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深处, 虎族,一棵大树下,竖立着一个几米高的铁笼子, 铁笼子里一只白色黑斑、长了翅膀的虎正焦灼地走来走去。
虎的旁边,还有几个笼子,其中有两个里面关着和它一样毛色的大虎。
是它的爸妈。
虎扭了扭脖子,一直到现在还觉得这块地方僵硬,同样的,旁边两个笼子里的大虎, 走路姿势也怪异的很。
一个前肢不灵活,一个后肢。
只是被细小的尖锐物刺中,不会有这种反应,虎见过人类使用类似的武器, 所以清楚地知道, 那细细长长的物件上八成涂抹了什么。
是那上面的东西, 使它失去意识被关, 同样的, 它爸妈也被那东西算计到。
它们的旁边, 还有其它的笼子,笼子里关的都是年轻气盛不肯臣服的虎。
它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整个虎族都被人类攻克,占领。
用那种细细长长的武器上附带的药效。
不肯归顺于他们的虎, 都被他们关起来, 抽打,饿肚子,虐待。
只有那些臣服的虎才能自由活动。
那些臣服的虎也不是自愿的,它们的幼崽都在人类那里, 由人类饲养,也由人类把控。
如果不按照人类的意思做,鞭子就会抽打到幼崽的身上。
像它们这样的物种,寿命悠远,聪明,不可避免和人类一样,对幼崽是有感情的。
不舍得幼崽遭受鞭打,只能听从于他们。
虎很气,它怨怼地看着那些和人类为伍的虎,恨它们明知道自己的族群已经成为了人类的地盘,也不告诉它们,眼看着它们沦陷。
人类是个很谨慎的种族,朝晨的族群每天晚上有人巡夜,这里也是,而且因为地盘大,人口多,有好几个巡逻的队伍。
每支队伍的前方,都有一个人类牵着一只虎,每次有虎路过,它都会狠狠看向对方。
几乎每一个注意到它眼神的,都不自觉地躲闪。
也有忍心的,会提醒它。
“只要你听话,就有东西吃,有东西喝,驯兽族不会为难一个愿意驮他们的人。”
今晚巡逻的队伍里,有一只年轻的虎,它本来没有注意对方,对方前半夜路过时,突然低吼了一声,说了句‘对不起。’
它才认出来,这只虎是当年它幼时,带它去虎族玩耍的三只虎之一。
不知道它的道歉是为了儿时的排挤,还是现在。
反正它都不接受,它半隐在笼子里,继续发狠地盯着对方。
它不可能臣服于任何人。
它和朝晨是不一样的,不是归顺关系,是朋友,是玩伴。
朝晨经常这样讲。
它厉吼一声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它们。
对方眼神更加躲闪,但还是低低道。
“训兽族有个大祭司,她认识所有虎,知道所有虎的叫声,你们是她没有见过的虎,她要求放你们进来……”
虎更气,刚要发作,对方补充了一句。
“大祭司擅长兽语,听得懂我们说话,我们没办法隐瞒。”
山褚无声了。
山褚知道自己叫山褚,人类给它起的名字,人类经常会这么喊它。
它脑袋微微低了低,有点想人类。
如果人类在这里就好了,人类肯定有办法的,人类能打开笼 子上的锁,人类能救它和爸妈出去。
它忽而看向那只虎,问它,“如果我听话的话,立刻就能放我出去吗?”
那只虎眼神复杂,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大祭司会打你骂你,骑着你训练一段时间,如果这期间你一点都不反抗的话,才有可能放你出去。”
虎追问,“要多久?”
对方认真想了想,“十几个月亮吧。”
十几个月亮,就是十几天。
十几天,别说十几天,就是一天它都忍受不了。
它眼睛忽而转了转,看向不远处地上它的包。
这个包本来在它身上,它昏迷后就到了人类手里,人类将食物取出来后,将包当成什么玩具似的,扔给了抢夺的虎们。
包内的食物残渣被舔干净后,包就无人问津,被丢在角落。
经历过大雨浇淋,又被风吹日晒踩踏之后,脏兮兮的,正面低凹处一直到现在还积了些水。
“你是不是可以自由活动?”
