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不属于她的。
她站在繁华的十字路口,人潮涌动,各色的人与她擦肩而过,红绿灯闪烁不停,巨大的高楼仿若升起的、灰白色的海浪。
她害怕和人正视,只好将无处安放的视线向下移,看到了一双又一双鞋子。
运动鞋,帆布鞋,靴子。
白色的,黑色的,棕色的。
它们漂亮又崭新。
她的一只脚后退,想将脚上那双黑旧的、有褶子的鞋子藏在身后。
却因此撞到了一个男人。
他皱着眉,上下扫了她一眼,看到她的鞋子——
眼神忽然变得嫌弃。
所以,
她跟踪了他,
然后杀了他,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因为自卑引起的忮忌(嫉妒)。
她忮忌他为什么能住好房子,穿好鞋。
她忮忌他为什么有母亲父亲的帮助。
她忮忌他为什么生来就拥有一切。
这个世界对她太吝啬了。
她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获得ta们习以为常的东西。
她必须冷静。
她必须谨慎。
她必须努力。
可是就算是这样——
时惜枝跃上第二层,手中握刀,奔向残狼。
残狼收起木仓,转身就跑。
她的异能冷却时间还未结束,此时一旦被时惜枝靠近,她必死无疑!
开木仓没有任何用,虽然能阻止时惜枝的步伐,但代价是如数奉还的子弹。
残狼现在的要做的就是一个“拖”字。
只要拖够【三分钟】,等到异能恢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残狼翻上第六层,回头俯瞰时惜枝,勾唇冷嘲道:“就算你察觉到这一切,难道还想凭借你7级的体质追上我吗?”
“说的也是呢。”
时惜枝借力跃上第三层,从刚刚到现在,她从未停下脚下的步伐。
不断衰老的身体,相差8级的强敌,所剩无几的翻盘时间。
多种令人绝望的因素,却成为时惜枝兴奋的燃料。
是的。
兴奋。
虽然她不想承认。
【“明明小时候还很活泼,怎么长大越来越懒了。”
楼乘月戳了戳趴在桌上的时惜枝的脸。
“因为很无聊。”时惜枝拉长声音回答。】
很多事情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很多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当一款游戏打了太多mod(外挂),那它的游戏寿命和趣味性就会大大降低。
但这次游戏添加了DLC(额外内容)。
要么被耗尽精神力后死在这里。
要么——
拼尽全力,砍下这个15级强敌的头颅!
“什么?!”
残狼眼睁睁看着这个小鬼在奔跑过程中升级了。
体质8级!
时惜枝速度加快,就像一头紧追不舍的狼。
真他爹的邪门!
残狼心中爆了句脏话。
不过——
残狼翻身跃上第20层,也就是最高层。
而此时时惜枝才在第五层。
即使升到8级又如何?她们之间还是相差了7级。
【距离残狼异能冷却时间结束还剩两分钟】
“不过说实话,你很适合当杀手。”残狼俯视着时惜枝道。
她看得很清楚,无论是时惜枝杀低级下手的果决,还是在和她战斗时的冷静,都是非常契合杀手这个职业的。
更何况,残狼认为时惜枝并不是个好人。因为好人可不会在杀人后毫无波动。
“谢谢夸奖,但我并不喜欢这个职业。”
时惜枝跳上第六层。
“为什么?”残狼好奇道。
“我只是个普通人,应该过普通人的生活。”
残狼神情瞬间古怪:“你有病吗?”
一个能果断杀人、天赋强到需要别人派杀手来杀的人居然说自己是普通人?!
“或许吧。”
此时特训班还在上精神力课,陈意竹道:“人的精神力与身体有着密切的关系。精神力掌控身体,身体容纳精神力。”
“一个人精神力越强大,ta对身体的掌控性就越强,那ta就能发挥无限的潜力。”
无师自通般——
时惜枝俯身,
将大部分精神力集中在腿部,一处又一处神经缔造链接。
像一支离弦的箭。
穿过第七层。
第十层。
第十五层。
第二十层!
时惜枝高高跃起,长身直立,挥刀朝残狼斩去!
“铮!”
一柄长刀如雷霆般出鞘,横挡住时惜枝斩来的刀。
一横一竖的两柄长刀,宛若十字架般横亘在时惜枝与残狼之间。
残狼冷眼看着时惜枝。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
时惜枝明明已经近她身了,为什么不使用异能?!
