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来,开始吧 接受你的邀约

很快, 出使北境的使者回来,林若收到了拓跋涉珪的亲笔回信,内容里, 对方表示“我拓跋涉珪, 愿倾力助林使君接回使团。但我不要金帛, 不要铁器!我要的, 是与你林若会猎于河北的承诺!是共分慕容氏疆土的盟书!请派人来, 与我详谈结盟细则。”

林若惊叹于拓跋涉珪这恐怖的战争天赋, 不得不说,对方踩在她的底线上, 提出了最合适的要求。

那, 也行。

林若反而升起有一种久违的愉悦感。

那是刚刚创业时的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那时有很多敌人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但将那些对手一一斩于马下后, 看着他们毕恭毕敬的蛰伏眼前, 所产生的愉悦,已经离现在的她很久了。

哪怕她手中只是最初的工业雏形,在富足与战斗力上,都很久没有遇到敌人了。

如今, 能遇到一个打断她计划的变数。

真是, 让人快乐啊!

林若忍不住微笑起来:“阿兰。”

兰引素恭敬点头。

“通知槐木野、谢淮,将他们手上的兵马暂时交接一下,回淮阴。”林若坐在舆图前, 凝视着那条与北方分界的黄河。

蛰伏了十六年,以天下最膏腴的淮南淮北之地,暴起兵来, 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很期待呢。

……

九月,淮阴。

秋意渐浓,淮水两岸的草木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色,风中已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城东的“锦绣坊”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以及蒸煮布匹的湿热蒸汽。

一名膀大腰圆、赤着古铜色上身的壮硕汉子,正捧着一匹刚刚晒干氧化后的布匹。那布匹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近乎于墨色的蓝,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秋阳下,泛着内敛而坚实的光泽,布面纹理清晰,带着毛麻混纺特有的粗粝感。

“坊主,您瞧瞧这色!”工匠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的两端,布身发出沉闷的绷紧声,却纹丝不崩裂,“庄重,耐脏。这料子,是照着军需的标准纺的,毛三麻七,加了道斜织布,耐磨,硬挺,做成袍子,穿三年都磨不破边!”

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指上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染料痕迹。他走上前,仔细摩挲着布面,感受着那扎实的厚度和略显粗硬的质感,又凑近了细看颜色的均匀度,露出满意的神色。

斜织布是如今淮阴最流行的织布法,斜着织的布比普通横竖织的布要厚一倍半,耐磨抗拉,价格却贵的不多,来往商人都喜欢购这种机器织出来的布,以前平纹布都只能被清仓了,好多没及时进来工坊,日子都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听说正把那些普通织机便宜卖二手呢。

还是他当初果断,在斜织机刚刚出来时,就借钱加价买了三架,不然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嗯!这色正,染得匀,是好手艺,”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本钱呢?算上染料、人工、柴火,一尺摊下来,要多少文?”

染布汉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沉声道:“回坊主,精打细算,能压在十八文一尺。三尺成一袍,料钱就是五十四文,再加裁剪、工钱、店铺仓库的租赁杂费,一件袍子本钱怎么也得六十文往上。要想有点赚头,卖给县学,定价至少得三十文一尺,一件袍子卖个一百文左右,才勉强过得去。”

“一百文……”坊主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旁边的木架,“这次县学采买学子冬衣,拢共也就五百来件,量是不大。但贵在是官府的长期单子,要是能拿下,往后每年秋天,咱们就有一笔稳稳的进项。”

而且,有些学生会要求把布给家里自己裁剪,剩下的碎布片便可以用来缝补,甚至拼接一件小衣或者鞋袜。

旁边的汉子却有些不解,瓮声瓮气地说:“老大,县学这点单子,也就够塞牙缝。要说大单,那还得是军中的采买啊!听说这次北伐在即,冬衣采购,一次就要十万匹布!那才是金山银海,咱们这布要是能入选,哪怕只沾个边,也够咱们吃三年了!”

“呸!才是个鬼!”坊主闻言嗤笑道,“你懂什么,军中采买那是淮阴城里最顶尖的大织坊、大商号拼杀的地方!一次招标,初选、次选、决赛,层层扒皮。比的不仅是布匹质量,更是价格、人脉、背景。咱们这小作坊,十几号人,一年顶天也就出千把匹布,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到时候光是打点、应酬、压价,就能把咱们这点家底累死。他们那可比槐将军遇到谢将军还打得惨烈,咱们这几根花花草草,凭啥参和神仙打架啊。”

汉子不服,梗着脖子:“可是……就算进不了决赛,能进个次选,咱们‘锦绣坊’的名头不也打出去了?布也好卖点不是?”

