自己的文字,是将它们说成忠君之作,还是怨愤之言?兄长在文字上如此敏锐,其实不用天幕结合历史背景解读,他分明知晓,他分明看得出——

他分明知道,曹植颓然地想。

跟随白居易多年的小童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愤怒:“狎戏文辞,奸恶揣测……无稽之谈!不过是见元九直言敢谏,便造此谣言攻讦,何其卑劣!”

他从《连昌宫词》誊抄至《织妇词》,打算托人在文风鼎盛之地流传,好让世人看看,这等写尽兴亡、悲悯民生的文字,岂是奸佞之辈能作。只笔墨止不了胸中汹汹气,最初言元稹薛涛风流故事时他就积了火,多日不曾消解,如今看不止风月,还有政治上的谣传,要将元九的整体人格都扭曲。

故人泉下销骨数载,却连身后名都无法保全。污泥投净水,彼端铮铮清骨被窃窃指戳包围,自己远隔重山复水,只能遥想曾经。

那些一同在权贵门前直言抗辩的往日,贬谪途中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诗简往来,同倡文事的意气,如今竟被这些轻飘飘的秽语所玷污,编排至此!他铺开宣纸,提笔要写篇雷霆万钧的辩文斥问天地,落笔却又顿住,打算将天幕听完后再蘸墨。

孤山千里,明月何踪,好歹有旧友音信可闻。

贞元时,长安城中青年初逢,新友并辔过灞桥,同看曲江花。白居易虚点天幕,对元稹道:“勿为浮云虚妄之事扰,吾知君志,亦信君为人,此等尘嚣,终不能折金石之节。”

元九报以坦荡笑声,指满城飞花道:“当为苍生言,当为知交贺。”

【先说三国的曹家兄弟吧,在解读曹丕残害兄弟的戏说之前,先得说些他和他爹的事儿。大伙都知道,汉献帝禅位,汉终魏立,曹丕为魏文帝,曹操被追封为魏武帝。网友就笑,觉得曹丕自己喜欢“文”这个谥号,所以当了大孝子给他爹定了个“武”,自己美滋滋。

如果在其他朝代,儿子为父亲定谥号很正常,然而这是后三国时代,虽然各路军阀早就不把汉天子当回事儿了,可曹操去世时大家名义上还都是汉朝的臣子,身故自然也由大汉官方来发死亡证明。

《三国志》中,魏书部分将曹操生平记载得很清楚,死后葬高陵,谥曰武王。虽然人家早就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造//反三件套了,但不管咋说,死的时候名头还是王而非帝,走的还是大汉的礼制,要么现代人总说为什么曹操终其一生都没有称帝呢。

这个“谥曰武王”,是来自汉朝的,后面曹丕追封父亲为武帝,也是对这个谥号的延续,并没有进行改动。再者,如果说曹操真的提出过想做周文王,那重点也不在“文”这个字,而是周文王的身份——他的儿子姬发灭商立周,对应曹家人当时的境况。

比较幸运又不那么幸运的是,这点小事在曹丕身后的评价中堪称微不足道,因为他倒霉的、可供谈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残害、毒害、迫害兄弟的传闻来自哪里呢,翻开古籍看看,《世说新语》就记载了,他一个做皇帝的忌惮弟弟曹彰勇猛,所以趁着两个人下棋吃枣的时候在枣蒂上下毒,自己挑无毒的吃。任城王曹彰吃了果然中毒,卞太后想灌水解毒,结果四处找不着水,只能看着曹彰被毒死,太后没办法,警告皇帝不能再害曹植。

这个故事已经没有合理性可言了,堂堂皇帝,哪怕可能误毒自己,也要对他弟痛下杀手,多大仇啊朋友们,魏晋再自由也不能自由成这样啊。都当皇帝了,杀个人居然还这么迂回,闻者流泪。

再有曹冲,现代人很爱拍帝王偏爱幼子试图废长立幼引起长子不满的剧情,但在古代医疗环境下,幼儿夭折是极其常见的事,幼子没真正成人的时候,英明的君主就算年老昏聩,也很难真正将他们视为接班人。

在三国那种内忧外患天下动乱的时代,又见过袁绍刘表家中因为儿子闹出的动静,如果曹操当真把曹冲视为继承人,那蜀吴也不用头疼了,等着看内斗就行。上面的兄长大了十来岁,等到曹冲真正成人,哥哥们已经打造好完整的政治班底蓄势待发了。】

一个皇帝冒着自己有可能拿错枣的风险也要将弟弟毒死,这是何等心态,谁听了不说声了不得。

刘邦听得连声啧啧,看大魏皇帝困窘事快慰非常:“也算报了这小子篡汉之仇了。虽然大汉能维持这么多年已经足够,可看曹家小子谣言缠身,还是痛快得很啊!”

