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脱离痛苦的方法居然是由我……”罗瑛觉得很荒谬似的,笑了下,“简直疯了。”
他面上的表情忽然全部消失,低语着,“……疯子。”
宁哲悬着心,等待罗瑛继续说下去,可过了良久,罗瑛却没再开口。这让宁哲的紧张感越发浓烈,心脏突突猛跳,双手不禁紧握住罗瑛的手。
这一握才察觉,罗瑛的手心布满冷汗。
“罗瑛!”
宁哲坐起身,轻轻拍了拍罗瑛的脸,声音突然惊慌变调——罗瑛眼神发直,竟不知何时起屏住了呼吸!
“别想了!罗瑛,醒过来!”
宁哲急切地抓起他的两只手,一只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上,另一只放在自己的脸上,用胸膛、脸颊的温度去暖他的手心,“罗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把脸紧贴在罗瑛的手心蹭着,很是后悔自己这么着急逼问罗瑛真相,明明罗瑛不久前才经历过荒城里那一场劫,为了撕碎系统公司的禁制又被折磨了一整夜,他该再给他点时间的!
“罗瑛,罗瑛……我在这儿呢……”
橘红色的夕阳光自门缝间探入,在昏暗的窑洞内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影,落在了两个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着静谧的尘土。
掌下温热的触感与耳旁呼唤令罗瑛眼眸微颤,他像是自梦魇中惊醒,深吸了口气。
罗瑛的目光迟钝地回到了宁哲的脸庞上,他的视野中,余晖将宁哲的眼瞳映的透亮,充满生命力。
而后,他的视线下移,滑过宁哲饱满的嘴唇,精巧的下巴、脖颈,最后落在他的心口处。
仿佛被那处吸引了,罗瑛的脊背缓慢弓起,线条起伏,渐渐地,渐渐地,他的脸埋在了宁哲胸前。
他深呼吸着,鼻梁蹭过每一寸肌肤,他听着胸膛之下传来悦耳的鼓动声,感受着胸腔的每一寸起伏,细细观察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柔软的皮肤上,激起了细小的颗粒……
罗瑛痴痴地看着,忽然凑上前,含住,轻咬着,用最敏感的唇舌来感受这份鲜活。
宁哲一颤,偏过脸,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深深埋在了罗瑛的掌心,热气吐在他的手心。
他下意识要推开罗瑛,可犹豫片刻,抬起的双手还是放下了,落在罗瑛的后脑。
宁哲闭上眼,隐忍地咬住了罩在自己脸上的、罗瑛的一根手指。
……
“咕噜——”
突然,一声响亮的腹鸣。
宁哲睫毛颤了颤,齿间一松,抿唇,手从罗瑛的后脑往前挪了挪,捂住他的耳朵,并悄无声息地收了收腹。
“咕噜噜——”
又是更响的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显然只一颗苹果是填不饱肚子的。
胸前的湿热眷恋不舍地离开了,换作毛茸茸的发顶抵着宁哲,蹭了蹭他的肚子。
“……”
宁哲知道,罗瑛清醒过来了,他停顿两秒,忽地推开罗瑛,背过身,飞快捂住腹部,他将罗瑛身上的被子都拽走了,严严实实裹在身上,缩着肩背。
“气死我了!”宁哲蓦地垂头对着肚子,脸蛋通红道,“吵什么吵!”
一声细微的轻笑。
宁哲眼神杀过去,朝后挥了一掌,不轻不重地拍在罗瑛肩上,“笑什么,都怪你!”