不等对方回应,它添了一句。
“你帮我一个忙。”
*
大山深处的一个洞穴口,朝晨站在露台前,到底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她下了露台,走到靠东那面的悬崖前,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绑了绳子之后,往下面下。
在很早之前,和虎一起选洞穴的时候她就考虑过周围环境,必须是离自己近的,远的话就要打造一些建筑,好让她能在虎不在的时候上去和下来。
窝洞选在了自己家大山旁边的,再旁边的那座山崖上,她后来和虎到处看了看,树木十分茂盛粗壮,只要将藤条绑在树和树之间,她就能过去。
她制造了一条能到达大洞那边的路线,但这次她不想去那边,她想去天鹅山上,天鹅们聚集的那个湖泊处。
天鹅山正好在她制造的那条路线的半途上,大概半个小时左右能到。
朝晨踩着自己手里的绳子,慢慢下到一定距离之后,已经能瞧见下面的一棵树。
树上有一条连接另一棵树的绿藤,绿藤内其实是铁链,她怕其他人瞧见,知道它足够坚固,通过这个地方进入她们部落附近,所以隐藏了起来。
朝晨落地到那颗树根处,解了身上的绳子后,系在铁链上,然后紧攥着铁链,艰难爬到另一棵树根处……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她到了天鹅山,天鹅山湖泊前如往常一样,聚集着很多天鹅。
经常来,天鹅们都认识她,就算虎没有跟来,也没有攻击她,甚至表现出友善来。
这群家伙很聪明,跟着她取渔篓的时候有食物吃,就天天跟着,她也算它们小半个衣食父母,所以很亲近她。
朝晨到了湖泊前,下水摸螺摸蟹摸蚌。
自从水里养了过多的水生物之后,水下什么情况,基本都被藏了个严严实实,而且经常会有蛇和黄鳝栖居在水生物上,碰的多了,她已经不敢下水,但现在几乎无所顾虑就那么踩着泥,摸出一颗一颗蟹虾蚌来。
等到了一定数量后,砸开,喂给天鹅们,天鹅们吃完,对她更是亲近。
朝晨趁机掏出自己早就画好的图来,图上是三只虎。
大虎和虎。
她指着画道:“已经五天了,它们五天没有回来了,你们能帮我找找它们吗?”
她不知道虎族的地址,也不晓得有多远,但她知道凭借自己的双腿去寻,等几个月后到了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她想出这个主意,让天鹅们帮她找找。
在接触的过程中,她很明显发现这些天鹅也挺聪明的。
她拿出虎的东西,给它们嗅气味,又许诺如果找到,就天天上来喂它们。
她们渔篓里抓到多少食材,都分它们一半。
她也担心天鹅们靠近虎族,被捕捉,特意画了一副保持距离的画,不让它们靠近,在附近瞧见虎的踪迹回来告诉她就好。
她不知道这些天鹅听懂了没有。
但她晓得天鹅们的习性,吃饱后就单脚支在沙滩上歇息,今天没有那么干,几乎所有的天鹅都飞了出去。
应该是接收到了她的请求,在帮她找。
朝晨这几天死寂沉沉的情绪终于高涨了些。
她就站在天鹅山上,等着天鹅们的消息。
然而从上午一直到下午,都没瞧见天鹅们的身影,反而听到了部落前有些动静和人声。
似乎是部落的人先回来了。
爸妈如果看不见她,肯定也会担心,朝晨在迟疑片刻后,还是往家的方向赶。
在露台上也能看到天鹅们回来。
她顺着铁链,又爬回到悬崖处,借着粗绳上去后,暂时解了绳子,藏起来,自己独身往露台上。
从听到地面上传来的动静,到她站在家门口,大概用掉了一二十分钟左右 。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知道哪地方有落脚处,快了一点,但也用了不少时间,按照正常情况来说,爸妈应该已经在客厅等她。
但她到处瞧了瞧,都没看到爸妈的身影。
朝晨开了内部的门,在走廊上瞧见部落中空的山心处,人人步履匆匆。
除了她们部落的人,她竟然还瞧见别的部落的人,衣服形状和发饰很明显不是她们族内的。
朝晨随手拉住一个要从她身边路过,下去的人,问道:“怎么了?”
那人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族长说出大事了,让我们过去开门。”
那人认出了她,“朝晨,你也去吧,你也到年纪了。”
朝晨回头看了一眼露台,怕错过天鹅们回归,有点不太想去,但她又认真想了想。
如果天鹅们回来,她喊一声,在露台上就能瞧见惊飞的天鹅们。
到时候有什么话再问它们也一样。
于是关了门,跟着那人一起往中心处走,也不远,都是两米的高个,一步很大,很快就到了那个神圣的祭台前。
一般情况下,本部落的壮丁会到一个专门开会的屋子里谈,但是今天人实在太多,自己人不少,其它部落的人打眼一看也有二三十个。
而且是各个不同的部落,离得近,观察得也到位很多,她看到他们之间衣物花纹等等都有差异,图腾亦不相同。
说话口音也很重,你听不出我在讲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在他们之间有互相通婚的,有德高望重的人说一句话,旁边就有人翻译一段。
大概是看远处已经没有跑来的人,那人问了一句,翻译抄着不算标准的本部落话,扭头问族长,“人都到齐了吗?”
