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小宁老师

“如果,我做不到老师要求的自私,怎么办?”罗瑛道。

宁哲眼中的温柔引导一顿,“什么意思?”

“……”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车厢内环境昏暗,他们躺在车厢最里侧,在空间防护罩的笼罩下,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宁哲枕在罗瑛的胳膊上,在暗蒙蒙中注视着他,听着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沉沉响起。

“宁哲,我不想自私。但我可以去实现你想要的一切。”

“……”

宁哲感到搂在自己腰间与肩膀的胳膊在收紧。

两个人都穿着一身旧衣服,上面浸透尸体的血液,干净不到哪去,味道更是难闻,罗瑛却把他越抱越紧,回过神时,宁哲已经紧贴住面前这具躯体,无法挣脱。

手抵在面前的胸膛上,下方心脏的搏动急促而剧烈,分明是禁锢的姿态,宁哲却隐隐感知到了不安。

罗瑛又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说要他自私,罗瑛就去思考自己有哪里不自私、为什么不自私、怎样才能做到老婆想要的自私。一番扪心自问、自我辩论后,下定义般得出了这个结论。于是就出现了他握着宁哲的手开枪那一幕。

他自知这个结论无法满足宁哲,却又不愿撒谎,满心不安,等着宁哲裁决。

宁哲面对他这样强悍而高效的行动力,总会产生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怜惜。

对大部分事情拥有卓绝天赋的罗瑛,唯独在和他谈恋爱上笨手笨脚,靠脑子不如靠直觉。看似气势汹汹、步步为营、攻身又攻心,实则外强中干、华而不实,子弹射出枪口时气势磅礴,却无法命中要害,像个描边大师,全仗着宁哲自己扛起靶子往上靠。

只是这一次,子弹上膛了,罗瑛举枪站立在原地,竟迟迟不发射,最后干脆缴械投降。

宁哲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反常。

“理由呢?”

胸腔受到挤压,宁哲不得不微微张口呼吸,反复思量后,他咽下了“你在自相矛盾”等无用的气话,想先知道罗瑛投降的原因。

罗瑛在昏暗中与他对视,呼吸紊乱而飘忽,一时无言。

宁哲安静地等着,耐心一点点被消耗,又挤出更多。正当他以为罗瑛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来应付时,对方轻轻动了动,视线微微下移。

像是被宁哲的吐息吸引而去,他直直盯着那微张的唇,突然间,身体快过脑子地贴上——

“……”

宁哲在最后一秒反应迅速地扭开脸,唇与他擦过,眼神骤然冷锐。

他的肌肤浮上了一层红色,脖颈线条紧绷起伏,是气的,婚后的罗瑛出尔反尔,非但没做到婚前承诺的坦诚,还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来浑水摸鱼!

耐心储量瞬间只剩一线红底。

宁哲决定采取措施进一步逼问,脸上忽然传来一道湿漉的触感,令他脑中空白。

罗瑛的唇印在了宁哲的下颌处,略坚硬,但皮|肉中满是宁哲的气味,穿过周遭浓重的血腥味与腥臭味,钻进罗瑛的肺腑,瞬间如火燎原。

他空乏了一整夜的身体复苏沸腾,顾不上其他了,仗着无人发现,直接压在宁哲身上,衔住那块薄薄的皮肤,鼻子陷进宁哲的脸颊,像头饿疯了的犬叼住骨头。

他的耳朵被宁哲拧住,肩膀也被捶打,他知道宁哲在抗拒,可他熬了一晚上了,实在受不了,尤其很快又要分离。

直到宁哲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想让我对婚姻开始后悔吗?”

“……”

罗瑛僵住。松口。

身体自上而下顷刻间凉得彻底,只余沉重喘息。

宁哲不留情面地推开他,因为不希望这边的动静被队友看见,只是从罗瑛怀里挪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他。

他不再说话,取出手帕擦自己下颌上的口水,那里火辣辣的,像是被带有倒刺的舌头刮过。

“……”

罗瑛眼神闪烁,心虚又尴尬地抹嘴,懊恼万分,脑子里已经无数次将刚才那个自己塞进垃圾桶一脚踹到天边。之前的过错还没清零,又惹了一个。

事已至此,他只能厚着脸皮凑近,热腾腾地贴上宁哲的后背,心绪慌乱。

过了会儿,他摆弄宁哲的肩膀,沉声道:“小哲,不要背对着我。”

