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山腰处,公子礼抬头看向在山顶远望的父皇与爷爷,又对一旁的李左车道:“来年科举名册准备好了?”
李左车回道:“王夫子正在记录,这些天就会有结果。”
也不知爷爷与父皇说了什么,公子礼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总是想要出去看看天下,看看这个国家如今是什么样子。
见妹妹去了山上,公子礼又放宽了心,有妹妹在爷爷该不会太过寂寥。
山上,听户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一家人便聚在一起用饭。
扶苏与父皇正在商议着东巡之事,以及这一次东巡的路线。
公子礼听着爷爷与父皇说起了留守咸阳之事,让兄长衡监理国事。
饭后,公子礼走在温泉宫外的水池边,因天色已入夜,水池的水面上倒映着月亮以及这里的灯火。
“兄长。”
公子礼回头见到了妹妹素秋,道:“吃好了?”
“嗯,今天的羊肉烤的特别好。”
“父皇说等来年将各处河道都整理好了,便去东巡。”
公子礼颔首没有多言。
素秋又道:“我们三兄妹要留在关中。”
“爷爷一直都想要出去,从小到大总会说起。”
素秋双手背负,望着星空道:“爷爷能长命百岁吗?”
公子礼在池边坐下来,回道:“嗯。”
晚风吹过骊山,四周的树林传来沙沙声。
皇帝没有回咸阳,而是让公子衡继续监理国事,章台宫的廷议依旧。
公子衡面对着满朝文臣,听着众人对运河的安排。
建设河道监是必须施行的,萧相认为当初修建运河的诸多民夫都可以迁居运河两岸,给予定居之地,重新设置户籍,再者还能维护运河。
萧相的这个主张,左丞相张苍是赞同的。
御史大夫陈平不参与这些讨论,他只监察官吏。
韩信站了出来,说出了他对运河治理的看法,运河不是长城,自然不用重兵把守,但一定要有士伍看守。
因此韩信再一次拿出了一个能在各郡县施行的兵事方略,但是在三年前,皇帝让韩信安排,在诸位九卿面前进行过的一次比试。
盾兵,弩兵与槊兵相互配合,用来对付寻常的散兵游勇,面对十余人的也能够从容应付,并且攻防皆可,不需要战马,只需要兵械就足矣。
韩信还说出了最大的一个优势,那就是训练方便且简单,三人间的配合只要多加磨练便能成型,其中也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兵法,只要懂得前后互助。
盾兵开道,弩兵杀敌,槊兵压轴,且这个阵型能够在巷战与室内战发挥很好的作用,适用城内杀敌,无往不利。
“韩太尉是要建设一支兵马?”
说话的人是御史娄敬。
陈平神色多有不悦,御史府的班底或多或少是他陈平一手搭起来的,娄敬这人说话不合时宜,韩太尉说的话也是他能质疑的?
韩信回道:“正是。”
娄敬再问道:“敢问这支兵属河道监,还是属各郡县。”
陈平闭着眼越听越是蹙眉,心中好几次想要将娄敬拎回来。
韩信道:“属太尉府。”
娄敬还要再发问,公子衡道:“河道兵马属太尉府,可若事急从权由御史府的御史准许,便可出动。”
在这里公子衡强调了事急从权,张苍站在一旁沉默不言,皇帝曾说过御史府只有查问之权,不能有缉拿权,但要缉拿需先禀廷尉,再由廷尉派出兵马抓捕。
御史府若能指挥兵马确实能高效,可一旦放开权力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因此缉拿与监察权必须分开,否则就会大兴冤狱。
不是皇帝不信任御史府,而是皇帝所制定的国策需要考虑最危险的情况。
这场廷议从早晨时分一直到了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一队队人马离开了咸阳,一路朝着运河方向而去。
直到夜里的时候,丞相府依旧忙碌,府内灯火通明,往来人影不断。
深夜时分,丞相府内依旧还有不少人。
公子民趴在桌案上睡了片刻,再醒来时天色已有些蒙蒙亮,但丞相府还是有不少人在走动,除了年事已高的老臣,诸多年轻人都忙了一夜,直到天亮。
许多年轻的文臣,他们真没有想到,运河建好之后也才是忙碌的开始。
今天众人都还在疲倦中,公子衡取消了今天的廷议,让忙了一夜的人都换下去休息。
也就在今天,西边送来了消息,河西走廊四郡建设好了,边将杨熊入羌人草原又杀了一个羌人王。
当年,羌人王的黄金天杖都被送到了咸阳,而现在又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羌人王,这些羌人王好似都杀不完一般。
还来不及庆贺河西走廊的建设成功,又有人送来了骊山的文书。
公子衡看着文书便让刘肥去了一趟洛阳。
直到午时用饭的时候,陈平对公子衡道:“可是皇帝准备东巡了?”
