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的沉默 不同的人生路口

“得加钱!”

这三个字把苻融弄沉默了。

加钱?他带来的这笔款项, 已是兄长苻坚从的国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为了凑出这笔钱,甚至不惜第二次发行那惹人非议的“恩牒”,又哪里加得了钱?

“这,能否想些其它法子, ”苻融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今国库空虚, 大家能否想想办法, 为国分忧, 克服困难?九月开工是天王定下的死命令,务必……务必请诸位通融一二……”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瑾和伙伴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手下负责机械的学生拿出一份粗略的估算清单,语速飞快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新式水纺机一百二十台,配套织机八十台, 这是最大头, 徐州那边的报价,即便我们大量采购,加上加急运费,至少需三十万贯 !”

旁边的小伙伴们也立刻跟上:“工坊扩建、水池挖掘、水井重淘、道路整修、仓库加固, 这些土木工程, 招募民夫、采购材料,紧赶慢赶,十 八万贯是最低预算!”

“羊毛、麻、丝等原料的秋季预购定金, 否则到时根本抢不过徐州商行,十万贯怎么要有吧?!”

“招募、培训新工人的前期安家费、伙食补贴,三万贯 !”

“码头扩建、疏通河道、设立专用泊位, 与洛阳府衙协调,这又是一笔开销,四万贯 !”

“还有机器安装调试的技师佣金、日常损耗备件、初期运转的流动资金……林林总总,再预留五万贯……”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苻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那苏瑾总结道:“阳平公,您带来的款项,若只是启动原有工坊的零星修补,或可支撑。但若要按长安要求的规模和速度,在九月前形成足以与徐州竞争的产能……至少还需追加七十万贯 ,这已是省无可省的数目了!”

苻融最近也接管了实务,终于再问道:“若千奇楼能否支助一部分,等开业赚钱,再偿还?”

苏瑾摇头:“这么大一笔钱,必须主公同意,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不可能赶在九月前完成的。”

双方僵住了。

荼墨是想解决问题的,便道:“阳平公,您看如此可好?您可如实向天王上书,陈明此间实际情况与所需巨资。今年时间仓促,资金缺口巨大,强行上马实乃得不偿失。不若暂缓一年,精心筹备,待来年资金、物料、人手齐备,再行启动,必能事半功倍。”

苻融闻言,脸上却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

他也想如实禀报,可是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以王兄那的性子,得知此消息后,非但不会同意暂缓,反而极有可能为了“宏图”,强行进行第三次“恩牒”发行!

这是他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

荼墨见他神色挣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于是便笑了笑,提出了一个能给苻坚台阶下的理由:“这样吧,阳平公。您回复天王时,不必强调资金缺口巨大,只须重点提及一点:即便一切顺利,工坊能在九月建成,但九月之后,最多不过两月,便是洛河枯水封冻之期。届时,工坊赖以动力的水车将无法运转,运输原料与成品的航道也将冰封。投入巨资建成的工坊,在冬季根本无法大规模开工投产,只能闲置等待来年开春。如此,岂非白白浪费巨资,却无法产生丝毫收益?天王雄才大略,必能理解此中天时之限,非人力可强求。”

苻融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天时!这是最无可指摘、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既说明了今年无法投产的原因,又保全了天王的颜面,这个理由,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多谢,多谢荼大家,此乃金玉良言,解我大困!”苻融感动极了,紧紧握住荼墨的手,连声道谢。

这是什么大好人啊!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物啊,无论将来大秦能不能一统天下,苻融都觉得这个情他记住了。

“阳平公不必客气,事实如此而已。”荼墨拍拍他的手,温和地提醒,“事不宜迟,快将书信送回去吧。”

苻融连连点头,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准备起草那份至关重要的奏报。

……

数日后,长安宫中的苻坚,收到了弟弟苻融从洛阳发回的紧急书信。他怀着期待与急切的心情展开信笺,然而,读着读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期待之色逐渐被失望和一丝愠怒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久久不语,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与失望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最初的设想是不惜代价,迅速将洛阳的工坊建立起来,待到九月金秋,西秦自产的布匹便能如流水般涌出,行销四方。不仅能满足军需,节省大笔开支,更能开辟一条全新的、稳定的财源,充盈国库。有了钱粮,天下便能更快地从战乱和天灾中恢复生机,他也能更快地重新编练大军,积蓄力量,一举荡平代国,真正完成北方的统一大业!

可如今,天也不顺他。

阿弟在信中劝他莫心急,可他怎能不急?