宁哲拍开他的手。

“……”

罗瑛烦躁地叹了口气,是针对自己,额头轻轻磕着着宁哲的脊背,一下下,声音充满内疚,“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停顿几秒,他闭了闭眼,沙哑道:“你问我不能自私的理由,这就是理由。”

宁哲掀开眼帘。

罗瑛对着他的后背,轻声道:“我的自私会犯错,小哲。我不能接受自己再犯错。我不想再跟你冷战,或是别的什么……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矛盾。”

“……”宁哲的心脏刺了一下。

“老大,宁指挥,要进入应龙基地了。”就在这时,副驾驶位,陆山禾的声音传来。

罗瑛眼眸一沉,立刻紧盯宁哲。

宁哲愣了愣,反应片刻后才收起空间防护罩,透过窗户,应龙基地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他们正驶向一道后门,但守卫同样森严。

入殓车前风窗处摆放的纸牌早已换成“实验用品”朝外,守门士兵看见这个标识,果然没有多加阻拦,经过与进入区界线同样的一套检查流程后,车辆顺利驶入基地,开往实验区方向。

严清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潜入应龙基地。

车辆七拐八绕,畅通无阻,宁哲打开系统面板,见实验区进入系统检测范围内,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与血痂,指定了一个没有监控器的区域。

这是应龙基地外区的一处荒废角落,四周的楼房有烧焦痕迹,不知为何没有加以改建利用。

“前方左拐停车,”宁哲道,“而后行动一组下车跟随我行动,二组留在车上,听从罗瑛长官安排。”

“明白!”众人压低声音应道,纷纷起身活动手脚。

那些被当作尸体捡上车的幸存者已经得到紧急治疗,生命无碍,便一起暂留在车上。

车辆停下后,宁哲用系统侦查外面的情况,确认安全,命令那名入殓组长打开车门,率先下车,一面警戒,一面指挥一组队员依次跟上。

——他没再看我一眼。

罗瑛跟着站在车门旁,望向下方的宁哲,心里想道。

我完了。

他跟在最后一名一组队员身后下车。

“宁哲。”罗瑛走到宁哲面前,不管旁边是不是有人看着,张开双臂,声音有些混沌不清,“抱一下,分开之前。”

宁哲抬头看了他一眼,情绪不明,随后眸光一动,又越过他,落在他朝身后的车厢里。

罗瑛不甘地转头,顿住,发现宁哲看的是两具尸体,那一对中年爱侣的尸体,他们的双手紧握、永不分离。

“宝贝……”罗瑛手指动了动,声音发紧,急促,“来抱一下,就抱一下,很快的。”

于是宁哲的视线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斟酌打量,静止片刻,终于对他招了招手,转身走向一幢楼房后方的暗巷。

罗瑛毫不犹豫、毫无尊严地疾步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皆是一脸严肃,被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原本还在暗自为罗瑛那两句撒娇似的肉麻话发笑,但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出来,有些紧张了,猜测他们可能察觉到什么情况,正在抓紧时间讨论对策。

暗巷中,“砰”地一声闷响,是罗瑛的后脑勺撞在墙壁上,混杂着急喘与亲吻的水声。

罗瑛丝毫察觉不到疼痛,只背靠墙面,脖子高高仰起,喉结攒动,一心一意地与盘着他腰、紧搂着他脖子的宁哲唇舌交|缠,嘴唇摩擦得发痛。

是宁哲先开始的。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他毫无预兆地将罗瑛推在墙上,拽下他的脖子,双手捧住他的脸,对准他的唇凶狠地啃咬上去。

他还喘着气命令:“不是要抱吗,抱我起来!”

这种时候罗瑛是留不住理智的,宁哲话没说完,就被罗瑛再度闯入口中,迫切地吮吸吞咽,他的双腿被罗瑛一把托起来,用一条胳膊固定住,同时手掌空出来,五指张合,大力抓捏。

另一条胳膊则紧按他的后背,手指扣住他的后颈,两张唇摩擦|挤压,奋力索|取对方。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亲着,忽然之间,宁哲难以压抑地发出一声哭喘。

但亲吻还是不停,他一边惩罚性地啃咬罗瑛的唇,一边哭骂:“笨死了!笨死了!……王八蛋,蠢猪!大蠢猪!”

