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央厅出来, 每向前一步,沈听澜的心跳就止不住地加快一分。
很快就能见到季默倾了。
这个念头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沈听澜现在心里喷薄而出的感情, 并不是兴奋与欢欣, 反倒是浓烈的不安和紧张。
沈听澜慢慢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想象着。
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尽管那场袭击案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了大半年,但实际上算上他回到过去的那三年,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千三百多天没有见过面了。
沈听澜记忆中的那个人仿佛一直定格在过去, 哪怕不曾褪色, 但时间往前走着, 很容易就把人抛下, 以至于现在越用力回想, 就越是模糊。
他睁开了眼睛, 定定的看向前方,只是目光有些涣散, 没有焦距。
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 格尔温的脚步停下了。
沈听澜一顿。
他看着格尔温推开了前方的一扇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对他说:“就是这里了。 ”
一时之间, 沈听澜胸口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突然停了一瞬。
他拖着如同坠着千斤重的双腿迈了进去。
沈听澜没有任何心思去观察这个房间的其他细节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房间正中间的医疗舱。
他朝着医疗舱的方向走去, 时间仿佛在一点一点拉长。
站在门边的格尔温十分自觉地退出了房间, 关上了门, 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走到医疗舱的边上,沈听澜蹲下了身体。
医疗舱的舱门是透明的,能够很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况。
沈听澜鼓起勇气看了过去。
那个面容英俊的青年此时神情平和地躺在里面, 双眼禁闭,像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察觉不到一般,脸色和唇色都十分苍白,如果不是那呼吸时略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医疗舱上波动的曲线,几乎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听澜伸出手指,似乎是想要触碰他,但最终也只是隔着透明舱门,一寸一寸的勾勒着他的眉眼。
和沈听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一点变化。
他此时很难描述出自己内心这种复杂的情绪,只觉得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那些从前被他抛弃的遗忘的,褪色但又深深烙印在心里的记忆重新铺上了色彩。
沈听澜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些炎热的夏天。
“听澜,我们先走了。”同组的同学站在门口,挥着手对他说。
“好。”
沈听澜整理着数据,回答道。
没过多久,他将所有的数据记录在册,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实验台整理干净,东西摆放好,拿起背包离开了实验室。
他的脚步有些轻快,就像是着急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刚从实验楼走出来,沈听澜就看到了不远处,将自己身影隐藏在对面楼阴影处的季默倾。
他靠在墙边,手指间夹着没有熄灭的烟,微微低垂着头,沈听澜难得在那张一向只有温柔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些忧郁。
看到他这样,沈听澜下意识地握紧了肩膀的背包带子。
季默倾最近很不对劲。
或许不应该说是最近,应该是从他考进帝都大学那个时候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
他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即使是在外面也和自己形影不离,而是十分克制的保持距离,尽管平时也会像今天这样,在他课程结束之后来接他,但也会刻意避开其他人。
以至于现在帝都大学的同学,都不知道沈听澜和他的关系,甚至觉得这两个人毫无交集。
季默倾每天早上走的很早,动作放的很轻,从来不会吵醒沈听澜,但当沈听澜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摸去的时候,只能感受到一片冰凉。
他们还是会住在一起,每天一起生活,但好像冥冥之中还是有什么改变了,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样子。
沈听澜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他抬步走到了季默倾的身边。
看到他走过来,季默倾立即将手上抽到一半的烟掐掉,伸手接过沈听澜肩上的背包,佯装轻松地对他笑道:“走吧。”
沈听澜没有说话,抬眼看着他。
季默倾这段时间似乎休息的不怎么好,脸色难言疲倦,即使是在笑着,看上去也像是在勉强。
他有点担心。
“怎么了?”
看沈听澜不说话,季默倾伸手蹭了蹭他的脸。
以为是沈听澜不喜欢他抽烟,季默倾便说道:“好了,哥以后戒烟,行不行?”
沈听澜收回视线低下了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默倾牵过他的手,“走吧,回家。”
沈听澜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他一路回到了家里。
最近正好是炎夏,天气很热,沈听澜不喜欢出汗的感觉,所以在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里洗了个澡。
等到他出来后,季默倾正在往餐桌上端菜。
沈听澜看着满桌子他喜欢的饭菜,突然开口道:“季默倾。”
“嗯?”季默倾端着盘子,转头看向了他。
“你教我做饭吧。”
季默倾怔了一下,随后将盘子放下,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想学做饭了?”