罗瑛从后面凑上来,黏糊地抱住他,“嗯,怪我。”
热烘烘的气息拢上来,宁哲闻到了被子里一丝不可言说的气味,他觉得罗瑛说话的语气有点怪怪的,像是别有深意,但瞥见他唇角微勾的弧度,又松了口气,顾不得计较其他了。
算了,以后日子还长着,那些事不急着一时来说,慢慢来。
抱了一会儿,罗瑛穿上衣服,下床去清扫一旁的灶台,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柴、枯枝,生起火来。
宁哲一边将空间里储存的厨具和前晚上打猎来的野味递给他,一边捂着肚子,别扭地嘟囔道:“也不是很急,回去何姐肯定给我们留饭了。”
罗瑛接过铁锅,顺带亲了下他的手背,“舍不得你饿。”
“……”
宁哲摸摸手背,收紧上唇,下齿啃着,使劲忍,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太明显的愉悦,他抱着被子坐在炕边左看右看,踢了踢小腿,还是藏不住地有点开心。
条件简陋,罗瑛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那些肉,切成小块,将木柴削成细细的签子,把肉串起来,悬在炭火上炙烤。
香气逐渐充盈了窄小的窑洞,宁哲在炕上坐着,抱着苹果啃。
他看着罗瑛半蹲在地上忙碌,心里一片安宁,闲得无聊一般踢着腿,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罗瑛的后背,脚趾抓挠他后背上的肌肉,时不时又伸手过去,喂罗瑛一口苹果,垫垫肚子。
肉烤好了,油滋滋地响着,罗瑛一取下签子,宁哲便往前蹭了蹭屁股,将没吃完的苹果递给罗瑛,去接肉串。
罗瑛张口衔住苹果,收了下手,含糊道:“会烫。”
他迅速解决了苹果,用筷子将粘在木签上的烤肉撕下来,吹了吹,递到宁哲嘴边。
宁哲眨眨眼,而后自然而然地探着脖子衔住。
软嫩的烤肉香而不腻,他咀嚼着,脚尖舒适地点了点。
罗瑛等他吃得差不多,摆手说不要了,才将剩下的肉串收起来,宁哲问他怎么不吃,他低着头收拾,说不饿。
宁哲拧了拧眉,踢着小腿正要教训他,罗瑛却握住了他的脚踝,摩挲片刻。
他忽然开口道:“那时候我把你送上小岛,是真心想带你走。我若早知离开你之后,再见时会是那样的场景,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
宁哲愣住,他没想到自己不急着追究了,罗瑛却主动提起。
他有些担心罗瑛又陷入刚才的状态,垂眸,“你可以不用在今天全部告诉我。”
罗瑛对他笑,道:“放心吧,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分清噩梦和现实。何况这句话我已经迟了一世,今天我一定要说给你听。”
宁哲心想,他除了我爱你,还有什么必须要说的?
“小哲,即便全天下人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愿意选择让你牺牲。”罗瑛坚决道。
“……”
空气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宁哲呼出口气,闪着泪光看着他,沙哑而缓慢地道:“……如果牺牲这个杀人凶手,就能研制出对抗丧尸病毒的疫苗,换来全人类的生机,你认为值得吗?”
他一字不落地重复着上一世严清击垮他的那个问题,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毁灭、崩塌的绝望窒息,依旧记忆犹新,胳膊上因为这句话起了一层小颗粒。
“不。”
罗瑛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宁哲,他脑海中闪过上一世的可怖画面,他亲眼看着被悬空绑缚在实验室里的宁哲——唇和脸色都是惨白的,灰败的眼底浮动着恳求、悲切的泪光,他像是已经猜到了罗瑛的答案,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而自己被顾长泽的傀儡术操纵着,冰冷地点下了头,破碎了宁哲所有的希望。
“不!”
罗瑛又重复了一次,毫不犹豫,掷地有声,“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没有义务为任何人牺牲!谁都不能决定你的命运,谁都不能!”
“……”
宁哲俯下身,突然用力搂抱住罗瑛的脖子,将温热绵软的脸颊贴在他脸上,面颊紧贴处,微凉的湿意晕开。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在这一瞬间,曾经的伤痛与误会都消弭了,他终于听到了罗瑛真正的回答。
罗瑛没有放弃他,罗瑛不会放弃他!
