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众望所归

骑兵队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宁哲回去。

“宿主,你调头做什么?”886预感不妙,“时间要来不及了!”

宁哲恍若未闻,一昧策马加速,酝酿许久的雪花自半空落下,融化在他的脸上、眼皮上,那团在他心中鼓噪、燃烧的火焰终于平息了,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变得沉着而有力,前方道路上的迷雾终于散开,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们没跑多久,便与李泊敖带领的队伍迎面碰上。

李泊敖远远地望见宁哲的身影,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立刻叫停司机,从吉普车上跃下,匆匆赶到队伍最前,但终究没能及时阻止宁哲的冲动行为。

“诸位!”

宁哲拉着缰绳,骑着马立在两支队伍的侧面,抢在李泊敖之前开口了,众人听见他的声音,纷纷转过身来面对他,面上皆露出疑惑。

“我有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我想去救下被围困的应龙基地驻军!”

“啊……?”

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不解,面面相觑,不明白宁指挥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与他们的目标毫无关联的决定,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们开始心慌起来。

宁哲盯着众人的反应,咬紧牙关,继续道:“我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让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都功亏一篑,我知道这会让基地错失良机,我也知道如此冲动行事有多么不理智多么不负责任,但我实在过不去我心里那关。”

宁哲指向鹰渐谷的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雾彻底笼罩了鹰渐谷,中间夹杂着隐约的血色,阴森不详,让人难以想象困在其中的人会是如何的绝望。

“现在被困在鹰渐谷的两千驻军,由一名叫王治川的将领领导,半年以前,他们曾跟随罗瑛上校平定陕原,他们赶走了觊觎陕原的多方势力,消灭了大批游荡的丧尸,让陕原得以休养生息;但另一面,在杨烨上任后的这两个多月,他们也听从指令在各个村庄掠夺物资、打伤村民。

“他们有功绩,也有过失,他们是应龙基地扩张征伐的武器,可同时,他们也是一个个忠贞坚毅的战士。功过相抵,不论如何,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在歼灭那群十恶不赦的R国人后,被其他势力的围困至死!”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李泊敖忍无可忍地呵斥一声,怒视宁哲。

“要救人,就只能放弃攻城,要继续攻城,就必须选择袖手旁观!他们是不该死,但宁指挥,你就忍心让我们所有人这两个月来的努力功亏一篑吗!就甘愿将唾手可得的成果拱手让人吗!?”

“我当然不想!”

宁哲被李泊敖失望的目光刺痛了,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但深吸几口气后,仍然不肯放弃,“我知道老师您要说什么,我知道您的坚持是对基地最有利的,”他顿了顿,咬字清晰,“但它不是最正确的。”

“……”

宁哲面对众人,眼眶泛红,抿唇道:“对不起,我是一个不够称职的领袖。我很惭愧,我甚至没有魄力向你们下达指令,对你们说这些,竟然是希望让你们来替我做出选择——救人还是攻城?我实在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希望看到你们的意愿,无论你们中的大多数最后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宁哲低下头鞠躬,“我恳求你们。”

一片静默。三千多人聚集在此处,一时之间竟只能听见马儿的呼吸与落雪压低枝头的声音。

宁哲的后背一点点渗出热汗,又迅速冷却,衣裳粘在皮肤在寒风中冰冷刺骨。

他明白,自己让所有基地成员替他做选择,归根结底是在推卸身为领袖的责任,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要作出抉择都无比艰难。

此刻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我明白了。”

宁哲吐出口气,直起身,缓慢调转马头,重新朝向圣彼兹堡。既然这是所有人的选择,那么他就不能一意孤行,必须彻底抛开自己的杂念,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骑兵队,跟我……”

“我支持宁指挥!”

突然之间,人群中,一道苍老而铿锵的女声率先打破沉默,道:“我支持去救人!”