沈听澜抽开了椅子,坐到了餐桌边,“因为你这段时间好像很忙。”
季默倾的动作一顿。
“忙的都没有休息时间了,还要给我准备早餐和晚餐……”沈听澜看着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再让你这么迁就。”
“等我学会了以后,换我来给你准备晚餐吧。”
被他那双明亮的双眼注视着的瞬间,季默倾几乎是想下意识地把什么都抛在脑后,只想向前一步,握紧他的双手,将他抱在怀里,把自己压制了多年的感情和盘托出。
可是这种冲动,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不能说。
至少在把眼前这些麻烦解决掉之前,在能够确保沈听澜的安全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季默倾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好。”
沈听澜得到了他的回答,心情很好,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季默倾却只觉得心里发苦。
晚餐过后,沈听澜十分主动地收拾餐桌洗碗,季默倾则是进了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撒下,顺着被打湿的头发滴落在了地上,季默倾伸手撑着墙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像是一直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断开。
沈听澜小时候身体不好,他很担心,害怕哪一天他就再也见不到沈听澜了,可后来沈听澜长大了,身体好起来了,他依旧很担心。
他没有办法忘记,那天他第一次将沈听澜的信息发给格尔温时,两人的对话。
“他的名字叫沈听澜?”
“是的,格尔温上将。”
“季,或许你该小心一些,和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
“因为他极有可能就是前不久,联邦失去踪迹的那名首席执行官。”
“怎么可能?!”
当时的季默倾根本不相信,毕竟自从认识沈听澜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在一起,更何况那位首席执行官明明是个成年人,沈听澜现在还不到十五岁。
最重要的是,那名首席执行官任职的这几年,沈听澜明明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
一定只是重名而已。
他这样想着。
然而,当格尔温将那位首席执行官的资料通通给他发过来的时候,当看清楚那名首席的长相的时候,他这段时间在心里构建出的所有不相信的理由通通坍塌。
太像了。
或者说就是一模一样。
季默倾很确认,沈听澜长大以后,一定就会是长着这样一张脸。
这就是他。
随即,与之俱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明白为什么长大后的沈听澜会成为那名前不久消失的执行官,更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时空会出现两个沈听澜。
到底是未来的他回到了过去,还是那个过去的他变回了孩子。
季默倾想不明白。
他也没有时间去想。
季默倾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沈听澜的身体上,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转好,小心翼翼地陪在他的身边。
无所谓了。
只要他可以好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了。
尽管格尔温再三表示他应该和沈听澜保持距离,避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定时炸弹伤到他,但季默倾从来都不听。
格尔温给他的任务,他会认真完成,但关于沈听澜的,他一概不听。
他就是想和沈听澜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份一直朦胧又说不清的感情,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彻底转化为爱情的,季默倾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是在沈听澜十五岁生日时,他闭着眼许下愿望,蜡烛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十分漂亮,季默倾一时看呆了的时候开始。
也或许是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沈听澜越来越黏他,无论是人多还是人少的地方,总是会偷偷的牵住他的手的时候开始。
这些年,他看着沈听澜一点一点长大,长得越来越像当年照片上的那位首席执行官。
季默倾很难说自己心里没有害怕和担忧,害怕他的存在被联邦的人发现,担心他是因为什么意外才会成为执行官的。
就像是蝴蝶效应那样。
季默倾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任由热水打在脸上。
希望这一切的混乱可以早点过去。
他要尽快找到‘种子’,结束这一切,带沈听澜离开。
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再告诉沈听澜,自己的心意。
……
沈听澜坐在椅子上的上翻着书。
书页被它翻的哗哗响,但里面的内容他却并没有看进去多少。
沈听澜刚才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季默倾的衣服明显变少了许多,就像是有一种很坏的预感,心里面升起了些许不安,他开始检查整个房间里季默倾其他的东西,结果发现和衣服一样,属于季默倾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变少。
就好像是这个房间快要留不住他似的。
沈听澜心里发闷,有些不开心。
下意识的,他手上的力度重了几分,一不小心就将纸页按皱了,注意到之后,他立即松手皱着眉头将褶皱处一点一点抚平。
因为心情不好,他的动作有些急躁。
像一只炸毛生气的小猫咪。
“这是怎么了?”
他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季默倾从他身后探过头,语气含笑地问道。
“这本书怎么惹你了?”
季默倾从他手中抽出书本,抚平后放到一边,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里,从身后抱着他。
沈听澜感觉到,他在轻轻地捏着自己的指尖。
这个拥抱太过温暖,他现在像是整个人都缩进了季默倾的怀里,被对方一下一下的顺着毛。
这样的拥抱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并不算稀奇,沈听澜以前醒过来的时候,总是会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就钻进了季默倾怀里,被他抱着。
沈听澜已经习惯了。
如果某一天,他身边的位置空了,他或许才会觉得不习惯,心里难受。
“你为什么要把东西搬出去?”沈听澜声音闷闷的,问道。
“什么?”季默倾听到了他小声的控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搬出去了?”
“你的衣服,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有了。”
季默倾这才反应过来沈听澜为什么那么不高兴,他将人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低声哄道:“没有搬……只是把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扔出去罢了,重要不是都在吗?”
沈听澜依旧不太开心,“……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啊,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季默倾蹭了蹭他的脸,“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听澜没再说话,像是被他哄好了。
季默倾就势把人抱了起来,抱回了床边,与他面对面保证道:“真的,我发誓。”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哪怕因为一些事情,需要暂时地走一会儿,也会很快就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所以。”季默倾勾了勾他的手指,“消消气,好吗?”