文书其实是弟弟礼所写的,公子衡颔首。
见公子衡如此坦然,陈平也坦诚道:“娄敬有时不知轻重,除此之外,此人行事向来一丝不苟,尽心尽责。”
公子衡搁下筷子道:“让他去监察运河各处的河道监建设?”
“臣正有此意。”
公子衡又道:“当年娄敬因运河的事出行一趟,杀了不少人。”
“公子若有顾虑,臣也可让他人前去。”
“不用换人。”公子衡神色坚决道:“若各处官吏都做好分内之事,他们又何惧御史查问。”
陈平行礼道:“是。”
用罢饭食公子衡又拿出一卷卷宗,与萧相共同议定河西走廊四郡的官吏升迁安排。
公历六十九年的冬天,关中又下起了一场大雪,大庶长禄来到了潼关城居住。
公子礼扶着大庶长走入城内,并且在潼关城设置了一个学科,这个学科叫做水利。
“这里的学子打算在这里给大庶长建设一座雕像。”
禄摆手道:“不必,不必。”
公子礼再道:“大庶长为了国家治水治了一辈子,南方的灵渠,西边的陇西,北方的辽河,南方的两淮,大庶长的功绩值得称颂。”
“当初皇帝想要让臣升迁,臣拒绝了臣只会治水修渠,其实当年的灵渠修得不好,老朽就让人常去询问,常去查探,中原的水患是治理不完的,只有常治常防备,切莫一时大意。”
公子礼道:“是。”
“治水啊,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中原的水利只有不断的完善,才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听大庶长还在为粮食担忧,公子礼鼻子一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这位老人家治水治了一辈子,到了休养的时候,还在为了粮食忧虑。
公子礼扶着大庶长走入了太学府内,从此以后这里要培养一批擅长水利建设的人。
正如大庶长所说的那样,治水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人终将会死去,唯有写在书卷上的知识与经验,才能通过一代代的人传下去。
公历六十九年的腊月,今年的雪格外大。
本是休沐时节,公子衡领着群臣站在咸阳城,恭敬以待。
远方黑色的旌旗在雪中迎风招展,当看到秦人的玄鸟图腾,那便是皇帝所在的队伍。
父皇带着爷爷回咸阳了,爷爷在骊山住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章邯所领的秦军先进入城内,而后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入城内。
坐在车驾内的嬴政,从车窗看向外面的景色以及跪拜在地的人们。
扶苏坐在一旁打开一卷书信,低声道:“海外的那座岛有不少的金银。”
嬴政依旧看着看着外面的人们。
扶苏又道:“可是那些岛屿山林密集,能够耕种的田地并不多,还有海啸与地震,火山喷发之后遮天蔽日,牲畜死去不计其数,他们决定杀光那座岛上的野人,拿走那片岛屿上的一切,从此回到中原,要让那片岛屿成为无人的荒岛。”
一个不适宜人们久居生产的地方,它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它本身的资源与矿产,那些远渡海外的人们会杀光那里的野人,会带走那里的一切。
那个岛屿其实并不大,甚至比大秦的一个郡还要小,它极其狭长,模样也十分不好看。
这是扶苏从文书上看到的消息,也是远渡海外之人一致决定。
车驾进入了宫门,扶苏扶着父皇走下车驾,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向章台宫。