时惜枝精神力耗尽了?!
那木仓——
电光火石之间,刷地一下,残狼腰间固定木仓的木仓带被时惜枝割掉。
“啪嗒。”
木仓从第20层摔到第一层,残狼此时除了刀以外再无武器可用。
但是——
残狼挥刀。
时惜枝闪避不及,只好向下跳到第十九层,锋利的刀刃在她眼下留下一道红痕。
时惜枝不知道的是,残狼通常杀人根本不用木仓,用的是她背在身后的刀。
【异能·一步之遥】到达目标身边,再一刀斩下目标头颅。
如果不是时惜枝的异能太难搞,残狼根本不会用木仓,也根本不会带那么多子弹。
残狼居高临下地站在第二十层,身材魁梧的她手握长刀,傲慢道:
“跟我比刀,你很有胆量。”
【距离残狼异能冷却时间结束还剩一分钟】
话音刚落。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第一击——
残狼捅穿了时惜枝的腹部。
时惜枝的刀斩向残狼脖颈时被拦住。
残狼眯眼。
时惜枝明显还不熟练用刀,可她为什么觉得时惜枝的起手式非常熟悉?
第二击——
残狼的刀捅向时惜枝心脏时,时惜枝向下跳到第18层。
残狼紧随其后。
或许是因为占据上风,她还在思索。她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招。
第三击——
残狼切掉了时惜枝的未持刀胳膊上的一片肉。
时惜枝的刀擦过残狼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残狼惊出一身冷汗。
她意识到:
时惜枝越来越熟练了。
而她心中的不详感越来越重。
强烈的危机意识让她不断回想到底在哪里见过这招!只要想起来!只要见过!就能破解!
第四击——
残狼脖颈处的血痕愈发明显。
她看着挥刀的时惜枝。
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那是特殊论坛上播放最高的视频,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桀骜不驯的少女站在门口,她声音带笑:“听说你们想拍卖我的朋友?”
哪里来的小鬼,敢来这里撒野?
有人拿起武器打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下一瞬——
少女消失了。
只能依稀看到一条刀线从左到右、从门口折到大厅尽头,经过站着的,坐着的,拿剑的,拿木仓的全场57人。
一道又一道刀划破喉管的声音响起。
三秒不到。
少女站在大厅尽头。
挥刀向下,刀上的血溅了一地。
她抬脚朝前走。
而她身后,
大厅内站着的、表情还在警惕或嘲笑的57人的脖颈,绽出一道鲜艳的红线。
57具尸体倒在地上。】
当时论坛有人把这个视频放慢50倍,才能勉强看清少女的动作,但就算是这样,也很少有人能复刻出来,更别说抵抗了。
所以怎么可能被一个黄毛丫头给复现?!
“铮!”
残狼挡住时惜枝砍向她头颅的刀,怒喝:“开什么玩笑?!”
时惜枝此时根本听不清残狼在说什么,她将身体全部控制权交给自己的本能,依照记忆里的那人那样挥刀,劈砍!
【“这么想玩这把刀?”岑青岩揉了揉小时惜枝的头。
小时惜枝:“不可以吗?”
“不可以哦,你一个小不点,挥一下它说不定就死了。”
“我会报警说你恐吓未成年的。”
“……自从养了你,感觉我的风评都变差了。哎,这么想玩的话,我给你削把木刀吧。”
“切。”
“切什么切——让我想想,什么样的招式适合你。”
“那就这招吧,我年少时最惯用的一招,而且比较柔和,适合小孩子玩。”】
挥刀——
时惜枝的身影与那名少女重叠——
现实中,是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刀光。
左胳膊!
右胳膊!
左腿!
右腿!
不过一息之间,
残狼全身上下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全身发寒地看着时惜枝的眼睛。
那是何等冷酷的眼神。
如视猪狗草芥。
“像你这种人,却说自己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觉得可笑吗?”
残狼咬牙,拼尽全力抓住捅向自己心脏的刀。
长刀坚定不移地深入残狼心脏。
持刀人时惜枝神情平静:
“不觉得。”
鲜血如同血色的眼泪在残狼胸前的衣服晕染开。
“我是怎样的人,与我想过怎样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关系。”
残狼的嘴角溢出鲜血:“忤逆......自......己的......本心就是......你......想要的?太......可笑了。”
没有人能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想要什么了。
残狼当然知道自己贪婪卑鄙。
因为自卑,因为忮忌,就杀了人。
这在旁人眼中何等恐怖,何等自私。
可那又如何!
