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刚过雨雪天,不论是田埂边,还是城内有些坑洼的积水处都结着一层薄冰。
张良在沛县结识了樊哙,以及刘邦其余兄弟。
在沛县的一场宴席中,刘邦与他的同乡旧兄弟们坐在一起,众人有说有笑的,喝酒吃肉。
刘邦对张良道:“子房先生,我的兄弟们都可以生死托付。”
看着一张张笑脸,张良点头。
刘邦又道:“我的兄弟们,都与我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张良道:“都是很好的人。”
“这是樊哙,是个屠夫,那是夏侯婴,萧何离开之后他便一直跟着我,我能坐稳县令的位置,他出力不少。”
夏侯婴并没有听到刘邦与子房先生的对话,但见对方朝着自己的看来,他礼貌地举了举酒碗,以示敬意。
刘邦稍稍抬头道:“那是周勃,我们几个中最没出息的,但……”
言至此处,他压低声音对张良道:“若我刘邦将来遇难,他周勃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帮我,此人最重义气。”
张良一一听着刘邦的话语,面带笑意。
刘邦有些喝醉了,他看着燃烧的火堆,感受着火堆的温暖,低声道:“子房先生?”
“嗯。”
“你知道我最让我佩服皇帝的,是什么吗?”
张良没有当即回话,而是听刘邦继续说下去。
他道:“以前的人们贵族是贵族,我们是贵族,我们成不了贵族那样的人,可现在皇帝兴科考,一个庶民的孩子也敢说要位列丞相府,而且他或真能做到。”
张良道:“那个人是沛公的儿子?”
“不不不。”刘邦笑着摆手道:“刘肥可没这么说过。”
众人都有些醉了,樊哙真拉着周勃围着火堆,笑着跳舞。
刘邦低声道:“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为官吏,他们家从此不一样了,皇帝当年东巡我曾听皇帝说过一句话,这个天下的未来是他们的。”
“直到我看着一个孩子从穷困的庶民成了一个官吏,苦读十数年,一朝举着剑,敢与外敌拼个你死我活,能在偏远之地保卫一方乡民,又成了治理一方的人,我刘邦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我也终于明白了皇帝的那一句未来不是我们的,是那些孩子的。”
刘邦又道:“若换作还是以前列国还在,贵族还在时,我们的孩子成不了那样的人。”
张良看着此地众多笑闹在一起的人,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张良为了反秦奔走各地,真的不如一直留在沛县的刘邦。
刘邦的身边有很多能出生入死的兄弟,且这个沛县有很多人服气他刘邦。
如果当年他张良先遇到了刘邦,恐怕他张良一定会拉上刘邦一起反秦。
所以呀,张良暗自叹息,他刘邦就是刘邦。
在沛县过了一个冬天,直到公历六十三年的春季,张良才离开了沛县。
刘邦送着张良到了县外,还给他安排了一驾马车。
张良驾着马车走了一段路,回头时才看到了马车内装着不少的干粮,甚至还有一些银钱。
才是二月天,天气乍暖还寒,如今秦已开始施行十二月制,人们常说这十二月历是从二十四节气推算而来的,而且十分符合一年四季。
但在张良看来,他觉得应该是先有十二月历,再有的二十四节气。
张良还觉得,在皇帝造出浑天仪时早就已确立了十二个月,才有之后的二十四节气。
皇帝之所以先推出二十四节气,也是为了让人们先适应二十四节气,之后才更容易接受十二月历。
但这都是张良心中的猜想,也从未与他人说过。
中原的气候入春,天气也暖和了许多,张良又一次来到了商山,他没有见到那四位老人家,而是在这里发现了几间草庐,当年的人们都崇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当秦一统中原,势必要书同文字,那四位老人家就此隐居了。
张良在商山走了一圈,他在山崖处见到了一位老人家独自看着夕阳。
张良也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是不是那四位之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老师。
张良没有去打扰对方,而是自顾自离开了。
既然那四位老人家不再理世事,而世间的人也不愿意来打扰他们,那就保持这样的友好相处。
张良一路走下了山,坐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路朝着东而去。
中原的人口比以往更多了,尤其是青壮年。
这对一个国家而言是好事,看来皇帝一直鼓励人口增长,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张良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一卷书,这卷书是当初从潼关带来的。
原本是想要交给刘邦,但刘邦拒绝了。
这卷书中所言的便是生产力,人们的生活离不开物质,想要获得物质就要提高生产力,改变赋税的方式以恒产收取赋税,以此将人们从人口与田地之间的关系重新划分,生产力便能够再一次得到释放。
简而言之,取消了人丁税,就有了更多的劳动人口。
张良很喜欢这卷书,这卷书中所记录的理念很清晰明了,公子礼说这是皇帝所写的。
马车在道路上走的并不快,张良将书卷收回了包袱,他想要寻一个地方,从此度过余生。
花白的头发,随风而动,张良一直走到了中原的最东方,他又一次来到了琅琊县。
而在这里,张良见到了一个故人,这个故人也是当年反秦旧人之一。
此人正是项伯,他也已是须发皆白,正在与一个渔民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一些咸鱼。
正当项伯买好了咸鱼,将它们放在车上,回头看去时便愣住了。
张良就站在他面前,而且还是活的,看起来比之当年老了很多很多。
“子房?”
