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高层们脸上的轻蔑与志在必得被仓惶、恐惧替代,他们在这浩大的闪电之下避无可避,像是作恶多端的群妖,被一道天劫打回原形,如鸟兽散,拉垫背的,滚下看台的,抱头鼠窜的……一时热闹非凡。
严清僵住了,心中充满疑惑,他不知道新神给的那道具究竟是何作用,但总不该如此轻易就被破除。这道闪电来得猝不及防,他脑中问出了和在场众多人同样的问题,该如何躲?往哪躲?躲得了吗?
突然,胳膊被人用力拽了一下。严清转头一看,顾长泽将食指压在唇上,指了指看台斜角处。
一扇暗门掩藏在台阶下方,在战斗肆虐后露出了真面目。
广场正中的沼泽颤动着,犹如滚水沸腾,失去意识的陆山禾、小炎等人被无形之力一一托起,轻盈地落在一处勉强平整的角落。
江横用力睁大模糊的双眼,嘴唇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惊喜地用气声道:“……老大?”
一个逆光的挺拔身影半跪下,拍了拍他的肩。江横颤抖而安心地闭上双眼。
藤蛟死命蜷缩在一尊被削去半个上身的雕像背后,恨不得手脚与身体粘作一处,团成刺猬,忽然面前一道影子将他笼罩,那人英挺的面庞上糊了层薄薄的泥浆,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一瓶看不出效用的药丸扔进藤蛟怀里,他听见一声自然而然地请求:“帮我照顾队友,劳驾。”
藤蛟看着他走远,不知是否因为周遭的雷声过盛,那声音听起来轻忽,有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缥缈感。
闪电光芒明灭不止,沾满湿泥的军靴落在破垣砖瓦上,留下一个个齐整的泥鞋印,直通向看台,带来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强悍的闪电过后,天地归于平静。
广场外的人被震慑住了,鸦雀无声;而广场之内,只剩下那个泥色身影岿然伫立,在焦糊的看台前几米止步,一股焦香弥散在空气中。
天色依然是血红的,如同罗瑛脑海中停滞不前的最后一幅画面……
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于是接下来,整个世界都离乱了。最抹不去的,是那个为孩子起名叫“宁初阳”的母亲,猛地将她不到一岁的孩子头朝下掷在地上,就在罗瑛跟前,鲜血迸开,孩子的声音霎时消失,那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句“孩子,没有明天了——!”
而后“砰”一声,她吞枪自尽。
枪声过后,罗瑛的眼睛就闭上了,不再去看周遭发生的一切。他蒙着眼像是又走过了半生,直至回到现实。
天雷造访后,看台彻底沦为废墟,飘着青烟,如乱葬岗一般沉寂。忽然,一只皮肤开裂、烧焦的手自座椅下方伸出来,高举着一张如新的纸张,像一面白色旗帜,是那张无人在意委任同意书。
那名高层举着那张薄纸,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攀在翻倒的桌面上,几乎是迫切地用流血的指头在留白处签下名,按下指纹,而后颤抖着将自己所属职位的印章放置在一旁,瑟缩退下。
这个举动瞬间提示了其他人,乱葬岗死灰复燃,一群焦黑的、毫无体面的高层蜂拥上去,争先恐后地签名、盖指纹、上交印章……难免有意志刚强的,不服想再战,可左右前后一扫,孤掌难鸣,更夸张的是,领头人严清与顾长泽早已不知所踪,竟是扔下他们跑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保命要紧。
同意书一个接一个快速传递,到袁帅时,已经是在场最后一个。
袁司令在刚才那场雷劫中奇迹般地只受了些皮肉伤,但衣衫破烂、面容黢黑。他维持着镇定与体面,在台阶上静坐片刻,这才款款从胸前取出一支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盖上总司令印章,用了摁了摁。印章揭开时与纸页微微粘黏,显出一个与血色相似的刻印。
而后,他起身,蹒跚地跨过废墟,走到台下,郑重其事地双手将那同意书与印章呈向罗瑛,仿佛对这一天等待已久。
“孩子,物归原主。”袁帅的声音衰老含糊,殷殷叮嘱,“应龙基地,乃至全人类的希望与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
罗瑛垂眸,静静审视着这一幕,忽而冷笑,透出疲惫与苍凉。
战斗结束了,广场边缘处的巨墙再次缓缓升起,数万民众依然守候在外,不敢靠近战场,静默中,他们亲眼见证罗瑛接过那鲜血签就的委任书,而后袁司令摘下自己胸前的金色勋章,亲手为罗瑛佩戴上。
突然之间,雷动的欢呼声远远传来,如浪潮般一阵高过一阵。
罗瑛抬眸看去,民众包围了广场,数万人齐声呼喊,比之前的雷声更加震耳欲聋,他们挥舞着手臂,在这血色晴空的映照下,热烈澎湃,好似已经看到了通往新生的道路。
罗瑛胸膛起伏,身上似有火焰在焚烧,他的手掌垂在腿侧虚虚握着,仿佛残留着玻璃扎入的灼痛。
片刻后,他眸中终是掠过一道锋芒,用力攥紧灼痛的拳头,高举而起!
