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我们不干了

两边的人顿时都看向他,宁哲却只直勾勾瞪着罗瑛,脸上的神情犹如风中泡沫,一触即碎,“什么叫,你可以去死,可以消失?”

“我们结婚了。”他钳住罗瑛的手臂,将他的手腕高举起来,露出上面的红绳,霸道又专制,“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说了算!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死了?!”

这种时候,罗瑛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而后逐渐静默下来,像是世间的风都停止了拂动。

罗瑛垂下眼,不忍对着宁哲的眼睛说出这句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宁哲动了动唇,罗瑛又抢在他前面道:“何况,即便你不肯放弃我,不愿意签约,”他轻轻地、狠心地要把自己的手腕从宁哲手中抽出来,却无法挣脱分毫,宁哲下了死力气,五指铁钳般无可撼动。

罗瑛又笑了,却颤抖地叹出口气,他舍不得用更大的力气去挣,于是干脆任由宁哲攥着自己的手腕,简直像是带着他的手,一点点地解开了自己另一只手臂上的纱布——

纱布褪去,青黑色的狰狞纹路暴露出来,如血管爬满罗瑛半条右臂。

罗瑛用从容的语气道:“我剩余的清醒时间,已经不多了。”

“……”宁哲握着罗瑛左腕那只手越来越颤,手心越来越凉,脑子里轰隆隆一片,他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牙齿和舌头像打架一样,“你,早就,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就做好了要放弃自己的准备……你,早就准备好要离开我——”

罗瑛倏地扭开脸,一秒不到又转回来,像是想说什么,但喉结滚了滚,选择默认。

他在宁哲愈发粗重的喘息声中道:“我们登上城堡那天下午,我发现自己感染……但以为是疫苗实验的后遗症,没想到是因为张晟天。对不起,你也被我连累了。”

“……”

周围传来隐约的抽气声与议论声。

宁哲低着头,咬住嘴唇,死死地憋住喉咙里崩溃的声音,他的理智在一点点坍塌,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他想,如果自己再关心罗瑛一些,或许就能早点注意到;如果自己没有在新神那儿留下把柄、被封锁感情,罗瑛或许不会如此绝望,如此坚决地要牺牲自己……可他又想,就算自己发现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无法感知到对罗瑛的爱意,这种情况下,他所有说出口的关切与担忧,在罗瑛耳里,是否都会变成催促他快去死的尖锐咒骂?

向华棠瞪视着罗瑛手臂上的狰狞纹路,紧绷的颈线不住起伏,眼里漫出泪光,最终一点点松开了宁哲的手,捂住脸靠进丈夫怀里,闷声哭泣。

宁海岑揽着妻子,眉头紧锁,再也说不出重话。

这一刻,许多人都不自觉想起那天罗瑛冒死斩杀张晟天的情景……他们也都想到了,罗瑛异化的速度如此之快,是因为战斗时,他比朱雀基地那几个士兵距离张晟天更近,他亲手斩下了张晟天的头颅,所以面对变异毒株,他也首当其冲。

“我就知道……!”白教授垂下头,咬牙跺脚,老泪纵横,“我就知道……叫你固执,你固执啊……”

应龙基地的众人陷入了低压压的沉寂中,仿若一根紧绷的弦,反复在他们的道德良心与求生的欲望两边拉扯。

然而其他基地的人却没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见罗瑛身上出现异化症状,反而眼睛发亮,渐渐地兴奋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他说他自愿牺牲!”

紧跟着,排山倒海的呼声席卷而来。

人群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激昂、振奋状态,像是打败了最顽固、最具威慑力的敌人,像是威胁着他们性命的变异毒株已经得到解决,像是末世已经结束,美好的明天近在眼前。

他们无视对面灰色沉默的应龙基地众人,也无视了在武琥的镇压下,从头到尾不曾发生的白虎基地,眼中一时只看得见身边的“战友”,中间或许夹杂个别不同的声音,但在这片欢呼、兴奋、愤怒、谩骂交织的色彩斑斓的潮流中,那一丝不同微不足道,甚至迅速被动摇,染成同样的色彩,混入大海。

“他不是救世主吗?现在正该他救世!”

“上辈子要不是他自私地摧毁疫苗,根本不用重来,人类早就重回兴盛,他一个人让历史倒退了上千年!”

“还我孩子命来!就是为了塑造这个狗屁救世主,我的孩子才被丧尸活活咬死!”

“……”

只要有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他们就会放宽心地找出千万种理由要他去死,还要他死得理所应当、心服口服。

朱韬舒出口气,像是一切重担都解下了,负手站在众人代表的位置,正义凛然道:“宁指挥,你还在等着什么?趁现在,新神的七天期限尚未结束,为了我们全体人类的希望和未来,立刻签约吧!”

“……”

叫骂声、鼓动声、批判声……一切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天空的阴云也好似停止了涌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宁哲。

阴森的辽阔天幕,包裹着银灰色金属的应龙基地肃穆而立,宁哲站在城墙脚下,身后是他的家人同伴,身旁是他的两世挚爱,可他却感到四周空空荡荡,孤立无援。他维持紧攥着罗瑛一只手腕的姿势,那手腕被他握得涨红,而他指骨发白,轻颤着,渐渐颤动越来越明显,汗水自指缝间抖下。

一道压抑的尖啸声自他喉中绵长地泄出。

宛若天地初分时,混沌间响起的一声悲切啼鸣,哀极痛极,怒极伤极,使山峦震动,斗转星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形的威压随着这不绝的悲鸣扩散开,出神间,应龙基地众人像是真的察觉了脚下的震颤,不禁后退两步,再抬眼时,瞳孔猛缩。

却见原本黑压压包围着应龙基地的数万人竟突然间消失无踪,空地上只剩下错愕的白虎基地众人,与各个基地一座座空营帐与混乱丢弃的武器、旗帜……而宁哲的背影孤零零地立在这荒芜的景象前,他身旁的罗瑛也消失了!