“上一次被我拒绝过后,那道系统声音便消失了。可这一回,它不知为何,不肯再轻易放弃,想方设法诱使我签约。”
罗瑛回抱住宁哲,坐到炕边,再次将他面对面抱在自己腿上,抚着他的后背,继续道:“它和我一起看着你在实验室中受尽折磨,每时每刻都在向我描述着你的痛苦,蛊惑着我,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它向我保证,杀了你之后,它有办法让你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都能重来。
“有那么一刹那,我看着你一片灰败的眼睛,真的动心了。
“可是最终,我舍不得,我怎么可能舍得……我怎么可能在你清醒时,让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我杀死的?你……你会有多痛啊?!”
即便那道声音承诺宁哲死后便能涅槃重生,罗瑛也舍不得。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的宁哲,他的爱人,要遭受那样的苦难,去实现那道声音所说的“涅槃”?
那道声音说:“因为他爱你,他太爱你了。这就是他罪孽的来源,这就是他前进的最大阻碍。为了他好,你必须亲手破除这道阻碍,斩断他的念想。”
“……狗屁。”那时的罗瑛浑浑噩噩的,在心中答道。
他已经万念俱灰,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宁哲,丧尸病毒一点点侵蚀着他,他的大脑仿佛生锈了,腐烂了,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无能与无助彻底将他裹挟。
但是,与其让他亲手杀了宁哲,倒不如——
“我们一起去死。”
罗瑛道,轻柔地抹了抹宁哲的眼尾,指腹温热,“那是当时的我,为我们设想的最好的结局。”
宁哲吸气,屏住呼吸。
“我骗了那道声音,我说我同意它的要求,让它帮我见到你。但我心里想的是,只要一见到你,我就牵紧你的手,和你一起去死。”罗瑛吻了吻宁哲的耳朵,柔声问,“你愿意吗?”
宁哲闭上眼睛,鼻腔满是酸涩,他抱紧罗瑛,重重地点了点头,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能猜到了。
罗瑛微笑,笑容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了张唇,喉结剧烈颤动着,满面凄惶。
“我确实见到了你,你瘦了好多。比我先前看到的还要瘦。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我真的怕你飘走,想去牵你的手,可是我一靠近你,我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我的手伸出去是要牵着你的,怎么就那么重、那么重地,推在了你的肩上……”
罗瑛睫毛颤动,沉重地呼吸,环抱着宁哲的同时,手掌紧握住了他的肩膀,如同抓住一件易逝之物,死死不肯松手。
片刻后,才沙哑地继续道:“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把你推下楼,亲耳听见自己口中说出毫无人性的话,我想跳下去,我想和你一起去死,可是我动不了……我只能站在那,站在原地!我的手心残留着你的温度,残留着你肩骨的触感,我看着你一点点被丧尸淹没!”
“我好想死啊。”
“好想和你一起死啊。”
“……”
宁哲哽咽难言,只发出规律的吸鼻子的泣声,他努力地不去代入罗瑛的视角,努力地抛开激荡的情绪去分析背后的真相,艰难地平复过后,吞咽下口水,才沙哑着嗓子问道:“是……咳,是顾长泽控制了你吗?”
“……”罗瑛红着眼眶,摇头,“那道声音帮我脱困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顾长泽。那时他已经死了。”
“那么……”宁哲眉头一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是那道声音。”罗瑛笃定,“它才是掌控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宁哲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道声音会是江择栖的系统吗?
可上一世的江择栖不早就死于罗瑛之手了吗?886曾告诉过他,宿主死亡后,系统会跟随宿主的灵魂去往下一个世界,所以那个时间点,不论是江择栖还是他的系统,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
——还是他用了什么手段骗过了罗瑛,其实根本还活着?!
宁哲说出了自己对江择栖的猜测,罗瑛眉头紧锁,也得不出确切的答案。
“那就先放放,先别管那个系统究竟是从哪来的……”宁哲想起了另一件事,“我给你的疫苗呢?严清上一世的任务失败为什么会失败?他把疫苗给毁了吗?”
罗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静默片刻,他动了动唇,道:“疫苗,我用在了自己身上。”
“……!”
