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无声,薛无遗这才有功夫呼唤莉莉丝。
她摸到了耳朵上挂着的纽扣耳机,莉莉丝分体理论上也和她一起被传送过来了,但连断联的滋滋声都没有,直接掉线了。
她凝视自己面板上的光标,红点闪动了一会儿,面板上勾勒出一条路线图,有点像车辆上的导航图。
而路线终点的方向……就在那具镜像体尸体的头部。
薛无遗吸了一口气,忍痛坐起来检查尸体的脑袋。
她撩开尸体的头发,那触感让她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比刚刚打斗的时候还要诡异,因为这样的触感她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
这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镜像体和她“一模一样”。
头发被向上拨开,只见在尸体的后颈处,有个长方形的小金属条。
这是帝国惯用的侵入式随身ai。
薛无遗用小刀把它撬了出来,一截黑色触手蠕动着想要钻到伤口更深处躲起来,被她一把揪出,迅速用封印盒盖了起来。
——在知道罗刹海乡肯定有亚当存在的情况下,她提前向联盟 申请了便携式封印盒,为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连着金属条的触手在盒子里乱撞,尝试了三秒后意识到没有突破口,就像死了一样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别装了。”
薛无遗眯起眼睛,“亚当,我知道你在。”
片刻后,盒子里传来低沉的男声:“薛女士,我们又见面了。你又一次迅速地战胜了‘自己’,真让我感到惊喜。”
薛无遗嗤笑:“等我杀到你本体的时候,你还会更惊喜。”
她懒得再和爹味AI对话,重新靠回墙壁上,准备攒点力气待会儿对镜像体进行【尸体分析】。
薛无遗刚刚砸到了墙柱,她扭过头想把硌人的碎石块弄开,视线接触到某处却突然一顿。
她背撞到的那处墙壁上,竟然刻了三个“正”字,第三个“正”只写了两笔。
第零区人喜欢用“正”来计数,这串计数刚好就是“12”。
她眉心跳了跳,对这个数字有点敏感。
而且,她莫名觉得这串字符特别眼熟。
正在这时,另一边队友们也突破了时空夹层,一个圆圆的黑洞凭空出现在井洞旁边,队友们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教官三人组,小孩三人组,薛无遗一一确认过她们的身份,可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指挥!”
“你受伤了?!”
“……等等!”
娄跃看到地上“薛无遗”尸体的第一眼,吓得脸色都变了,警觉地举起了触手。
“没事,那个不是我。”薛无遗赶紧坐起来,有气无力地招了下右手。
娄跃表情怔怔的,片刻后才赶紧跑过来,沉默地轻轻握住了薛无遗的手。
小二则直接很多,用力一把抱住了薛无遗,学着娄跃说:“指挥姐姐!”
“嘶……疼疼疼,我左边的肋骨断了!”薛无遗呲牙咧嘴,娄跃连忙把小二从她身上撕下来。
方溶抱着胳膊,回头看众人:“她受伤了。”
观千幅提着医药箱,绷着脸坐到薛无遗身旁,检查了番伤口后才松了口气:还好不严重。
“我的指挥,怎么每次都是你单独出事?”李维果心有余悸,“尤其是进了这个污染域后……罗刹海乡绝对和你犯冲!”
“你连‘犯冲’这么第零区的词都学会了。”薛无遗好笑道,
观千幅:“还有闲心说笑。”
她给薛无遗掰正了骨头,后者“嗷”地叫出声来。
学生小队围着薛无遗,三个教官冷静很多,第一时间开始检查这个空间夹层。
几人齐聚之后,莉莉丝的信号也增强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
有队友在旁边,薛无遗安心了许多。
她想,难道她在预言里看到的,其实就是指的这一件事?