众人睁大眼,惊骇而震撼,面面相觑。

向华棠想到什么,立即上前抱住宁哲,顺着他的后背,像是想将温度传递给他,她抬手捧着他失神、布满细汗的脸,轻轻拍打着,“孩子,孩子,你看看妈妈……别做傻事啊,小哲!你把他们弄去哪了?!”

宁哲不言语,眼神直愣愣的,随后脚步缓慢后撤,退出了母亲的怀抱。

下一刻,消失了不过几秒的人又重新出现在原位,不同的是,他们倒的倒,跪的跪,吐的吐。有的浑身湿透,口鼻中塞满水草;有的面色苍白,头发倒立,呕吐不止……每个人都像是历经了生死劫难、跨了一趟鬼门关回来,各有各的惨状,全不见先前的振奋澎湃。

唯有罗瑛再也没出现,像是在宁哲身边化作了空气。

应龙基地与白虎基地一众站在一旁,像是目睹了一场规模庞大、时间短暂而残酷惨烈的刑罚,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重回原位的其他基地的人们惊魂未定,死拽住身旁的人,讲述自己在短短几秒内、却又好似长达数小时的可怕经历。

“我,我刚刚,被、被扔进深海!”

“我是从高空坠落……”

“蛇,啊!蛇……好多蛇!”说这话的人显然还沉在恐惧中,没回过神。

其中最惨不忍睹的莫过于朱雀基地的首领朱韬,他梳理得整齐的头发被燎去一半,露出长满燎泡、血红色的头皮,衣服满是焦黑,破破烂烂,露出来的地方没一块好肉,那张脸更是辨不出原样。

身边的亲信认了半天才敢确认是他,惊慌扶起他,“司令,司令您,这是被弄去哪了呀?”

朱韬抖了抖着长出水泡的眼皮,被烫伤的嘴巴肿胀不堪,发出含糊的声音,充满恐惧,“阿,阿鼻地狱……”

他失神的眼珠向上看,众人也不禁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风倏然扬起,阴云散开,落下一道苍白刺眼的日光,应龙基地外墙上,黑金色的旗帜烈烈,宁哲立于高处,背着光,脸上戴了一张傩戏面具,怒目獠牙,长发飞散,森然若修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面具后,嘶哑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令所有人灵魂战栗,噤若寒蝉。

“你们说他是救世主,是一切灾祸的起始,说他在前世灭绝人类希望、罪无可恕……各位,我想请问,你们真的不清楚,造就这一切灾难的、玩弄你们命运的,现在又将所有人置于毁灭危机之下的,究竟是谁吗?——是罗瑛吗?”

底下的人眼眸闪烁。

“看来是知道——但你们不在乎、无所谓!因为被牺牲的不是你们,不是你们的亲人好友!……更因为你们想活,而罗瑛是你们能看见的唯一的生路!所以你们不管前因后果,不管是非黑白,凡是肉眼可见的,一切都可以是罗瑛的过错!

“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宁哲抬了抬下巴,随着这个动作,他眼中的温情与怜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执拗与挑衅,直直望向天际,仿佛穿透云层与谁对视。

“——都怪罗瑛成为救世主,拨乱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运、害你们至此是吗?”

他轻飘飘地道:“那好啊。从现在开始,这‘救世主’谁爱当谁当,我们不干了。”

话落,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中一阵死寂,像是僵住了,而后哗然一片,巨大的惶恐与惊惧将他们牢牢笼罩住,尖叫声、痛哭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从群情激奋中的热血清醒过后,人们猛然意识到,这世上有签约资格的只有宁哲一人,也就意味着,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宁哲手中!

“司令,这下怎么办?”朱韬的亲信跟在被医疗队抬走的朱韬身旁,摘下手套不住抹着额头上的湿汗,眼中充斥着不甘,“难道我们所有人只能等死吗?罗瑛本人都同意了!他宁哲凭什么——”

“是啊,能拿他们怎么办呢?”朱韬忽然沙哑地打断,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沉入深思,灰蒙蒙一片。

亲信还要再说,可司令的神色却让他脑海中闪过什么,开合的嘴突然顿住,心底发凉。

……是啊,能拿这二人怎么办。

应龙与春泥两大联合基地,还有一个明显偏向他们的白虎基地,再加上两名九级异能者的实力,放眼整个华国,无人能与他们匹敌。可自从知道那些真相开始,各大基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集结而来,浩浩荡荡地在应龙基地外安营扎帐,甚至敢当面对着那二人指责谩骂……他们哪来的底气呢?

是那两人给的啊。

人们的所有怒意也好,指责也好,道德绑架也罢……不都是依仗着那两人的善心吗?他们不正是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不正是看准了罗瑛会对他们内疚、会为了责任与使命妥协,这才肆无忌惮地暴露出一张张自私丑恶的嘴脸吗?

人善被人欺。

墙倒众人推。

好人没好报。

而现在,宁哲说他不干了。

……

应龙基地这边,宁父宁母满心只剩担忧、焦急,求助地望向郑啸。

郑啸眉心紧锁,摇头道:“我早告诉你们,他们两个人的事,其他人没有插手的空间!不过……他应该还在基地,这关头,不会走远的。”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神情若癫的钱教授仍伏在地上,鼻子贴近泥土,寻找着什么。

忽然间,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钱教授眸光一凝,他顺着那香味,发现了一束被脚印踩扁的蓝紫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