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天空乌云密布,小雪纷纷而落,天寒地冻。
洛阳城下,战云密布。
慕容缺率领的西秦大军, 一路疾行, 终于抵达洛阳城西二十里处, 依山傍水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然而,当慕容缺派出精锐斥候抵近侦查时, 回报的情况却让他眉头紧锁。
眼前的洛阳城, 与他记忆中那个虽雄伟但守备松弛的东部重镇截然不同。城头上,除了常规的守军旗帜外, 还飘扬着一些样式奇特、绣有齿轮书卷图案的旗帜(淮阴书院器械分院的标志)。城墙的垛口后,隐约可见新加固的防御工事, 以及一些造型古怪、似乎是大型弩机或投石机的轮廓。更令他心惊的是, 城上守军的精神面貌——并非惯常所见戍卒的散漫与惶恐,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戒备,甚至隐隐有一丝亢奋的状态。巡逻队伍井然有序,号令清晰, 绝非乌合之众。
“看来, 这群徐州学子,并非只会纸上谈兵。”慕容缺在中军大帐内,对着麾下将领沉声道, “他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洛阳经营得铁桶一般。不可轻敌。”
他随即下令:“全军休整一日,打造攻城器械。同时, 多派哨探,摸清敌军虚实,尤其是其粮道、水源以及是否有外援迹象。”
慕容缺用兵,向来以奇稳并用著称。他深知洛阳城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更担心这是林若设下的圈套,有意诱他顿兵坚城之下,而后另有奇兵袭其侧后。因此,他决定先扎稳营盘,试探虚实,再图进取。
这些天,他虽然从西秦的谍报中知道一些消息,但他素来谨慎,不全然依靠这些消息,还会再次确定。
而此时洛阳城中,早就严阵以待。
荼墨与苏瑾、以及谢淮等人,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秦军营寨的滚滚烟尘。
“慕容缺果然名不虚传,并未急于攻城。”荼墨语气凝重,“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他的攻城器械准备完毕。”
苏瑾指着城外秦军正在砍伐树木、搭建云梯冲车的工地,冷声道:“不能让他们从容准备。我觉得,咱们夜间可派小股精锐出城袭扰,焚其木材,杀其工匠,拖延其进度。”
负责守城器械的陈远则补充道:“城内粮草充足,但民心初定,久守必生变。需得让百姓看到希望。谢将军,是否可派人潜出城去,与槐木野将军取得联系,约定信号,内外夹击?”
谢淮摇头:“袭扰之事,暂且不必,慕容缺刚刚扎营,必然小心防备,槐木野走的是桐柏山,绕道而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到洛阳附近,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此外,我看还需加固城防,尤其是秦军可能主攻的西门和北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医药组需提前设置救护之所,准备止血消炎药物。”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洛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学子们的指挥和工人们的协作下,高效地运转起来。城中的百姓,见到守军调度有方,准备充分,原本忐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又有不少青壮主动加入辅助队伍,帮助搬运物资,修筑工事。
止戈军则暂时休整,有上城墙巡逻,却没有加入守城队伍。
骑兵用来守城是很浪费的,谢淮是洛阳的王牌,需要和慕容缺硬碰硬,不是在这里消耗的。
双方都心里有数,这会是一场硬仗,慕容缺背靠关中,补给容易,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而洛阳虽然因为洛水开始封冻,没有徐州水运支持大批粮草,但洛阳本身就城高粮足,止戈军也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一天之后,慕容缺的大军在完成初步的攻城器械打造和战场侦查,终于对洛阳城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地攻势。
一时间,战鼓擂动,号角连天,黑压压的秦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投石机齐齐上阵,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
然而,洛阳守军的抵抗之顽强、防御之有序,远远超出了慕容缺的预料。
城头上,由苏瑾等人改造和部署的重型弩机射程极远,精度惊人,专门瞄准秦军的指挥旗手、攻城器械操作手以及试图靠近城墙填平壕沟的工兵进行精准狙杀,给秦军的进攻组织造成了巨大困扰。
而当秦军冒着箭雨好不容易架起云梯时,守军并未慌乱,而是利用事先准备好的改良版狼牙拍 (带有铁钩和倒刺的木板)、煮沸的混合油脂 (比普通金汁更黏着、杀伤力更强)、以及从城墙上投下的震天雷 (一种由化学组学子改良的、声响和火光效果极佳的火药包),给予了登城敌军毁灭性的打击。
秦军先锋折腾了大半日,连城头的朵墙都没有摸到,声势很浩大,战绩不能说十分稀疏吧,那也是一事无成。
更让慕容缺无语的是,每当秦军攻势受挫,士气低落时,城头上便会有人用简易的扩音筒高喊:“慕容将军!长安又来催战了吧?小心功高震主啊! ”
“慕容将军,北燕积业你真不要了么,龙城王庭的祖先会哭的!”