吕雉张良一左一右白他一眼,萧何没说话,沉默地坐在案前,只盼皇帝想不起曹操生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的做派。

自从天幕盘点汉初事毕,他就对天子的本性更多一重了解,私下也收敛许多。不求如留侯一般旷达避世,至少也不愿像原本历史轨迹那样经历牢狱之灾脱层皮后才认清对方面目。

可刘邦要是真如后世人预测那样,也不是刘邦了。都不用说萧何,他最近对其他臣子的态度都足够令人心惊,与人言也不那么大骂了,又摆出原本众人追随他时那副温厚长者的姿态,对儒生的态度也不再恶劣,仅调侃几句也就罢了。

正因如此,众人才更夹着尾巴做人,唯恐他装相够了再回头算账。

“无趣啊。”刘邦端着酒杯来到萧何座前与之碰杯,“忐忑什么,真信天幕说的,觉得我刘老三能把你扔下牢子显示帝王权威?”

萧何瞥向其他二位,韩信坐在留侯旁垂目盯着案几,张良敛眸不语,温笑着喝了杯酒。他只好收回目光,与天子同饮,酒入喉头,刘邦的声音也同水线一般蛇缠而来:“天幕说,像曹操那样的雄主都不会做废长立幼的事,我大汉与之情形又不同。”

“朕的皇后年轻而强势,太子怯弱无支,还有个非皇后所出的汉文帝在未来登基。朕这些臣子,如你一般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爱臣们,又会在这么多政权更替里站什么位置?”

萧何的酒瞬间醒了,低头道:“为陛下与大汉万死而已。”

面前人又大笑着离去了:“说笑罢了,这么紧张做什么,今日我们看的,不正是在大汉之后的王朝么。”

【曹彰与曹冲之死,都是因为疾病,前者是朝见时病死在府中,曹植封东阿王在曹丕死后,自然也不会出现太后要求曹丕“勿复害我东阿”之语。后者也是“病困”而死,曹操的痛泣也是围绕不该杀华佗,以致病后无良医。

也就是曹昂之死的直接责任人太明确,没办法分锅给曹丕,否则文帝陛下估计要承担起整个曹氏家族有继承权兄弟的死亡了。

说魏文和兄弟们关系亲厚到某种地步,那是空话,但他在登基后对弟弟们也没恨到要置之死地的程度。年纪小的幼弟曹良分不清人,经常管他叫阿翁,曹丕看了就说“我,汝兄耳”,其实存在一些温情时刻。

真要论起多情薄情关系难分的反而是这位——《世说新语文学第四》中,记载了一个几乎奠定现代人对曹丕认知基础的故事。说他想处置曹植。令其在七步中作诗,写不出来就玩完。

这个故事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作和帝王的惭色结束,在无数人的童年读物中和骆宾王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样,因其简单易懂朗朗上口而镌刻进了大众记忆。

不过近年情况反而好了些,大伙看了曹植平时的作品,再转头看这个七步诗的睡前启蒙小故事,说奇怪啊,曹植这么能写,平时给他哥写了那么多好东西,他哥难道还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在七步之内写个小短诗?放水都形容不了了,这得是放海啊。

只能说,《世说新语》作为一部非魏时人所写的笔记小说,固然有可参考处,但不符合历史的笔墨也实在太多。除了刚刚提过的曹植封东阿王时间,考虑到作者刘义庆身处南朝宋,身为宗室,顶头上司宋文帝刘义隆也看宗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指桑骂槐用前人故事来代入自己境遇的可能性也挺大。

如今追溯曹植作品,与这首诗情景相通的反而是另一首: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漂泊流散,野火烧燎,野草与根株紧密相连,有斩不断的血脉温情,可连结的也是扯不断的痛苦,反而更贴合这对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