如果她没有那么警惕,刚刚就被镜像体杀死了。
薛无遗回忆了一下,却又觉得梦里的场景与刚刚并不相符。
梦里的“她”原本表情偏向平和,猝不及防遭遇了变动,接着直接向前奔跑,然后才中了身后的子弹。
观千幅给她注射了一支葡萄糖,薛无遗摸了摸腹部,后知后觉感到了极度的饥饿。
她有点奇怪,算起来,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吃过早饭,而且除了包子,她们还都提前吃够了一天的压缩能量棒和营养液。
可以这么说,她都经历过这么多污染域了,还是第一次在任务过程里饿得发慌。
薛无遗在自己的影子里面掏了掏,食物却少了大半。
她的食物被偷了??
想到了从胃里吐出来的弗女士衣服碎片,不禁无语,又觉得恐怖。
该不会是弗女士把她的饭给吃了吧?
邢万里粗略检查完毕,从前院走进来:“这里是一片独立的空间,而且在这儿,所有的钟表都停转了。”
寺院之外没有道路,只有浓雾,在暗淡的光线下折射成淡蓝色。
雾气是典型的空间隔绝元素,她们要是走进雾里,十有八九还会鬼打墙转回来。
突破口恐怕还是在寺院内部。
许问清跟着说:“罗刹海乡内有无数自成一体的小污染域,我们现在也许就遭遇了一个。”
和她们第一次进入的寺院相比,这个寺院更加破败,但建筑勉强还没倒塌。
而且,它的占地更大了,回廊也更加曲折。
“这儿更像我梦里那个寺庙。”薛无遗说,“你们看,墙上有石雕的壁画。”
张向阳:“我刚看过壁画,这雕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根本看不清。”
壁画上的图案全部似是而非,腐蚀得太厉害了,连人物的面孔都变成了一团团的污渍,难以辨识它讲述的内容。
薛无遗一边看一边努力联想,发觉上面的内容和自己梦到的内容对不上。
这壁画讲述的好像是个现代故事,因为她看到了疑似摩天大楼轮廓的东西。
许问清是几人当中文化程度最高的,还去综合大学的美院文学院进修过,因此看到的细节最多。
“它可能在讲述一个人类互相内斗陷害的故事。”
她戴上眼镜,饶有兴趣地指向第一幅壁画,“这一幅,画的是许多人在家中收到了通知,媒介是手机、电视、广播等等近代事物,背景应该是旧时代。”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画作的氛围透着紧张感。再结合后面的壁画,我认为居民们收到的是有关污染的灾难性消息。”
薛无遗愣是没从笔画里感觉到紧张的氛围,但看着是有点压抑。总之,她们接收到的绝对不是好消息。
“而收到通知之后,人们似乎开始了互相的检举举报——她们把一些人推出来,送进了寺庙里。”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经这么一描述,壁画上,高楼大厦间的庙宇就显得格外突出,香雾缭绕里,很多人像囚犯一样被押送进庙宇。
“接下来的几幅壁画比较复杂,画的是把亲朋好友送进庙宇之后,举报者家庭里的反应。”
许问清推了推眼镜,“她们对亲朋好友会在里面遭遇的事情进行了想象,什么样恐怖的东西都有……但这些都只是猜想。”
“而在这之后,被送进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重新与家人团聚。”
“只是可惜,尽管居民们一直在重复检举、上报、迎回家人的轮回,但事情却越来越糟了。”
“城市里的怪物越来越多,污染越来越严重。最后,整座城市还是沦陷了。”
壁画上有人们拥抱在一起的场景,但脸糊成一团,显得颇为阴鸷。
薛无遗感到了凉意,结合她在香柱预言里看到的内容,还有壁画的后续发展,回来的亲朋好友大概率已经不是本人了。
佛城里曾经上演着这样的场景吗?
可下令的是谁,又为什么要让污染物替代居民?难道当时的高层已经被污染物占据了?
要真是这样,它们何苦?污染物通常有比这更高效的污染手段,邪神也用不着这么精雕细琢地散布信仰。
它们一般只会像那个海母教徒一样,抓住路人传教,路人不听就直接感染路人。
亚当和它背后的势力,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薛无遗有预感,解开这些疑问,或许就能真正揭秘佛城的过往。
观千幅治好了薛无遗的伤,后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只是很累。
薛无遗瞅了瞅教官,又瞅了瞅队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问题:“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少了个人?”