“慕容将军,我们主公不想与你相争,你这样子,西秦还能让你继续和我们做生意么?”
“要做不了,那可不是我们违约啊!”
虽然底层士卒听了这些话,看慕容缺的目光都充满了忐忑,生怕被灭口,但慕容缺却展现了名将气度,平静如常,没有一点要破防的意思。
谢淮等人倒是不纠结,毕竟这也就是点小把戏,慕容缺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哪里会被这点小事干扰。
他们要干扰的本就不是慕容缺。
而是长安那些焦急等待消息的西秦贵族——这次大战,他们可是出了血钱啊,没能南下用上,却先收复洛阳了,这样几下折腾,别说利息,眼看朝廷都是不会给他们本金了。
随后几日,慕容缺又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攻城,但都收效甚微。
慕容缺也曾派人去城下说降,但在嘴皮子这事上,他的使者实在是打不过徐州的学生,这些学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把苻家的那点往事一摆,那场面十分尴尬,没一会慕容缺就急忙让使者回来,再说下去,他反而有大不敬之罪了。
毕竟苻坚的上位确实有些瑕疵,而苻秦的前一位君主,也过于拟人,西秦在治理天 下的法统上,是任何一个汉人冒出头来,都也碾压他们的程度。
慕容缺用兵老辣,面对如此顽强的抵抗,他迅速调整策略,改为长期围困,意图切断洛阳与外界的联系,待其粮尽自溃。他派兵扫清周边,在洛阳城外的四个步道上都建立坚固的营垒,开始深挖壕沟,广设哨卡。
他准备以围代攻,等待时机。
他相信洛阳并不是铁板一块,这是一座孤城,时间稍一长久,其中的人心必有波折。
然而,他低估了荼墨等人的准备,也低估了来自外部的威胁。
首先,洛阳城内粮草充足无比。 苻坚为南征囤积的巨量粮秣,此刻反而成了守军最大的依仗。荼墨等人开放部分官仓,公平配给,稳住了民心,甚至还能接济贫苦,使得城内并无缺粮之虞。
其次,慕容缺的“围城”并不彻底。 洛阳水系发达,尤其是通往南方的洛水水道还未结冰,依然被荼墨派出的小型快船和熟悉水性的工人牢牢控制,保持着与外界的隐秘联系和信息传递。
更过分的是,因着粮草充足,学生们还给城中百姓进行了一些扫盲活动——比如识字,比如普法(虽然是徐州的法),比如知识有什么做用,为什么这世道会这么难过,来徐州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们一定会赢……
因为慕容缺比他们更没有时间,如果慕容缺久攻不下,苻坚必然还会派兵前来加砝码,到时慕容缺的地位就很难说了。
而且天寒地冻,围攻的肯定比他们更难,咱们别的不说,这要过年了,先把年过好呗。
……
慕容缺哪里知道城中人心如何,他如一只极有耐心的猎人,正在等待时机。
就在慕容缺与洛阳守军僵持不下之际,谢淮率领的徐州主力,也在养精蓄锐后,悄悄趁夜出城,他们并未直接强攻慕容缺坚固的正面营垒,而是派出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夜间潜行,迂回至秦军侧后,突然袭击了慕容缺设在渑池的重要粮草转运基地!
但慕容缺对此早就预料,并没把粮草放一个地方,而是分三处放置,虽有损,但还在可受范围。
相反,慕容缺收到消息后,以逸待劳,在不知谢淮会走哪条路回洛阳的路上,在向西回洛阳的两条路上同时设下埋伏。
但万万没想到,谢淮两条路都没有走,他胆大包天地一路向东,奔袭三百里路,以雷霆之势,横扫了秦军在这里的几个留守据点,趁机拿下关中最重要的出口潼关。
按理,天下第一关潼关是没那么容易被克的,但他攻打渑池时,就缴获了大量物资,其中就有数百西秦军服,到潼关时,谢淮更是以二十余骑兵单独入城,说是慕容将军的急报。
关中正等着这消息,守备不敢耽误,开城让这二十余骑进来。
然后,便被炸了城门。
潼关失守,这消息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把以攻代守这种徐州最喜欢的打法玩得炉火纯青,消息传到慕容缺军中,顿时一片哗然!粮道被断,后路受威胁,军心瞬间动摇。
长安更是震动地无以复加。
无数人告诉苻坚,这一定是慕容缺叛变了,不然,徐州军怎么可能打得下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