罗瑛眼神发直,在他骂人的空档凑上去,呼吸沉重地嘬吮他湿润发肿的嘴角,一下又一下,重复他的话:

“我笨。”

“我是蠢猪。”

“……”宁哲却又用双臂拥住他的脑袋,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胸口,揉乱他的头发,咬着唇呜呜哽咽,泪汹涌地淌。

他脑中不停闪过那一对携手死去的爱侣,想到罗瑛说的那句“死是解脱”,又想到罗瑛对藤蛟那件事的出奇敏感与焦躁,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

上一世的死亡不只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阴影,罗瑛亦然。

时至今日,宁哲已经在同伴、亲人和爱人的帮助下逃脱了那场噩梦,可罗瑛依然被那可怖的阴影追逐着,原地踏步,而他却惯于用光明可靠的形象来掩饰。

罗瑛说死亡是解脱,可为了复活自己,他不能死。

他日复一日地守着死去的自己,日复一日地悔恨从前,自我剖析,自我批判,他说他的自私会犯错,而他不敢犯错,因为错误会让他们重蹈覆辙。

为了避免这些,罗瑛做不到自私,宁可扼杀自我。

没有人比宁哲更懂得这种恐惧,它会蚕食一个人的思想与记忆,会让人变得谨小慎微、敏感多疑,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天塌地陷。

宁哲想起了刚重生时的自己。

他颤抖地深吸口气,捧起罗瑛的脸,低下头,抵着罗瑛的额心。

罗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于是宁哲发烫的泪水滴进了罗瑛的眼里,又从他的眼角滚落而出。

“……傻罗瑛,你不要害怕啊!”

宁哲颤声道,嘴变得笨拙,“人都会犯错的,连圣人都会犯错,就像小孩子学走路会摔跤,吃饭太急会噎到,睡前喝多了水要起夜……这些都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事!犯了错,我们改正就好了,就算我会生气,但过后还是会原谅你啊!我们已经结婚了,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去承担……”

宁哲用力挤着罗瑛的脸,睁大眼睛看着他,晃他脑袋,“你要记住,即便你犯错了,我还是会爱你的……老公啊!”

“……”

罗瑛把宁哲抱紧了,紧到两个人都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回复,从天灵盖到脚趾头,都处于一种飘然发麻的感觉,像是吸|食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层小疙瘩,短暂的时间里,像是连心跳都停止了。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小阵嘈杂,似乎是那名开车的入殓组长趁人不备,又翻窗逃走了。

行动小队赶忙去追,对方却如同泥鳅一般,凭借对道路的熟悉四处乱窜。

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罗瑛与宁哲对视,他眼中的痴迷与柔情仿佛凝成实质,然后捧着宁哲的脸,重复地去吻宁哲,他抱着宁哲转身,让他后背靠墙,用身体挤压他,忘了所有技巧,也控制不住力道,吸着对方的唇舌,恨不得吞入腹中。

宁哲起初努力地试图回应,慢慢就跟不上他了,只搂着他的脖子,顺从地接纳,迷蒙间有种喉咙被穿通的错觉。

时间变得漫长而短暂,宁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下的,神魂归位时,他依然在罗瑛身上,两个人静静拥抱着。

宁哲感觉他在自己肩上蹭了一下,脖子和耳朵被毛茸茸的头发挠得发痒。

罗瑛轻声问道:“冷战结束了,对吗?”

宁哲下意识点头,动了动唇,像是忘了怎么说话,舌头不太灵活,声音更是沙哑,像是喉咙里含久了什么东西:

“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以后,再也,再也,再也不要……冷战了!”

又抱了一会儿,罗瑛说:

“老婆,我想做。”

“……等回来的。”

宁哲无意识笑了笑,用手抹去他在罗瑛脸上留下的水痕,“任务结束后,你来这里接我,好吗?”

罗瑛点头。

宁哲又哄他先回,罗瑛只好放下他,朝巷口走去,一步三回头。

刚走出巷口,那名逃逸的入殓组长狂奔着从旁掠过,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正为自己逃出生天而庆幸,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骨节有力,稳准狠地擒住了他的脖子。

“嗬!”他被悬空拎起。

追赶来的众人脚步停住,纷纷松了口气。

巷子里,宁哲见罗瑛毫不费力地拎着那人回去了,这才扶着墙,缓慢站立,等待腰腿的酸软劲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