而在这对皇帝父子身后,是一群正在行礼的群臣。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嬴政望着这座章台宫,这里除了门窗更开阔了一些,似乎也没有别的变化。
走入章台宫内来到皇位前,同样穿着一身黑袍的皇帝父子停下脚步。
嬴政回身望向群臣。
群臣纷纷下拜在地。
这期间没有言语,只有人们跪拜在地时,偶尔发出下拜时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
嬴政向站在群臣前的公子衡招手。
公子衡快步走到爷爷面前,抬头看着爷爷苍老的面容。
嬴政抓起这个孩子的手,轻拍着道:“朕与你父亲谈好了,往后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待东巡归来,你就即位。”
闻言,公子衡落下两行泪水,心里有一股冲动,他不想要当皇帝,他只想要爷爷与父皇一直活着。
跪拜在群臣前的张苍,萧何,陈平,韩信四人听到了这苍老的话语。
嬴政又看了看跪拜在殿前的群臣,他们从殿外一直排到了台阶下,直到那片开阔的空地前,还跪拜着不少人。
这些群臣嬴政并不熟悉,至于张苍……其实也只是听李斯说起过。
嬴政对张苍也无甚印象。
当年的旧臣都不在了,而这个天下再也找不到他这个始皇帝的敌人,放眼望去,当年的敌人都已成了枯骨。
再往远处看去,当年王翦,蒙武,蒙恬,王贲,李斯,腾,大伯父,成蟜,杨端和,也都不在了。
不论是当年的敌人,还是故人,奸诈的人,忠心的人,勇武的人都不在了,只留下了他嬴政一人。
嬴政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又走向了章台宫的另一侧,从章台宫而出,群臣没再跟着。
公子衡默不作声跟在后方。
父子爷孙三人来到了极庙前,历代秦王的牌位依旧,这是嬴秦家族的祠堂,这个古老的家族又要到了任命继承人的时候。
公子衡跪在历代秦王的牌位前,高声说着他的誓言。
即位大礼要在这一次的东巡之后,其实也不用等太久,即便出行在外,扶苏一句话也可以让这个儿子即位。
这个大秦有一个相对扎实的班底,这个班底比当初青黄不接时好太多了。
边关有猛将,咸阳有能臣,还有万众一心的庶民们。
嬴政道:“孩子,列国的旧贵族不在了,反秦的人也都不在了,只要你也爱民,庶民们就会拥护这个国家,你什么都不用怕。”
“孙儿……领命。”
嬴政笑着点头,如今不是当年了,不是秦国风雨飘摇的时候,也不是秦一统六国之后矛盾空前的局面。
始皇帝回到了咸阳,过了除夕,正月初一这天。
始皇帝又从咸阳北郊离开,一路去了洛阳。
此刻的洛阳城外人声鼎沸,这里的货运十分繁荣,甚至还有很多客商往来不绝。
巨大的船队停在洛河岸边,这些船只建设的十分漂亮,在下面的人们偶尔还能看到船上有金子做的装饰。
黑色的旌旗从西边而来,首先来到这里的是秦军,战马的嘶鸣声不断,一队队秦军将人们驱离河边,层层隔开。
人们只见到有人登上了船,而后船只便离开了,随之一起离开的还有呜呜泱泱的秦军。
生活在此地的人们从未见过有如此多的秦军出动,当真是开了眼界,还以为哪个地方的人又要起兵反秦了。
船只在河道上行进得很平稳,嬴政站在甲板上望着开阔的水面。
这才新年,远处的山上依旧还有积雪,吹来的风还带着寒意。
此次出行,公子礼特意让太医府的府丞公孙光同行,随行照顾。
在运河上行驶,比之当年的车马劳顿轻松许多,扶苏看着父皇的笑容,道:“总觉得,不太合适。”
嬴政道:“如何不合适了?”
“儿臣觉得,东巡就应该用皇帝车驾,将车辙印烙在土地上,如此才能显得东巡之威严。”
“列国都已不在了。”
“将其作为传统,一代代延续,告诫以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