岁月不饶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青史斑斑,帝王将相,能有几人真正长寿?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国事繁重,殚精竭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不可逆转地衰退,衰老的痕迹日益明显。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拓跋涉珪却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其扩张速度和手段之狠辣,令他寝食难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拖得越久,这个年轻的对手就越会成为心腹大患,越难以制伏。

若是早上十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可以稳坐关中,厉兵秣马,静待天时。但如今,时不我待!

这乱世之中,若不能在自己手中彻底平定天下,他实在不放心将这份未竟的基业交给太子。太子仁弱,如何镇得住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各方降臣?而他,也不可能在临终前效仿勾践、刘邦,大肆屠戮功臣以巩固后主——南朝虎视眈眈,代国磨刀霍霍,绝不会放过敌国内部动荡的任何机会。

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有生之年,亲手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甚至,还必须为统一之后留下足够的时间来巩固政权、稳定局势。否则,若刚刚统一便撒手人寰,新生的帝国必然分崩离析,动荡再起,那他毕生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这些沉重的现实,苻坚在空荡的宫殿中枯坐了许久,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油然而生。他不禁又想起了景略。

“若景略在此……若景略尚在……”他喃喃自语,鼻尖一酸,悲从中来,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若是王猛还在,以他的经世之才和刚毅果决,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的窘境?他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又不至于如此饮鸩止渴,埋下祸根。

思念与现实的困顿交织,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最终,他不得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召阳平公苻融即刻返回长安。

既然无法在洛阳开创新的财源,那么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得回过头来,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从筹措更多的钱粮。上次北伐代国失利,损失了无数辎重,今年必须提早做准备,以防不测。苻融长期主持洛阳和地方实务,或许他能再想出些办法,从别处“找”到一些钱财?

……

书信很快送达洛阳。

苻融展开兄长的亲笔信,仔细阅读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要求继续推进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召他回长安商议国事。

天可怜见,兄长终究还是听进了劝谏!

“总算……暂时躲过一劫。”他低声自语,心中对荼墨充满了感激,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虽然知道,回去之后绝不会是轻松的日子。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夫人拒绝与他同归。

“相公,洛阳尚许多工坊都有入股,妾身得看着些,”李夫人把琉璃灯扣下,目光温柔,声音却十坚定,“徐州新来的蜡树种还要种开,我与几家夫人建了个小书院,更走抽不开身,朝中大事,有相公做主,这洛阳的摊子,妾身也得帮你看着。”

苻融没有坚持,向夫人说几句辛苦,便毅然离开。

苻融走后,李夫人哼着歌骑着马,去了洛阳工坊的小书院,机械主事苏瑾看她来了,挑眉道:“你相公刚刚出城,不去送送?”

“不必,家里有一个成天为朝廷劳心劳神就够了,不缺我一个。”李夫人微微一笑,“倒不如留在这里,解决些麻烦……”

开始,她是不想来洛阳的,毕竟长安更繁华。

这些日子,她遇到许多困难,钱财不够,人手不 够;而这些徐州的学生们钱财够,只是没有关系人脉。两边一拍既合,她亲自去说服各地郡县的世族,出人出力,一起解决其中的困难,夫君一开始不怎么愿意,后来看她尽兴,也暗自帮了一把。

她加入其中,亲自参与管理新的城池,那种一点点改变治下的成就感,是她前半辈子,完全无法想像的快乐。

长安,谁爱去谁去。

至于相公,她完全不用担心,天王对相公的看重无人可比,除非朝廷没了,否则他们家便是最安全的。

“嗯,进去吧,还有一刻钟就要上课了,”苏瑾挥挥手,“但是夫人,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在我们这小县学毕业了,你也是不可能被推荐去淮阴书院的。”

“学些知识,总是不亏的,”李夫人微笑道,“这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她从袖中拿出已经写好作业,进入学校,找到坐位,十分认真地温习起功课。

她年纪早就过了,为进这小书院,可是砸了重金的。

将来天下一统,无论是谁统谁,徐州的积累,都会是新朝的珍视的财富,她愿意成为其中之一,去看那完全不同的风景。

如苏瑾这样的女官,没有皇帝会舍得让她辞官嫁人的。

苏姑娘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沉入书籍之中,在她旁边,也有几名与她气质相似的妇人,正拿着笔,对着年轻的“老师”询问。

而在整个书院之中,洛阳城的许多有门路的少年们,都已经开始准备。

九月,洛阳的书院会正式开学,听说无论身份,年纪,男女,都可以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