“有吗?”张向阳插着腰环视一圈,“咱们联盟都是三人小队,缺了谁都是很明显的。可现在没有啊。”
薛无遗能清楚地回忆起来她们几人是如何进入佛城的,好像确实一个都不少。
队友们核对了一番记忆,都能对得上,薛无遗只得放下了疑虑。
她摇摇头,走到镜像体面前蹲下,使用了【尸体分析】。
在和往常一样的选项之外,这回她的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词条。
【特殊选项:合并同类项】
【这具尸体蕴含的能量与你高度契合,如果选择该项,你就有一定几率获得它的能力。】
薛无遗:“……”
我的异能管这个叫合并同类项?
这意思是……她可以吸收镜像体的异能?
【但请谨记:一切都有代价,就如越强大的异能就有越大的副作用。得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会被赋予本不属于你的阴影。】
【请问是否合并?】
薛无遗睫毛动了动,一秒都没有犹豫,选择了【否】。
她只想进行简单的分析,不想做多余的事。
随着分析,镜像体渐渐融化了,化成黑色的灰烬,符合污染物尸体消失时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许多红色的半透明不规则物从它的尸体里浮了出来,就像薛无遗从香柱里看到的那一幕。
这些是异能量体的具象化。它们都飞向同一个方向——不远处寺庙主院的神坛下方。
其余人也能看到这幅场景,李维果满脸惊叹:“这些……好像火焰啊。”
【你意识到,在这片异空间里,死去的异能者将被分解为能量,而鲸落的过程清晰可见。】
鲸落,形容得真形象。
和亚型人身体里的火星子不同,这镜像体体内蕴含的异能像一簇簇火焰。
薛无遗注视着它们被主院吞噬,心里有了个底:她们下一步要探索主院的神坛。
【尸体分析】迟迟没出结果,她的异能对镜像体的记忆解析比以往都慢,面板上标注了一句【精神等级较高,解析中……】。
封印盒里的亚当在此时出声了:“你没有吸收掉它的异能。为什么?”
“哟呵?”张向阳用逗狗的语气说,“这小玩意儿还真会说话啊。”
亚当沉默了一下,薛无遗眼皮都懒得掀,一个字也不回答。
“这样会让你变得更强。”亚当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仿佛真心实意地疑惑,“你过去也会从战斗中吸收经验,就像莉莉丝吞噬我的分体。”
薛无遗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冷淡道:“可惜了,我从不吃人。”
整个帝国都已经习惯了吃人,内化了吃人。而她永远都不可能习惯、也绝不认同。
不过,这只亚当倒是可以给莉莉丝吃。
薛无遗本来想留着它压榨点消息,但它说话实在令人生厌,AI也不怕刑讯逼供,还不如直接废物利用。
莉莉丝的火焰吞噬了封印盒,它的声音重新清晰。
“我绘制出了这片寺院的地图。”
它说,“据我估计,在主院下方还存在一片地下空间,且污染浓度很高。”
薛无遗点点头:“刚刚异能火焰也往那边去。”
又过了片刻,【尸体分析】总算运转成功了。
一大段记忆出现在薛无遗眼前,她透过镜像体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她刚刚从井口出来,发现自己的同伴不见了,一脸茫然。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原来在第三视角看来,她的表情有这么傻。
镜像体在这个时候只是窝在屋檐下偷看,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猛兽。
薛无遗亲自体验了一把“暗中观察自己”,不得不说还挺刺激的。
可接下来,发展却与实际不相符。
镜像体记忆里,她们居然没有立刻发生冲突。
薛无遗看到自己警惕地在院子里到处走动,研究这个摸摸那个,却什么都没触发。
好久之后,她终于不甘心地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一边吃速食,一边在墙壁上刻下了一条横线。
——就是那几个“正”字所在的位置。而记忆里的此刻,墙壁上还空空如也。
薛无遗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她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