宁哲霍然转身,却见晶晶女士带着白晶村众人走到了人群最前,站在李泊敖身旁,她戴着头盔,遮挡住了花白的头发,腰间佩戴枪支,抬头望着宁哲。

“晶晶女士,您怎么在这儿?”宁哲惊慌,晶晶女士这个岁数照理应该留在后勤队中。

“怎么,小瞧我老婆子?”晶晶女士哼道,“你没听说过吗,老婆子一个人徒手杀了三头丧尸!”

她身后的村民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宁哲的唇角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止住,殷切地看着晶晶女士。

晶晶的神色缓和下来,问道:“你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对吗?”

“是。”宁哲眼睛发烫,点头,“我想清楚了!”

“好!”晶晶大喝一声,也不问他究竟想清楚了什么,“那么从今往后,不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老婆子都跟你宁指挥走定了!”

“还有我!”宋清铭等晶晶女士说完,也举起手,眼睛红肿,目光坚定。

“还有我们!”

“我也支持救人!”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跟宋清铭同时举手的,是骑兵队众人,以及李泊敖身后的赵黎、小荆棘和方小余、慧慧等最早一批春泥基地成员。在他们之后,还有原金乌基地众人,塔塔村众人……

越来越多人举起手,让宁哲不由自主地收紧缰绳,白马雀跃地抬了抬马蹄。

“我、我也是!”

蒙大勇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好不容易制住不安的马儿,也连忙举起手。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紧抱着他腰的蒙二宝,马儿有些惧怕蒙二宝的气息,因此一直动作不停,导致蒙大勇没能在第一个站出来,让他懊恼万分,恨不得举起双手以作弥补,“我肯定是支持宁指挥的啊!”

李泊敖转头望向身后,竟有超过八成的人举手赞成宁哲的冲动行为,他不由得大动肝火,揪住最后一个发言的蒙大勇,杀鸡儆猴,手指着他鼻子大骂道:“你支持个什么?你知道宁指挥这么干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支持个鬼啊!”

蒙大勇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不清楚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听不太懂教授您说的什么对错,什么得失,什么值不值得。我只知道,是宁指挥救了我和我弟弟的性命,这些日子,也是他在为了我们的仇恨,为了让我们有更好的生活而竭尽全力,他付出的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

“所以,我也愿意为了他想做的事拼尽全力,不论对错!只要能帮上他,那就是值得!”

蒙二宝跟着吼叫一声,像是在赞同哥哥的话。

“……”

李泊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他转过身,快步从队列前走过,目光划过每一个人脸上,发现所有人竟是同一副神情,他们高昂着头,眸光坚毅,显然蒙大勇所说就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想法。

心之所向,众望所归。

李泊敖紧抿着唇,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

“老师,或许我此时才做出这个决定,在您看来实在冲动鲁莽。但在我心里,它是经过长久的煎熬和多方权衡才产生的结果。”

宁哲对李泊敖道:“我们攻打圣彼兹堡的目的是为了统一陕原,扩建基地,为更多的人提供生存的家园,但我们的家园不应该建立在无辜者的尸骸上。”

“一时的牺牲是必然的,”李泊敖避开他的目光,板着脸,“为了长远的未来,这样的牺牲不可避免!”

“在其他时代确实如此,但老师,这是丧尸横行的末世,这是全体人类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任何一个有理想、有信念的人都可能成为人类新生的火种!”

宁哲舔去淌过唇角的泪,“老师,就在三天前,我见过这批被困在鹰渐谷的士兵,现在他们当中很多人可能已经牺牲了。三天前,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面泛死气,可是在他们的眼睛里,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李泊敖沉默不语。

“我看到了人类的火种,我看到了未来希望!王治川曾经对我说,在末世,任何怀有理想、坚守信仰的人都难以生存,我不希望他说的这句话成为现实!这就是我想去救他们的理由。”

“可你会因此输给严清!”

886插话,痛心疾首,“那可是陕原武器库!还有地下那座巨大的宝库,以及陕原这一整片可种植的土地!一旦严清拿下圣彼兹堡,他就有足够实力霸占这一切!只差最后一步,你真的甘心把这些拱手让给严清和杨烨他们吗?”