沈听澜看着他,点了点头。
季默倾对他笑笑,“睡吧。”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短暂回到了以前的状态,虽然季默倾依旧早上离开的很早,接沈听澜的时候也和其他人错开,但到了家里之后,他会无声地陪在沈听澜身边,沈听澜做什么他都在一旁默默看着陪着,也会教沈听澜做饭,从一些简单的菜做起。
他给的情绪价值很足,哪怕沈听澜一开始做的东西不堪入目,他也能昧着良心狂夸一顿,甚至让沈听澜有些飘飘然,以为自己真有什么做菜的天赋。
随后,这种幻想往往会沈听澜在第一口尝到自己做的菜时,戛然而止。
还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后,沈听澜叹着气,心里满是挫败感,“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我没有做饭的天赋。”
“怎么会呢?”季默倾将他煎糊的鸡蛋咬了一口,“已经很棒了,我当时刚学的时候,把盐当成糖,撒了一堆进去,最后咸的下不了口,你跟我比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沈听澜顿时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季默倾一脸认真,“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听澜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头,“没有。”
季默倾从来都不骗他。
这个人很厉害,说到做到,从来都不乱画饼。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头发也看上去毛茸茸的,十分可爱,季默倾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不就行了。”
于是沈听澜很开心地将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厨房收拾干净,等待下一次的新尝试。
季默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苦涩。
前段时间,基金会联系了格尔温上将,给了他们一个消息。
温莎此时就在帝国。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要找到温莎,在继承人继承种子之前解决掉她,不光能让那位女统领得到解脱,也可以让一切都就此结束。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任务,季默倾很清楚。
但他必须去做。
而且不能拖累沈听澜。
当晚,躺在床上时,季默倾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听澜,开口道:“阿澜。”
沈听澜正在通过个人终端给他的导师发送实验数据,听到季默倾叫他,转过了头,“嗯?”
“我有一个学术调研任务,需要暂时离开帝都。”季默倾编出了一套听上去十分可信的说辞。
帝都大学的科研项目一直都是保密的,所以不同年级的学生没有听说过并不奇怪,沈听澜也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
沈听澜只是有些惊讶,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这种感情通通被他归因为了不习惯,他看着季默倾问道:“要去多久?”
季默倾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为何,沈听澜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隐隐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不过我会很快回来的。”季默倾对他保证道:“我以前答应过你的,就算离开一段时间,也会很快回来。”
沈听澜看着他,张了张口,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季默倾。
他从来都不食言的。
沈听澜压下了心里的那种不适感,对着他点了点头,“好,早点回来。”
也许是因为此时的氛围很像是离别前的践行,季默倾看着眼前的沈听澜,第一次没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这个怀抱似乎和平时的有所不同。
沈听澜想着。
让他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
良久,季默倾才放开了他,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嗓音沙哑地开口:“睡吧。”
说完,他便拉着沈听澜躺了下去,关上了台灯。
黑暗中,沈听澜眨了眨眼睛,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他刚才应该没有看错,季默倾眼里那种一闪而过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强烈情绪。
而且……
他似乎在盯着自己的嘴唇。
就好像……想要亲上去,但又不敢似的。
可他现在又不能直接翻身问季默倾刚才是不是想亲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心跳也有点奇怪。
跳这么快干什么?
吵死了!
沈听澜就在这种纠结又烦躁的情绪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再次伸手碰向身边时,并没有感受到一片冰凉,而是碰到了一只手臂。
沈听澜立即睁开了眼。
季默倾撑着一只手臂,不知道这么盯了他多久,看到他醒来,笑着说:“早上好啊。”
沈听澜还有点懵,“早上好。”
季默倾揉了揉他的脑袋,坐起了身,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起来洗漱吧。”
“哦。”
沈听澜看着他走出房间,坐了起来,这才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昨天两人的对话。
是因为要离开帝都一段时间,所以今天早上才没有提前离开,特意等他的吗?
应该是这样吧。
沈听澜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觉了,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挺开心,现在又觉得刚才的开心有些漏气了。
早餐过后,他拎过沙发上的背包出门,看着季默倾看在门框上有些出神地看他,不由问道:“你几点出发?”
季默倾回过神,胡诌道:“十点半。”
“哦。”沈听澜换好了鞋子,推开了门,“那早点回来。”
“嗯。”
沈听澜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身后那道门隔断了那人依依不舍的目光。
沈听澜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心里在期待着季默倾回来以后的日子。
等他回来,要做些什么呢?
继续把那些没学会的菜谱让他教一遍……或者去看部电影,最近似乎上线了一部很不错的电影,叫什么《螺旋门》来着,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窝一天,放松一下。
沈听澜将背包挎在自己的一边肩膀上,脚步轻快,唇角止不住的向上扬。
算了。
反正无论怎么样都可以。
那个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以为面对的是短暂的分离,却没有想到是一场漫长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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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季:我真傻真的,如果我当时走之前表白了,就没有别人什么事了
3.7.10: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买了一只超级可爱的毛绒娃娃,今天一整天都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啊!软乎乎!啊!毛茸茸!
沉迷的连字都不想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