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③

【先辩一辩苏轼以妾换马。和其他传闻一样, 这则故事无论从宋人史书、私史、笔记看,都没有相关记载,最初出现于明人笔下。

故事说的啥呢,苏轼有一婢女, 名春娘。苏轼被贬时有一位蒋运使为之饯行, 春娘行酒, 对方问老苏啊你被贬了春娘咋办,苏轼说还能咋办,让人回家呗,蒋运使愿以白马易春娘,苏轼答应。

春娘表示, 我曾听说过景公斩厩吏之事, 当时景公爱马病死, 大怒之下想将养马人处死,晏子听闻后进谏,因马杀人会损害君主的仁德,景公便放弃了,这是贵人贱畜;如今学士用人换马,不就是畜生比人还珍贵吗?说完触槐而死, 苏轼甚为唏嘘。

这里春娘的身份尚是婢女,传至后来已成了妾室。

而以妾换马这个事儿吧,首创还在《独异志》, 说魏人曹彰见骏马,以美妾相换,后来打猎又将此马献于文帝。南北朝就经常有文人根据它作诗, 《爱妾换马》《和人爱妾换马》《和王竟陵爱妾换马》,渐渐演变成一个挺恶心的文人典故。

到了唐代, 写诗的多了,用典写诗效仿的就更多,唐人就有爱妾换马辞,后来乐府解题,说其实淮南王刘安就有此题,只是未流传下来,今不可考。

裴度给白居易赠马戏称意在名姝,白乐天酬诗说“不辞便送东山去,临老何人与唱歌”,假使真如你所愿,那等我隐居就没人唱歌给我听啦,打个太极推回去。

有些文人觉得此乃豪士之举,以珍贵之物换风流;有些说名马其实象征名士,这是求人才,咱也不知道为啥男儿求才需要女人付出代价,只有少数人批判一下,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胡亥的差距都大。

我们总说不能用本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但这种非人现象还是令人胆寒,或者更清晰一点说,可耻。】

后人几句话说得天幕下少数人羞愧低头,行文多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爱妾换马是个教人作呕的典故。

吕雉摇头:“文人乃上层精英代表,却把这种事当成风流韵事来写,已然病态。如此多朝代,如此多文士,又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愿为之振臂一呼?”

鲁元公主侍座在旁,她的人生自天幕出现后也发生了剧变。不知母亲是否在后人话音中听出丈夫与儿子皆不靠谱,开始着意教导她朝廷事务,她自认愚钝,推拒多次,可吕雉执意而为,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如今看完后世以妾换马诗文,她回过神,只觉额上冷汗滚落。母亲俯下身,庄重又爱怜地看她一眼,又递过丝帛让她自己擦拭。

“皇女的尊荣,外戚的纽带,父母的权势,这些都不长久。你若有能为,参与政治当然好。可若无能为,至少学些自保手段。”

“人贵自立。”鲁元瞥天幕一眼,“贵女如此,可通买卖的妾与婢又如何从污泥中寻出路?她们连自保的机会都罕有。”

母亲勾了勾她的手:“这便是你我要做的。”

【到了明朝中后期,之前盘点古代女性文学时说过,这时候女性文人开始大批量涌现,又因为商品经济发展,妇女参与劳动的机会变多,整个社会就呈现出一种开智与猪油蒙心的矛盾状态,女性地位整体下沉,但又局部上升。

时代发展了,人格进化了,越来越多的文人开始搞批判,看妾换马这个典故不爽起来,觉得事情不能这么做呀,违背人伦道德,苏轼以妾换马的故事也自此而生。

剖开细看,苏轼和蒋运使作为反派贵畜贱人,春娘反抗他俩,这是故事核心。要按照其他套路续写,春娘要么被写诗称赞,要么化成精怪躲入山间,再不济也是两人承认错误赠金归家,结果她激昂地说完一通话,哐啷一下撞树而亡了。

这就是很典型的明清风格,做人嘛,就是要节烈,宁可献出生命,也要自证清白。】

朱佑樘困惑,我大明文人有到这个地步吗?他思索着翻阅今年的政绩考核,看到地方官一水的节烈记载,猛地合上奏本,饮一口茶。

……倒也没说错。

那厢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说起小话:“明人还有心思写节烈妇女,朕以为朱祁镇就可以献出生命自证清白。”

“他就算献出生命,也无法自证清白。不论观多少次明朝历史,都无法理解明英宗行事,天幕说他是瓦剌之友极贴切。”

夫妇低语时几位皇子走近,唐宗抬头,想起李承乾成人后狂行,意识到自家原有个突厥之友,深感被创。

唉,朕的儿子也通突。

李清照无言:“这故事其实在宋也不通。按照文章看来,春娘身份是婢女,只是后人为彰显风月才误传为妾,而大宋已无婢子身份,只说女使,且不能随意买卖。”

她找来一本律书,从开国太//祖太宗开始,主人就不能随意打杀仆从,又规定不能将其随意买卖,仁宗朝时,奴婢仆人在身份上已经编户齐民,地位大幅上涨。后来也不用“奴”字称呼,以契约代替卖身,除了有罪籍的官奴,市面上大部分都是雇佣关系,主家没有买卖的权力。

苏轼只把这则流言当玩笑看,正饶有兴致地和弟弟盘算:“如果真要用人换马,可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为兄要想不犯法,需立转雇契,找牙人见证,去官府备案,可有得忙。”

做弟弟的压着怒意接话:“以兄长名声之盛,今日折腾下来,明日便人尽皆知了。”

