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礼走到书架前,烛台的火光摇曳,照亮了书架。
公子礼又从书架上拿下一卷书,将其打开,这一卷书是《仓颉篇》,是丞相李斯根据荀子教导,在入秦为相之后所写的书。
早在秦推行书同文伊始,《仓颉篇》便是丞相李斯推行的书,但之后这卷书的光芒就被公子扶苏的支教掩盖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卷好书,也是现在太学府所提倡的书之一。
甚至诸多秦军在出兵时也带有此书,他们一边出去打仗,一边读书学习。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趣事,从前有个学书没学好的少年跟着秦军去了南方,南征之后他在南方重新默写了一卷仓颉篇。
那时正好有一批官吏南下,发现了此书,却将错就错,把少年士伍所写的错篇传了下去。
后来才发现,他们教了三两年的《仓颉篇》是错的,原是那个少年士伍在关中时没有学好,又因将错就错,才发生了这种事情。
再之后,是在支教过程中,人们才将这个错误纠正回来,公子礼听闻这件趣事,倒觉得人们很质朴又可爱。
人们是可爱且质朴的,但政治又是冰冷的。
因此公子礼更喜与书籍为伴,通常不会过问秦廷事宜,不然就与兄长一起在丞相府任职。
独自坐在房间中的公子礼又想念舅舅,在小时候的记忆里,那还是老太公……也就是频阳公过世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还不记事,当时的记忆如今回想起来,只有兄长牵着自己在舅舅面前行礼。
那时他第一次见到舅舅。
而兄长对舅舅其实并不亲近。
翌日,天刚亮,潼关城便热闹了起来。
街道上行人不少,公子民早早就去书舍上课。
而后,公子礼便又去了骊山。
李左车为公子礼驾着马车,道:“好在丞相的病有好转了。”
公子礼低声道:“也不是太好。”
李左车颔首。
当初丞相因一场重病,病倒了,现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可对年迈的老人家来讲,其实也活不了太久。
这便是当初父皇与我做出的结论。
公子礼又道:“小时候,我想拜丞相为师,可丞相一直没答应,再之后丞相也教导过我一些年月,我收获不小。”
李左车沉默不言。
但在公子礼的印象中,丞相李斯又是一个极其注重理想的人,他理想中的事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完成,直到现如今这个理想在父皇手中得以延续。
马车抵达骊山时,已是午时。
公子礼一步步走上骊山,以前丞相李斯始终不愿意在山上与爷爷同住。
一场病重之后,便被爷爷留在了山上。
骊山上又养了鹿,都是从宫里带来的,公主素秋觉得鹿是祥瑞,能够让爷爷与丞相的晚年过得更好一些。
看到一头鹿朝着自己走过来,到了近前它还用鹿角撞了撞,公子礼认出了它,这是以前养在宫里的鹿。
走入骊山的行宫中,此地的亭台水榭又被重修了一番。
当丞相的病情稳定之后,父皇又让人将这里修缮了一番,如今看来舒心多了。
行宫的规模依旧不大,但用来给两位老人家养老足矣。
爷爷也曾说过将来父皇也可以来这里养老。
走过一片水榭,公子礼便在这里见到了爷爷与丞相李斯。
李斯坐在轮椅上,正面带笑容。
他老人家很喜欢晒太阳,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温暖阳光照在人身上总是很舒服的,丞相这样的病人晒晒太阳对他更好。
公子礼上前道:“爷爷,丞相。”
嬴政吃着枣,道:“张良又走了?”
公子礼回道:“走了有一年,如今御史府的官吏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这中原这么大,找一个躲起来的人谈何容易。”嬴政低声道,这话似乎是在安慰李斯。
因当年李斯是为了抓捕张良,动用了不少人力与兵力,最后都落空了。
现如今主持御史府的陈平,也没有盯好张良,还被人跑了。
至少,现如今的丞相也不会对当年抓不到张良,而感到挫败。
公子礼道:“父皇给民看的书,与儿臣小时候所见有关联。”
嬴政颔首道:“是你们兄弟当年谈及的那卷书?”
公子礼颔首。
“真有这么一卷书?”
“真有。”
嬴政又笑道:“朕当初还以为你们兄弟二人是说笑的,嗯……倦了。”
言罢,公子礼看着爷爷离开,多半是去休息了。
公子礼走到丞相身边,道:“丞相近来觉得身体如何?”
李斯低声道:“老朽的身体如何,公子还不清楚吗?”