时惜枝垂眸道:“我并不是什么哲学家,也对探讨本我自我超我没有兴趣。我只不过是一个对柴米油盐感兴趣的俗人罢了。”
“为......什么?你......难道......不......不会厌......倦吗?”
厌倦这平凡无趣的生活。
残狼难以理解地困惑着,像是婴儿牙牙学语般问道。
“会的。”
“那你.......”
“有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消解这份厌倦。”
“她......教......什......么了?”
时惜枝认真思考了一下,道:“比如最近秋天到了要吃烤红薯和烤栗子?”
这样啊.......
“噗嗤!”
刀捅入残狼的头颅,像是扎进熟透的番茄。
大楼外,夕阳西坠,橘黄色天空如同一泼甜涩的酒,成群的大雁南飞,远方的高楼大厦宛若音乐鼓点般高低林立着,出生就住在里面的人们挥洒着金钱,就像是在下一场永不落幕的雨。
残狼永远地闭上了眼。
秋天到了啊......
时惜枝挥刀向下,刀上的血溅了一地。
现在该清算罪魁祸首了。
……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楼乘月抱着书本朝外走。战斗学院需要选的通识课和辅修的金融专业课加起来,够楼乘月从周一上到周日,从早上上到晚上了。
此时正是傍晚与夜晚交接时刻,幽蓝色的天空,细钻一样的星星,微凉的夜风拂过,树们沙沙低语着。
下课的学生三两成群地走出教学楼,在流动的人潮中,楼乘月一眼就看到了如礁石般不动的时惜枝。
她站在路灯下,露出的半张侧脸神情淡薄,像是今晚的风,无端让人觉得摸上她的脸时触碰到的温度是凉的。
“时惜枝同学,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诡异?”
楼乘月吐槽。
时惜枝“啊”了一声,她穿着量身定制的圣蒂斯安制服,正常而言应该是风度翩翩的少女。
但可惜少女揣了两袋烤红薯和两袋烤栗子在怀里,形象全无,路上的学生都绕着她走。
“有吗?”时惜枝一边说着,一边把四袋东西放在楼乘月手上,再把楼乘月的书抱在怀里。
“走吧。”
楼乘月抽了抽嘴角,和时惜枝一起走着。
“幼稚鬼,为什么放怀里呢?明明可以用微波炉。”
“麻烦——”
“那我热不就好了?”
“也麻烦。”
“懒鬼——吃烤红薯和烤栗子的话,喝花茶吗?我昨天买的花茶茶味不是很重。”
“好。”
……
【姓名:时惜枝
性别:女
年龄:18
异能:时间暂停】
“给人家家族假消息,骗人雇人来当新生的磨刀石,最后还反告人家家族以权谋私,泄露内部情报。好可怕。”商言安耸了耸肩。
廖部长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阴谋论。”
商言安也笑,转移话题道:“原来我当时是被她的异能暂停住了身体啊。”
廖部长抬头,合上资料,问:“你在一旁看完她和残狼的战斗,感想如何?”
“庆幸。”
商言安抚摸自己的剑柄,“庆幸我比她生得早,我可不想和这样的怪物当同届。”
“真难得这种话还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哈哈,您别这样说嘛,搞得好像我曾经很狂妄一样,我现在可是学分都不够毕业的废柴啊。”
廖部长不可置否。
商言安道:“那我就先走了。”
“记得把门关上。”
商言安打开门,将要走时,他忽然回头道:
“我和她果然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他说这句话时,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表情,只是单纯的感叹。
廖部长看着商言安,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手里不知为何提了一袋烤红薯和一袋烤栗子。
她还是坚持这样的观点:
“你们两人很像。”
“哈哈。”商言安没有反驳,挥手离开:“bye~bye~”
商言安走后,廖部长打开电脑,就在刚刚不久,她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囊括了某位家族的所有黑料以及证据。
大部分内容其实她都有,只有少部分没见过。
现在内部派系争斗越来越严重,某家族注定要出局,无论ta们咬不咬时惜枝这个钩。
可是,这份资料究竟从何而来?而发过来的目的,是警告,还是好意呢?
廖部长心中有所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