欢呼越发沸腾,瞬间淹没了世界。
新神要他沉溺于前世的罪孽,要他永世不得超生,他偏不。
犯下的错误他认,但他绝不会一错再错!
“砰——”
时间回到下水道中那道枪声响起之前。
这是一条狭窄的隧道分支,只够两人并肩同行,黑雾里,腐臭刺鼻,慧慧与何肖飞被丧尸的低吼声包围。
约莫十几分钟前,慧慧还紧跟在宁哲身后,她谨记着宁哲的叮嘱,跟随着他的脚步声前行。可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她耳旁的声音突然变得纷乱繁杂,稍稍一顿,回过神,她已经掉队,身旁只剩下和她在普济寺便相识的何肖飞。
一条安全绳的两头分别捆绑在他们两人腰间,黑暗中无法看见彼此的身影,只能依靠这样的方式感受对方的位置。
尸吼声时近时远,对战的响动不断。
慧慧将脸颊用力印在步枪的贴腮板上,汗水冰冷黏腻,腰间传来被紧勒扯动的力道,属于何肖飞的那一头绳子正在剧烈晃动着。何肖飞将几只丧尸的攻击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视线限制了他的实力,异能消耗得飞快,丧尸的攻势却愈发凶猛。
“吼!!!”
“嘶……慧慧你没事吧?”何肖飞抽空问。
慧慧摇头说没事,神经紧绷,她能清楚地判断出周围四头异能丧尸的方位,然而汗湿的食指按在步枪扳机上,却迟迟不敢扣下。
——白钺然那个关于她右手的、语焉不详的预言始终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唔……!”腰间的绳索突地弹动一下,何肖飞齿间挤出难以忍耐的闷哼。
慧慧惊声道:“何肖飞,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我……啊,不行了……胳膊好疼啊,你别,别过来!”
慧慧听见了像是硫酸腐蚀物体时发出的细微撕拉声,心脏一缩。腰间的安全绳静下了,何肖飞已经痛得难以行动。慧慧清楚何肖飞从最开始就察觉到了她心中的犹豫、不敢开枪,这才故意一个人去吸引火力。
她又一次被战友护在了身后。
就在这时,破风声掠过,一只体型较轻的丧尸窥见破绽,脚尖点地、跳跃,倏然自身后朝何肖飞袭来!
慧慧耳朵一动,汗毛耸立,管不了那么多,旋身,抬枪,射击!
“砰!”
“吼——!”
嘶哑尖利的女声咆哮起来,慧慧知道自己命中了,趁此机会,转身去拉何肖飞,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
安全绳被斩断,何肖飞不见了!丧尸的动静也在飞速远离。
对于异能丧尸而言,异能者的晶核远比普通人的血肉有吸引力,何肖飞受着伤被掳走,极有可能成为那几只丧尸的盘中餐!
慧慧收起枪提步便追,道路上的尸体成堆,频频将她绊倒,她还不时撞上隧道墙壁,跌得浑身是伤,她看不清自己到了哪,也不清楚前面有什么危险,只是盲目地循着丧尸的脚步声追去。
可忽然之间,那几道脚步声分散开来,让她无法辨认出何肖飞在哪个方向。
“何肖飞!”
慧慧原地徘徊,大喊着,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些回应,只要一点点提示的声音,只要让她辨认出位置……
啪、啪、啪!
幽暗的深处,杂乱的脚步声中,清脆地传来了三道击掌声。
慧慧唰地转头去听,呼吸停滞几秒,刹那间血液沸腾而起,直冲大脑,她眼神颤动,轻声唤道:“……唐茉?”
静默片刻。
——啪!
击掌声。
慧慧浑身一震,喜极而泣,压着声音也掩不住激动,“茉儿!真的是你!你知道何肖飞在哪里是吗?你在给我指方向是不是?”
又是一道击掌声,慧慧听得千真万确,心中振奋,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击掌声每响一次便停止,间隔几秒又再次响起,距离越来越远,频率不断加快。慧慧拔足狂奔,心脏砰砰狂跳,这是她与唐茉独有的交流方式,击掌一次是唐茉在给她引路,频率加快表明情况危急,而连击三次,便是“敌人所在,立即射击”——
啪、啪、啪!