公子礼上前诊脉,眼神落寞。
老丞相所言不错,不论身体如何如今的状况距离死亡很近,哪怕是明天就过世了,也不奇怪。
当初是父皇将老丞相从病危中救了回来,现如今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老丞相将后事都让张苍去处置了,如今就只有静等死去,至于现在如何,都不重要了。
公子礼还能感受到正常的脉搏,松开手后,又道:“眼下来看,很好。”
李斯缓缓睁开眼,看了眼公子礼,又是笑了笑。
这一次笑得更开怀了。
公子礼看着对方稍有蹙眉,不知道这丞相带着取笑的笑意是何意思?
李斯又收起笑容,道:“公子,你的父皇一定有很多秘密吧。”
公子礼颔首。
李斯又小声道:“其实你爷爷也有很多秘密。”
公子礼感受着山风吹过,神色轻松道:“历代秦王都是这样吗?”
李斯摇头道:“老朽怎知历代秦王是什么样。”
公子礼自然也不知道以前的秦王是什么样的,有关他们的都是一些奇闻趣事。
公子礼道:“我爷爷的秘密是什么?”
“你父皇是皇帝了,手握着整个国家的大权,可就算是如此,你父皇也不知你爷爷的秘密。”
公子礼倒了一碗热水端给老丞相。
李斯接过茶水,又道:“有关皇帝以前的事,其实老朽也不知道,就连你的爷爷也不清楚。”
公子礼越发疑惑了,询问道:“连爷爷也不知?”
“嗯。”李斯低声道:“你的叔叔,你的姑姑,他们都不知道,老朽也不知道。”
公子礼其实是很释然的,这世上有秘密的人很多,甚至有些秘密丞相与爷爷都不会说。
李斯道:“当年老朽还年轻,初来咸阳那时还是相邦主持秦国诸事,那时还不曾听闻公子扶苏之名,又过了几年之后,似乎是在秦国争吵是否要杀郑国一事时,臣似乎远远看到过一次。”
“那时老朽看到了一个站在宫墙下的身影,那是个年幼的孩子,正用一种好奇目光看着我等,那时老朽心想这个孩子是谁家的?既然看到如此多的陌生人,眼神不躲不避。”
“再之后,老朽忙于国事,没在意,直到秦的大军东出函谷关,灭诸国秦军所向无敌之时,听到了公子扶苏的名声,听闻宫里有一个孩子不满十岁已经通晓列国文字,熟读经典。”
“再之后,公子扶苏的贤名便开始远扬,人们都觉得这位公子十分友善,谦逊,直到华阳太后过世,老朽才知道了更多的事。”
天色渐晚,夕阳的光照在李斯的脸上,他低声道:“那时的人们才得知原来公子扶苏一直都是华阳太后在抚养,直到华阳太后过世,只有田安一人陪在公子扶苏身边,如今田安也过世了,知道公子扶苏的秘密的唯一一个人,也不在人世了。”
公子礼安静地听闻丞相说完这些话,远处的夕阳也渐渐沉入地平线。
公子礼知道,丞相话语中的另外一个意思,也就是有关韩非的死因以及其他秘密,也会随着他老人家的死去,就此无人得知。
因为,这世上知道韩非死因的人,恐怕就只有丞相与爷爷。
而丞相一旦过世,只要爷爷不肯说,当年的往事就不会有人知道。
不论是爷爷也好,父皇也罢,这两个皇帝身上都藏着不少秘密。
或者说,爷爷与父皇本质上也是同一类人,对外人总是有着很强的防备,甚至是对最亲近的人,该不说话的话,绝不会与最亲近的人说。
相比较于兄长,公子礼觉得自己更能理解这种感受。
就像老夫子常说,“你不要总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揣测他人的感受。”,当初的老夫子总是这么教导自己,但这就像是天生的,对情感上的共情能力,是公子礼不由自主产生的,而绝非自己刻意。
换言之,就算是兄长在自己面前笑得很轻松,也能够感受到兄长在面对沉重的国事时,有多么的疲惫。
天色就要入夜,远方的天空已有了些许星光,就连夜风也凉了许多。
公子礼推着轮椅,往大殿走去,一边对坐在轮椅上的丞相道:“丞相说得很对,有关父皇的过往,随着田安过世之后,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从小到大我常听田安讲故事,但他从未与我们兄弟说过有关父皇以前的事。”
李斯闭着眼坐在轮椅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但观察到老丞相因呼吸而起伏的心口,公子礼又放心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