宁哲深呼吸,“我当然不甘心,但是886,在我心里有比这更重要的。”

他的眼神在半空中与一道道目光相接,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重责任,但在这一刻,却成了宁哲的底气。

最后,宁哲跳下马,走到李泊敖身前站定。

他道:“我可以放下仇恨,放下输赢,放下得失,因为这些在‘未来’两个字面前都无足轻重。而未来靠的是什么?老师,不是武器,不是土地,不是物资,是人!是不灭的信仰!武器,土地,和物资,没了我们能再找,再创造,但人死不能复生。”

李泊敖审视地瞪着他,宁哲毫不退却地回视。

片刻后,李泊敖摇头苦笑,“哼,现在我这个当老师的,都说不过你了。”

宁哲面露忐忑。

“去吧,你只管去救人,我带着剩下的队伍前去与张运汇合,为你拖延时间。”

李泊敖拍了拍宁哲的肩,紧紧一握——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需要他提点的学生,这个固执又不够聪明的学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一名超乎他想象的优秀领袖。这不是李泊敖所期望的方向,更背离了教科书那些优秀领袖的范例,却是最适合宁哲的、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方向。

“我说过,我们是同伴。”李泊敖道,“无论你选择了多么无理又曲折的道路,我们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这就是同伴的意义。”

宁哲后退一步,用力鞠躬,“谢谢老师!”

“啊,李泊敖你也……!”

886眼睁睁地看着宁哲骑上马,刻不容缓地率领骑兵队往鹰渐谷的方向驶去,感到焦灼万分。

它原想着在严清成功捉拿宁父宁母之时,宁哲应该早已夺下圣彼兹堡,堵住了“门”的入口,届时严清想通过来路回去争夺圣彼兹堡就是自投罗网,因此只能罢手,带着宁父宁母离开。

可现在看来,它的所有计划反倒是为严清做嫁衣裳了啊!

一旦严清抓到宁父宁母后按原路返回,便能与圣彼兹堡外的联盟军队伍里应外合,拿下这座城堡;再加上张晟天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宁哲要救人绝非易事,说什么都是赶不上的。

在886心里,宁哲已经输了。

“哎呀——!”

无计可施之时,886差点就要搬出严清现在正在进行的任务,以此来逼迫宁哲放弃王治川等人,改道圣彼兹堡,它知道父母对于宁哲才是真正的软肋。

然而无意间一抬眼,886蓦地对上了此刻监视屏中,赶去救人的宁哲的眼睛。

那双眼望着漆黑的前路,清透而明亮,像是蕴含着一股坚若磐石的力量,奋不顾身,一往无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不可摧,令人心潮澎湃,为之动容。

莫名地,886不忍心让宁哲在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最重要的事”和“父母”之间做出抉择,那太过残忍。它心想,总归宁父宁母要落在它们手里用以要挟宁哲,这时候告诉他这件事,万一他赶去阻挠严清呢?

……算了!

大不了再用一个强制任务支开严清,虽然这样可能让严清察觉到自己被系统当作反派来利用,但也顾不上了!

886一咬牙,道:“宁哲你动作快点,我给你开后门,万一救完人还赶得上呢!”

宁哲闻言,眉梢一动,虽然没指望系统能帮上忙,但还是道:“那就多谢你了。”

多谢……

886心脏位置的数据活鱼似的蹦了蹦。

刹那间,它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那些讨厌它的“读者”。宁哲本来是胜券在握的,是它为了捉回宁父宁母向严清泄露了宁哲的计划,而它所谓的“开后门”,也不过是弥补自己破坏宁哲的计划后挖出来的坑。

它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控制宁哲,而不是真心帮他,因为它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宁哲的苦难与情感。它和宁哲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友谊。

“卟”的一声。

886在系统空间中变成了一颗由数据构成的、章鱼果冻状的物体,这就是系统原本的面貌,它缓慢蠕动着,缩在角落里,两只触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里面隐藏着它的核心代码。

第一次,886为自己作为一款老旧而冰冷的系统,深切地感到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