“你废话真多!”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匹深蓝色的布,对着光仔细看着,“名头?那名头是拿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堆出来的,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那种大风浪。稳当点,把这县学的单子拿下,年底给你们多发点赏钱买腊肉比啥都强,操什么掌柜心啊!”

他放下布,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不过……这次官府除了要这种学子穿的结实蓝布,还额外招标要大批芦絮、干草、厚麻,指明是给北方做冬衣的,这量,可不小啊。”

填冬衣的干草、芦絮、乱麻,还可以加入摘蚕茧后剩下的乱丝,但这些都要烘干理细,塞进去才能保暖。

汉子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坊主,您的意思是……咱们终于要过黄河,北上收拾那些胡虏了?”

坊主瞥了他一眼,神情谨慎了许多:“报纸上还没信儿呢,别瞎猜。兴许只是囤积物资,有备无患。上头的心思,咱们少打听。干活,干活!把这批蓝布赶紧晾干入库,准备竞标的样品,不该想的别想,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才是正经!”

汉子“哎”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又去忙碌了。

坊主则继续摩挲着那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以前每次大战,各种原料都会猛涨,但这次,价格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不少。

熟悉的大商人们都觉得,等拿下河北地,以徐州的经营,北方最多半年就能恢复耕作和桑麻,根本等不到囤货居奇,相反,又会有一个原料便宜,运送方便的产地会加入徐州。

就像那破青州刚刚加进来时,那里的人辛苦养蚕茧的力气像是白来的一样,不想赚钱,只想赚口饭吃,几乎把江南的蚕茧打成半价,不知多少江南生丝商人血亏。

他甚至听说,已经有本钱少但不怕死的商人去北方大清河沿岸拿粮食换地皮了——那是真看好徐州将来对运河附近的经营啊!

坊主甚至有些感慨,要是他有那胆量,也愿意去北方换地皮啊,那是绝对会暴涨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听说还有许多坞堡主已经给千奇楼留信,只待王师一来,就立刻投军,听说慕容缺为此不得不专门让河北的坞主们把嫡子送到慕容氏军中当人质,以防万一。

啧,还好他家祖上积德,南下时被堵再徐州,没有再跑一步去江南,也没跑的慢留在河北之地。

……

同一时间,在林若的安排下,一条又一条命令有条不絮地发下。

命令从淮阴州牧府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和信鸽网络,以惊人的效率传遍徐、兖、青各州郡,如同被唤醒猛兽,开始有条不紊地舒展筋骨,露出可怕的爪牙。

兵源的遴选是最先动起来的。

各郡县的兵曹衙门顿时忙碌起来。名册被反复核对,一队队郡兵在接受严格的考核。

弓马娴熟、体格健壮者被一一标记。

不过,另一条规定也在悄然执行:“家中独子,纵有勇力,亦需劝退。”

许多被选上的独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竟有人当场与宣读命令的书吏争执起来,甚至拍着胸脯保证“立时便让家中过继堂兄弟为嗣”,或“会催促父母速速再生一个”,弄得人啼笑皆非。

粮秣的调集紧随其后,规模浩大。

长江下游,隶属于各大商号的漕船,在接到了来自淮阴“大宗采购”的密约后,纷纷扬帆起航,逆流而上。它们满载着从江南来稻谷、粟米,趁着运河尚未冰封的最后窗口期,日夜兼程,将大量食粮源源不断地运往淮河、泗水沿岸的粮仓。再由内河小船接替,顶着渐冷的北风,一路向北,最终囤积到黄河南岸的敖仓、白马津等战略要点。

一时间,运河边都是船夫的号子、纤夫的喘息。

沿黄各地,文官系统也高效运转起来。

县令、丞、尉们带着书吏,深入乡里,重新核验户籍黄册,精确计算可征调的民夫人数、牲畜车辆。库房被打开,串好的铜钱、用于支付运费和工食的布帛被清点出来。一道道征发令贴出,条件写得明白:“运粮一石至河北,给钱几何,给布几尺,口粮自备,官府补贴。”

黄河沿岸的胡人草场,被强行划为军马专用牧地,民户不得入内。组织起来的人手,抢在秋草完全枯黄前,挥舞钐刀,收割堆积如山的干草,为即将集结的骑兵准备过冬的“口粮”。

妙仪院中,大批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等战场急救药物被分装、打包,由专门的辎重车队护送,开始向前线药库转运。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两位方面大将的回归。

命令发出后第三天傍晚,十几骑快马裹着烟尘,几乎同时抵达了淮阴城外。

听到城门守军恭敬的通报,城内军民纷纷侧目——那是静塞将军槐木野和止戈将军谢淮的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