宁哲从他怀里出来,睫毛濡湿粘在一起,睁大眼看着他。
罗瑛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声音低哑,“还有件事,我前面忘了说……其实,我落入杨烨的陷阱时,被丧尸感染了。”
宁哲心中一动。
他以为罗瑛会将这件事隐瞒到底。
“……是那道声音想办法暂缓了我变成丧尸的进程,让我还能保留一部分思考能力,但真正让我痊愈的,是你给的那支疫苗。”罗瑛道。
宁哲心想,这倒是能对上,他之前还疑惑明明记忆中最后看到的罗瑛依然是正常的,并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可心里总有种异样感,让他焦躁不安,又说不出所以然。
“我很想跟你一起死,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那些害你的人仍旧活在世上,不甘心你遭受如此大的苦难最后却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罗瑛继续说。
“你不在了,那道声音在这时反倒成了我唯一的指望,我想弥补我的所有过错,我想让你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去挽回你失去的一切,我想让你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得到应属于你的幸福……
“那道声音告诉我,让你重生的唯一办法,是让‘祂们’看到我失去你的悔恨。”
最初,罗瑛并没有想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但悔恨对于他而言,是一件比呼吸还要正常和简单的事。
他将宁哲拼凑完整,再三道别后,他把他烧成了灰,小心封存在一个盒子里,然后悄声对着盒子说,欢迎回来。
此后每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将宁哲带在身上,背在身后,再也不与他分离。
再接着,罗瑛展开了复仇计划。
所有伤害过宁哲的人,一个不放过,必须将宁哲经受过的痛楚千倍万倍施加在他们身上。
可在折磨他们的同时,罗瑛又觉得,最该接受惩罚的是他自己。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想起那或许能够改变宁哲命运的每一个节点,假如他早早地看清自己的心,假如他没有被严清的道具蒙骗,假如他没有将宁哲赶出金乌基地,假如他在意识到自己对宁哲心意的刹那,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曾经有那么多的机会,都白白地错过,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他的自负,他的轻率,他的傲慢自私与自以为是。
“我把严清关了起来,没过多久他就疯了。宿主不死,系统便无法回到它们原来的世界,而刚巧那时,系统公司遭遇危机,072的求助信号始终没能得到回应,继续耗下去,它的能量用尽后,便会在这个世界消亡——这是它后来告诉我的。
“不得已,072主动向我发来了投降信号,请求我杀死严清……我以此为挟,骗到了它的‘自我意识’,从它口中问出了许多事。
“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世界只是一本供人娱乐的小说,我们则是任人挑选、点评的所谓‘主角’,我们的过往只占了书中一行不到的描述……
“而现在,这世界更是成了一本‘烂尾’的小说。让它起死回生的唯一办法,就是重新吸引读者的兴趣——只要我能够得到‘神明的赐福’,我就有可能回溯时间,让你重活一世,而这世界的故事,也会从你的视角,重新开始。”
说到这儿,罗瑛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握住宁哲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眸中有光,邀功般道:“我做到了。”
“……”
宁哲却不忍对上他的眼睛,用力垂下头,泪流满面。
包括异能在内,罗瑛身上的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宁哲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与庆幸,他想到罗瑛修复晶核的方式,也想起了886对“神明的赐福”的描述——
一旦彻底掌控神明之力,便拥有了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
不用深想,宁哲也知道罗瑛获得这份“赐福”的过程会有多么的艰难绝望。
他甚至不敢深问罗瑛在那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光是想到自己离开后,罗瑛背负着满腔仇恨与那样一个看不见的希望独自存活于世,他便难受得喘不过气,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绞痛。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可罗瑛却下定决心,要告诉他全部。
“但只是回溯时间还不够,我还要原原本本的保留你的记忆,让你能重新做出选择,也让我能够弥补错失。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系统公司。”
罗瑛一下下拍着宁哲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抱着他前后轻轻地摇晃。
“所以,我和它们做了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