“不错,未免看轻苏某!”他大笑。

【今人感慨明代文人扯淡,就开始寻找谣言出处,翻来翻去叕找到冯梦龙头上,说小冯啊,怎么又是你,但严格来说其实不算他的问题。

UP在这里先打个岔,讲讲冯梦龙和他的创作。现代看他很亲切,知名同人男,敢想敢写,口味还丰富,嫂嫂小姑、雌雄兄弟、唐伯虎点秋香、韩信转世曹操项羽转世关羽再续前缘,可以说是杂食中的杂食,历史名人参与者众多。

网友笑评冯梦龙为野史学家,到处创人造谣,但其写《情史类略》其实意在反礼教,要立“情教”。寡妇再嫁支持,民间溺女批判,《孝经》《论语》这些东西日夜诵读未必感人,需要在意的是人性本真,他要搞个性解放,把社会教化和通俗文学结合。

而将两者结合,能引世人看重、达到教化目的最显著的手段就是借历史人物讲故事。

这很好理解,名人效应嘛。卖益智玩具的,会说诸葛亮曾送给张飞一堆时尚精品小垃圾;教育孩子的,表示华盛顿每天砍他爹的樱桃树再承认错误;王羲之勤奋练字到一池水都染黑,显得为有源头活水来这诗像个笑话。

这种道德小故事从小到大听了很多,严格讲都有很大漏洞,小说毕竟是戏言,该怪罪的是将闲言当作正史传播的人,而不是小说家。譬如三国,以这个时代为蓝本的小说古代就很多,罗贯中演义俩字儿都写书名上了,结果写得太好成名著,影响所有人的形象,人在提笔时也预料不到啊。】

“我欲立情教……好大的气魄。”李白听得明白,越靠后的朝代,越有收紧的风气和想冲破时代风气的文人,天幕在讲述明清创作时反礼教和个性解放的提及率极高。

贺知章却笑:“他引古人事教今人,说不得你我就要受害。”

“有识之人自会分辨,我还记得他禁溺女的告示,是做实事的官。”谪仙却不在乎这些,看天幕随手翻的那本奇书,“这《情史类略》都有情鬼情妖的篇目,可知虚构,何人能信此说?”

“真有人信这个?”冯梦龙提笔也不是放笔也不是,斟酌半天索性写了首艳词,摇头长叹,“开篇便说甚愧雅裁,仅作诙谐之作论情,如何传得这样广,却害苏学士。”

友人翻他的书,读得入迷:“后人说你是野史家,也算一报还一报,安分些罢。”

对面人已陷入民间对历史再解读和文学创作在传播中的影响了,冯梦龙思虑许久,没理出个由头来,深感情字难参。

也罢,经天幕再三提起,自己也算个名人,倒是可以写三难冯犹龙之类的东西抚育百姓。

他为抒怀又取笔蘸墨,联想到曾听闻的李生与十娘故事,疾疾走笔,书一篇故事痛斥书生。又忆后人对当下节烈风气的不齿,教杜十娘在痛陈“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后,也不抱持宝匣向江心投水了,而是被侠女接引去,唱花月春风。

蜀地,关羽对自己与曹操被编排成韩信项羽转世只觉荒谬,张飞和诸葛亮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视,刘备想着那本演义轻咳一声:“后人口中的益智玩具,阿斗是否能……”

军师微笑:“亮尽力。”

【而冯梦龙也不只自己搞二创,苏轼的性转大作由他本人激情创作于《醒世恒言》,以婢换马的出处《情史类略》却是编纂小说集。他主要搞收录,选取古人事迹、今人笔录记载,再写点小批注,品评人物做法。

在这则记载末,冯梦龙其实写过标注,曰春娘事不可考,涉及的诗文也不在苏轼文集中,结果后人再看,把最重要的打假忽略了。往上追溯,冯梦龙记载的由来应当是《名媛诗归》或《山堂肆考》,时间早于《情史》的万历中旬笔记。】

“如此看来,这则故事被引入《情史类略》,为的是那句贵人贱畜。我且做一回幡然醒悟人物,若真能教人向善,不因物轻人,还算功德一件。”

苏轼自谑,赵顼看他刚从军营教化归来,又在后世被用来引申,只感慨他生平不易,也不管这不易是谁带来的:“子瞻辛苦。”

他们说着说着,空中缓缓翻过一页,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赵顼大怒:“明人岂能作此笔墨之戏?”

【另一条传播很广的“一树梨花压海棠”则属于张冠李戴,将晚明诗作安到苏轼头上。最开始是民间某翁诗作,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定义为苏轼调侃友人之作,才引得大伙惊呼。

在原文笔记中,苏轼对友人八十得妾这件事确实有诗,但引的几个典故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暗讽。再者我们也说了,相关记录还是出自笔记,不可考。

如果说以妾换马和一树梨花属于古早的、流毒日久但渐渐已被澄清的传闻,那弟弟捞捞就属于后来者居上了。论新鲜程度,出生还没三年,本出自互联网调侃,却越说越火爆,几乎覆盖了大众对苏轼苏辙兄弟的印象。

而说他俩的官途,得先看他们的籍贯,一个在北宋非常微妙的地区。

蜀。】

北宋皇帝眉心皆是一跳,霎时就明白了此人为何宦海浮沉,甚至在刻板印象中需人来捞。哪怕没有改革风波,他的官路想来也不会顺遂到哪去。

川陕四路,起/义者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