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锁着, 只能被迫站着,还是怎么回事?
朝晨有点担心它的状况,很怕它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或者已经死去,就一副空壳挂在那里。
她眉头蹙着,极力朝那边望去,天太暗,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瞧见那团白色的影子晃了晃。
是活的。
朝晨稍稍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旁边是它爸妈的笼子, 但它的模样朝晨瞧着都模糊,何况更远的,它爸妈那边。
只能看到笼子上方黑漆漆的,两只大虎都安静卧着, 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她也不敢深想, 只抬头, 看了看头顶。
天快亮了, 不能再耽搁了, 朝晨现在就准备行动。
在这里已经蹲了有一段时间, 对驯兽部落有了一点点的了解,他们的夜巡队伍基本都是前面一个人,骑着金虎,后面跟着的都是单人, 没有虎。
骑着虎的过了中空地带之后, 要飞上空中巡视,避免有什么飞行野兽袭击。
但是飞行实在太快,就算他们在天上兜几圈,下面的队伍也未必赶得上。
所以前面那个队伍在起跑和回来的时候, 会和那队的普通人错开。
只要她赶在别的队伍回来之前,骑着金虎假装刚巡视回来,肯定能混过去。
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怕自己事情败露连累到金虎。
金虎是虎的朋友,帮着她潜伏进来已经很好了,冒了很大的风险。
再继续的话,一人一虎被抓,驯兽部落的人知道它背叛自己带敌人进来,它肯定会吃点苦头。
它自己就算了,很有可能家人也会被鞭打。
所以朝晨推了推金虎,示意它离开,接下来的路自己一个人走。
金虎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
很早她就知道,虎这族的智商很高,她考虑到的事,它大概也想过,犹豫片刻后,还是朝一旁的草丛钻。
但它并没有走,大概是不放心她,藏在较为隐秘的地方,看着样子是准备随时支援她的。
如果她没事的话,它可能就不出来,不出来,就不会暴露。
这样也好。
朝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她选择跟在一人一金虎后面的普通人队伍末,效果也是一样的。
朝晨先捡了些碎石头,摁在脚底下的红泥内。
她发现这里的人都是赤脚,不喜欢穿鞋,这样确实会有很多好处,比如不费鞋子,脚能感受大地,但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容易硌脚。
在原地蹲守了十几分钟后,那条羊肠小道开始有人行过。
第一个人举着火把,火把只能照清上方,几乎被草木掩盖的下方还是黑漆漆的,所以他一个没有防备,脚下一痛。
这个人龇牙咧嘴的走过去,随后就像传染似的,下个人,下下个人,石子放了几个,基本都被硌了一下,没被硌的,瞧见前面人遭殃,也要低头看一看脚下。
轮到最后那个人时,也习惯性弯腰,刚矮了身子,没来得及查看,一旁草丛里,一只手伸了过来,捂住他的嘴巴,往一旁拖。
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已经一把小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朝晨杀过各种动物,这是第一次杀人,心脏嘭嘭直跳,恐惧让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她怕瞧见第一次杀鸡时的那种眼神。
眼看着对方走向死亡,看着对方瞳孔涣散,渐渐凉透。
很恐怖。
她别开头,又捅了几下,确定对方已经死去,才换了他的弓箭,跟在其他人的身后。
耽搁的时间不久,加上还在林子里,树木多,视线有死角,众人并没有发现异样,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最末尾的同伴已经换成了敌人。
朝晨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几乎和大人差不多,两米一左右的身高一点不比别人矮,所以没有人能从外形上,看出差异来。
她顺利跟着这队人,走上那片中空的地盘。
过了那个盘踞了几只虎的巨大树木之后,又走了一段路,到了更深处,瞧见林子后是密密麻麻的石屋,石屋前的一片空地上,放了那几个笼子,里面关押的就是虎一家。
朝晨先看到的是虎,它的笼子果然就像她想的那样,放在最外面,风吹日晒,最受罪的那个。
两只大虎的还好一点,离林子稍微近一些,有些时间段是有树木遮掩的,只有虎没有。
这家伙那么怕热,现在已经接近夏天,中午的太阳毒到朝晨干活都要避开,一整天都被晒着,这只虎怎么受得了。
队伍更往那边走了走,朝晨看得也越发清楚。
虎瘦了很多,脸和身上都有些脱相,皮毛脏了点,身上有鞭子抽过的痕迹,但确实还活着。
不知道是之前储存的大量脂肪顶了用,还是它学聪明了,没太犟,吃了对方给的食物,反正虽然很狼狈,但精神头依旧不错。
可是它就像前世那些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出现了刻板印象,打着圈在原地走来走去。