族长是个老人,扫一眼就知道谁是谁,谁家来了,谁家没来,他来回慎重地看了几遍才点头,“都到了。”
是都到了,朝晨在旁边还看到了她爸妈,刚回来,面上还有疲惫,瞧见她,也只是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没太多功夫顾着她。
感觉好像事态很严重,而且爸妈提前知道。
祭台上,那个老人又说了几句,翻译跟着道:“你们应该不认识我们,我们是你们部落附近的几个部落。”
那个威严的老人继续道,翻译也继续翻。
“我们这次来,是为了邀请你们一起对付一个部落。”
他坐下来,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没多久地面多出一幅图来。
图上显示了他们的部落,和这边的大虎部落,还有他们要对付的那个部落。
那个部落叫驯兽部落,在很久之前,他们叫驯鹿部落。
驯鹿部落驯服了鹿后,骑着鹿来往哪里都非常快,打猎时间也大大的节约下,所以他们有功夫繁衍。
之前就是个小部落,很快就成了一个几百人的大族群。
还拥有两个商队,一个前往南方,一个前往北方,沿途路过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村落,不断地吸取别人的长处,壮大自己。
几年下来,他们拥有了很多这边没有的先进武器,还得到了一种奇特的药剂。
据说是在南方的一个部落发现的。那边部落的人不会抛弃受伤的同伴,而是使用这种药剂后,将伤得太厉害的胳膊腿砍掉,或者毒液挖出来。
药剂有麻醉的作用,给患者服用或者外用,伤口和整个身子都是没有自觉的,感觉不到疼痛。
患者不会剧烈挣扎和反抗,大祭司一个人就能处理,还能让患者不会觉得煎熬,非常实用。
但他们得到后,觉得可以用在其它地方。
有了这个东西后,他们也如他们预想的那样,越来越强大。
他们已经开始不满足于那点地盘,开始不断地四处征战。
朝晨听他们的表述,大概就是先礼后兵,展示自己的实力,如果不愿意臣服,那就开打。
麻醉用在武器上,威力真的很大,一箭射中就会丧失行动力,所以他们很快就收服了四周的部落。
还有一部分不愿意归顺的,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逃的那部分人去往其它更远一些的部落,等待机会反击。
起初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后来有一天,那个驯鹿部落的人瞧见了天上飞过的异兽们。
他们捡了异兽的粪便涂抹身上遮掩气味后,悄悄地跟随着异兽,来到了异兽族。
趁着异兽族大部分异兽出去打猎的时候,用麻醉击晕了留下来守着幼崽的几只异兽们,然后将幼崽和那几只异兽们全都掳走。
等别的异兽回到家,发现什么都没了,愤怒出来找的时候,驯鹿部落给幼崽和那几只异兽戴上锁链,敢反抗和攻击他们,就打幼崽和那几只异兽。
那些幼崽和留守的异兽都是外出异兽的家属,它们当然不敢再继续。
只要有了软肋,就容易被操控。
于是异兽族也被这个种族收服。
驯鹿部落也正式更改为驯兽部落,它们驯服了异兽之后,带着异兽们又开始四处征战,这下周围部落更不是对手。
他们只能联合起来,这也是他们找上门的原因。
他们在躲避战争的时候,发现了她们部落外出的队伍,正好撞上。
知道事态严峻,于是大家将人带了回来。
几个部落的人,衣物掀开,下面都是战争的痕迹,愿意用图腾起誓,基本没有假的。
那些人还在地上画了异兽的图像,朝晨本来还在思考着可信度,瞧见那个异兽的模样,整个人一震。
皮毛上带着斑纹,长着翅膀。
是大虎。
但他们说是金色的皮毛,金色的翅膀。
可是形状几乎和大虎一模一样,只是毛色不同而已。
朝晨咬着指头,很快就想通了。
白虎本身就是金色虎的变种,一种基因突变,放在长了翅膀的虎身上,似乎也能应用。
正常它们虎族都是长了翅膀的金色虎,基因突变后,变成了白色的。
所以这也是大虎一家都单独在外面住的原因吗?
毛色不同,遭受到偏差待遇。
人类中有白血病,在不知道这种病的时候,古代都把得了这种病的人叫做妖孽,要打死的。
虎肯定也不懂为什么,所以本能地排斥异己。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虎族如果是群居的,怎么就单单它们三个在外面。
原来是毛色的原因。
那也能解释虎为什么去了五天不回来,很有可能也沦陷了。
整个虎族都被囚禁,驯服,它们肯定也斗不过那些狡猾的人类,这时候去,不就和自投罗网一样吗。
朝晨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
当初是她按耐不住求知欲,问了虎爸妈,虎爸妈才决定带着虎一起回虎族找答案的。
如果没有她这么一出,这时候虎大概正被锁在家里吃它的肉干,喝它的羊奶,怎么会被抓。
朝晨悔得恨不得拿刀捅死自己。
她害了虎和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