张良点着头,行礼道:“项伯。”
项伯愣神看着对方,又道:“当年你去了何方?”
张良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苍老的项伯道:“你老了。”
项伯擦了擦眼泪,他道:“项梁死了,桓楚被抓了,项羽去了边军,当年你又去了何地?”
张良看着痛哭不已的项伯沉默不言。
或许项伯心中还有复楚之念,但张良自觉地当年为了躲避项梁的算计已来不及,保全自己全靠巧合。
张良此来遇到项伯是个意外,他是来见当年的琅琊县的旧人,那时他在这里与一个孩子相识,与这里的渔民相识,而且当年护送他去沂水的护卫也在这里。
在路边寻了一处食肆,张良与项伯谈了许久。
大概是因当年与项梁的事,项伯心中始终没有放下,两人所谈的话语并不多,项伯便离开了。
张良给店家付了钱之后,便走入如今的琅琊县。
现如今的琅琊县已换了一个模样,那个琅琊台依旧在,而琅琊台下的海边依旧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这里好似一个集市。
张良走到一处高坡,在这里见到了一间竹屋,屋内是一家五口人。
三个孩子正在玩闹,一个壮年男子走出屋子,正在收着晒好的咸鱼,他侧目看向屋外,见到来人道:“先生?”
张良忽然一笑,他一时间也没认出来,再看对方,确实是当年自己离开琅琊县时教导的那个孩子,现如今他已经成家。
那壮年男子走出屋外,行礼道:“先生一别二十余年。”
张良道:“当初离开时,你还只是一个小童。”
他道:“我一直觉得先生一定会回来,就常年修缮这间竹屋,保留到现在。”
“你不必如此的。”
“我自小受先生启蒙,岂敢忘怀,况且……”他笑着挠了挠头,道:“况且先生不要怪我们一家住在这里就好。”
张良道:“不怪,我是来看你的。”
离开关中的这一趟,张良总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当年的旧人,而当年旧人都还在那真是太好了。
张良没有与对方说自己这二十多年的遭遇。
因这二十多年,天下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张良都快不认识这世间。
来到海边,张良见到了不少海船,也见到了王离。
王离道:“先生,之后又打算去何处?”
张良道:“去北方。”
王离又道:“先生若留在潼关帮助公子礼主持太学府事宜,公子礼秦廷必有厚报。”
张良摇头道:“秦廷有更厉害的人,不需要在下。”
王离再道:“也罢,公子礼向来不会强求他人。”
“在潼关治病时,公子礼时常说起王将军这位舅舅。”
“老夫亦很想念两位公子。”
“王将军打算何时回关中?”
“等我老了,真的帮不了皇帝守着这个琅琊郡时,再回去吧。”
一艘海船到了眼前,这船是北上去辽河的沿途会经过黄骅县。
张良行礼道:“在下走了。”
王离道:“先生若需相助,可去渔阳寻刘盈。”
“告辞。”
两人再一次行礼。
张良走上了海船,这艘船很大是用来运送粮食的,走到海船甲板上,又与这里的船夫攀谈起来。
船扬帆朝着北方而去,张良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听着船夫说着海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