三次连击!
慧慧立即刹住脚步,肩膀微微耸起,抬枪,瞄准,一系列动作在半秒内完成。但扣动扳机的前一刻,白钺然的话再次飘过她脑海……
啪啪啪!
啪啪啪!
又是连击三次,比之前更为迫切。
慧慧急促地喘着气,闭眼细听,前方漆黑中,像是隐约传来何肖飞低不可查的挣扎与闷哼。
“茉儿,我数三声。”
慧慧轻微蠕动着嘴唇,她知道以唐茉的耳力,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我数到三,你再击掌,然后立即离开原地——听到你跑开,我才会开枪,知道了吗?”
击掌声消失了,与此同时,丧尸的低吼再次靠近,像是终于无法忍耐这个三番两次打扰它们进食的家伙。
慧慧定了定神,放缓呼吸,脸颊压上贴腮板,简单活动手指,“一。”
“二——”
而在无法视物的阴影中,慧慧并不知道,她的枪口对准的正是被死死捆缚着、身体僵直挺立的何肖飞!
何肖飞满眼惊惧,却难以发出丝毫动静,在他身后,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幽灵般紧贴着他。
“三!”
随着慧慧的话音落下,何肖飞浑身冰冷,他听见三道击掌声在自己身后响起。
……
“宁——指——挥——我——们——去哪哇呜!”
赵黎被宁哲拽着瞬移,一路疾驰,这体验和跳楼机差不了多少,以至于说话断断续续。
小荆棘受不了了,一把掀开他的防护面罩,用藤条捂住他的嘴,插空道:“还用说?当然是去找慧慧!”
“……”
宁哲始终锁着眉。之前那道枪声听着离他们不远,但找过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残留着鲜血与一滩带有腐蚀性的黏液。
空间异能受限于这隧道,无法穿墙而过,拖延了他们寻人的速度,他心中愈发不安。
直到隐约的击掌声透过隧道墙面传来。
宁哲心中一动,立即调转方向。
此时黑雾变得浅淡,对于异能者而言已经不受影响,几十米外的距离,宁哲终于看清了慧慧的背影,心中一松,然而下一秒,却见她的枪口亮起一道火光,是子弹出膛瞬间燃起火焰!
宁哲的心脏剧烈紧缩,枪声尚未响起,他倏地松开小荆棘与赵黎,用尽全力冲出去。眼前的一切都放慢了,化作残影自两侧流逝,他的牙龈被自己紧咬出血,胸腔发胀,晶核震颤发出尖锐疼痛,最终赶在那枚子弹射中目标之前,闪身挡住!
“砰——”枪声姗姗响起。
随后是“噗”的闷响,子弹射入人体的声音。
流逝的时间恢复正常,下一瞬,宁哲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仰倒在地。
他的脸刹那失了血色,身体被死死按倒在地上,眼眶发红,呆滞地望着跪伏在他身上的人。
未满十八岁的少女身形瘦削,脸色青紫,眼瞳蒙着一层白膜,怔怔地俯视着他,她的眉心多出一粒圆形血孔,如朱砂痣一般鲜艳——那枚子弹穿透了她的后脑,击碎晶核,最终从她的眉心露出半个头,卡在那儿,没有伤到宁哲分毫。
她怔怔地,怔怔地望着宁哲……落下了几滴冰冷的泪水。
“小宁老师……”
少女嘴唇蠕动着,眼神木然空洞,钝钝地,用辨不出原本音色的嗓子,吐出她生命中最后几个字,“你,说话不算话——”
她倒下了。
宁哲双目大睁,心脏巨震,脑中顿时轰鸣一片,停止运转。
系统面板上,煌煌燃烧的数万魂灯里,有一盏悄然熄灭了。
黑雾终于消散一空。
“唐茉——!啊啊啊——!”
一道歇斯底里尖叫悲鸣如阴风卷来,尾音嘶哑,长久不断,喉咙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像是破损的风箱,是慧慧。
攻向她的另外几个“丧尸”已被小荆棘与赵黎引开,慧慧丢了枪,伏倒在地,像一滩融化的液体,身体剧烈起伏颤动,哀嚎不似人声。
“茉儿啊……啊……啊——!”
而何肖飞侧倒在唐茉尸体的不远处,浑身裹满藤条,口鼻都被堵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猩红地瞪着眼前的一幕。他疯狂弹腿挣动着,泪水止不住地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