她听到前面队伍里有人操着她不太懂的话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有点像行脚部落的语言。
朝晨想起那些其他部落的话,驯兽部落有一支向南和向北的队伍。
她估摸着,行脚部落应该就是出身至驯兽部落。
他们的语言基本一致,这几年朝晨一直在跟他们打交道,所以他们的话,她居然有那么一点点懂。
只能听懂其中几个单词,但语言有时候就是这样,大概就像一个人听懂了一句话里的,早上,饭,等词一样,自动就能联想到。
你早上吃饭了吗。
造成也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些内容来。
大概是,这只虎自从来了这里后,就一直这么走来走去,真有劲之类的。
他们从笼子前路过,虎还朝着他们呲牙咧嘴。
队伍里的人好像看不得它反抗,它有这个意识,就走过来,愤怒地用随身的长弓抽它。
虎蓦地窜来,伸爪就是一够,差点勾住那人的衣物,吓得他连忙退去。
再出声,声音都软下几分,愤愤骂了两句之后,就带着队伍走开了。
朝晨继续跟着。
等队伍走入林子,才悄悄落后,往一旁草丛里钻,然后往回走。
刚有一队巡逻,暂时不会再有队伍来。
她缓慢退出林子,藏在一个帐篷后,接近虎那个笼子。
中空地带中,有很多临时帐篷,帐篷是空的,应该是给这些巡逻的人临时歇歇用的。
有些帐篷里是有人的,人毕竟不是铁打的,不可能一直巡逻,一两个小时,两三个小时要休息一下。
朝晨避开他们,没多久已经到了虎那个笼子前,其中的一个帐篷后。
朝虎看去的时候,虎也正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这个鬼鬼祟祟的人。
朝晨朝它比了个食指,示意它不要出声。
她脸上抹了泥巴,身上的衣服也是别人部落的,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之前的气息和模样,所以虎没有认出她。
朝晨从包里掏出红泥裹着食物,掰开,有熟悉的香味泄出来,虎才眼前一亮,认了出来,是她。
朝晨瞧见旁边笼子里,两只大虎也蓦地起了身,朝这边看来。
朝晨伸指在嘴边,一一示意它们都安静下来,不要出声。
她刚要过去,就见林中有另一队人走出来。
根据她的观察,这里巡逻的队伍是正反两面交叉进行。
微微错开几分钟的时间,她跟着的是往南面的队伍,现在轮到往北面的队伍巡查。
朝晨躲在帐篷后,等他们走过去之后,她才出来,将怕被发现,刚合上的肉又打开,掰成三块,先给了虎一块。
虎迫不及待舔去,期间触碰过她,朝晨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虎的舌头干干的,鼻子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肯定很久没有喝过水。
养过猫狗的都知道,猫和狗的鼻子这块很重要,能显示它们的身体状况,干干的就是不健康的意思。
虎也是。
这只虎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
如果不是往日养的健壮如牛,底子很好,五天的折磨啊,它早就不成虎型了。
还好,之前在养它的时候没有藏半点,有什么给什么,尽全力喂最好的,它又正在壮年,身子除了虚一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两只大虎也是。
朝晨喂过三只虎之后,就赶忙朝笼门的地方看去,她以为会是什么小机关,比如像她们家那样,或者现代的笼子,人能随便打开,动物不行,结果让她失望了。
是锁。
有点像古代初版的锁,还有锁孔,需要钥匙才行。
她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
朝晨四处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不可能就那么将钥匙平白往旁边一放,随便谁来都能打开。
那如果部落里有一个叛徒,立刻就能将所有虎放走。
朝晨试过拉,拽,都不行,她头上还有用铁丝做的小卡子,专门固定刘海的,她门帘散发多,风一吹,脸上痒,不舒服,所以习惯性出门时别上几个。
取下来过一个,掰成‘L’型,往里左右扭动,试了好几次也没用。
怕有人来,朝晨急的不行,但怎么都打不开。
该死!
她还准备再试,忽而就瞧见林子里再度传来火把的光芒,好像是有一队人去而复返。
朝晨连忙朝笼子里钻。
这笼子是关虎的,缝很大,她进出很轻松,一下就挤了进去。
几乎下一刻,火光越来越盛,有人已经由远至近而来。
到了跟前,朝晨看得清楚,是刚刚她跟的那队人。
那队人的头兵是一人一金虎,这会儿一人一金虎也在,还有方才那个被虎吓过的人。
还以为他会默默吃下刚刚那个哑巴亏,没想到只是暂时退走,在林子里找到可以反击的武器后,又跑了回来。
朝晨看到他手里拿了一根长长的棍子,一脸得瑟的走到笼子跟前后,试图用棍子捅虎。
他身旁的同伴不仅不阻止,还围了过来,看虎狼狈躲着,每次虎被戳中,都是一阵大笑。
那个头兵和金虎也在,身为同类,金虎大概看不得这些,试图挣脱头兵的束缚,头兵使着劲拽它。
动作间,腰上挂着的一串东西叮铃铃响。
这场闹剧大概持续了几分钟,距离近的帐篷内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说了些什么,这些人像是顾虑着他一样,没敢再继续欺负虎,提着半截的棍子准备继续去巡逻。
另外半截棍子被虎咬断。
刚从树上取下来的,软枝,所以很容易折节。
有仇,还特意用软枝?
朝晨猜测,虎应该是被他们部落的某个有些地位的勇士看中,所以他们不敢太苛待它,也没太欺负它,这也是它状态保持的还不错的原因吧。
其实想想也是,会飞的虎,还是一只即将和大虎一样的战斗力,不到逼不得已,是个人都想留下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虎的数量有限,整个驯兽部落有上千人,但成年的,能飞的虎不过一二十头而已。
部落里那么多勇士,谁不想要一只。
估摸着是按照分配,马上就要轮到这个人了,所以他住在附近,不让别人伤害虎。
不管怎么样,虎没事就好。
那个人大概是想和虎建立些什么友好关系吧,等人走完,在笼子外,试探性伸出手,想摸虎。
虎刚露出凶悍表情,他已经十分熟稔地将手缩回来。
遗憾地转身,刚准备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
朝晨努力拼凑着,半响得出一句话。
大概是‘奇怪,今天怎么不走来走去了?’
没有人知道,走来走去,其实是虎慌乱、焦躁不安的表现,日常给它下达指令、它不需要动脑,不需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照做就好,相当于它主心骨的人类来了,虎的心安定下来,当然不会再走来走去。
笼子内,虎挨了揍,但眼神依旧明亮,它打开宽大的翅膀,露出底下的人类来。
人类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手里的一串钥匙。
刚刚那些看热闹的人里面,头兵的腰间就挂着钥匙。
朝晨立刻抽出一个,往锁眼里捅。
钥匙是一大串,但虎的笼子大,锁也是,所以钥匙也格外的大,还是挺好分辨的。
一开始她只是拿大钥匙随机试,发现钥匙和锁上都有数字之后,找到对应的数字,插.进去试了试,还是不开。
认真观察了一下钥匙上面的凸起,这回特意将钥匙一点一点往里推,一边推,一边左右扭动,试图和里面的机关对上,钥匙进底时,忽而咔嚓一声,锁开了。
朝晨眼前一亮,立刻如法炮制,将两只大虎的门也都打开。
来不及温存,三只虎团聚,都救了出来,朝晨立刻就打算走,刚要给虎套上布条,忽而意识到不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钥匙。
上面还是那些数字,从一到八,虎那个笼子是八,它爸妈分别是七和六,那前面呢。
那些数字都是空的吗?
还是说……
她往林子更深处走了走,在黑暗里又瞧见了一个笼子,笼子里金色皮毛的虎正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求救,也没有捣乱,喊来其他人,打乱她们的出逃。
朝晨:“……”
她又往前走了走,全都是笼子,按照钥匙上的数字,大概有五个,里面关押的都是虎族不听话的那些虎。
朝晨:“……”
朝晨沉默了,回头,看了一眼中空地带,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说不定谁就会突然过来,然后将她们都抓回去,他们有那个麻醉剂,只要中招就完了。
她们又是一体的,抓到一个,其他的差不多就会和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一个一个栽进去。
之前这些人不知道还有人会来救虎,没有防备,这次过后怕是不可能在那么轻易接触到笼子,然后拿到钥匙救虎。
这大概是唯一一次的幸运。
她不该多管闲事的,应该立刻跑。
但她就和脑子锈了一样,突然就走向了其中一个笼子。
她看到里面那只原本表现的十分平静的虎眼神蓦地一闪。
朝晨靠近笼子,虎只是急切地舔了舔嘴角,没有伤害她。
她手摸上栏杆,虎也没有攻击意图,只是视线更加紧地盯着她。
朝晨终于放心下来,咔嚓一下就开了锁,将铁链拿掉后,放那只虎出来。
那只虎依旧没有碰她,反而像是知道她在害怕它一样,立刻就往一旁隐了隐,没走,站在一角,像是在给她放哨。
朝晨急忙去开别的锁,大概几分钟后,五只虎尽数出来,如果加上虎一家,就是八只。
这下总该走了。
朝晨给虎系上布条,刚要骑上去,发现那些虎都没有跑,反而更往深处行了行,将一个屋子围了起来。
朝晨立刻明白了,里面还有它们的同伴。
她迟疑片刻,像是疯了一样,小跑过去,躲在门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有人说话,大概是没接收到回应,门后响起木头摩擦的声音,没多久门咯吱一声打开,几乎下一刻,几只虎一起冲了进去。
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过后,屋里安静了下来,朝晨走进去,瞧见了一片血淋淋的惨状,与此同时,也看到了角落里被铁链锁着的幼崽们。
全都是金虎,小的几个月,大的小半年左右,它们拼命地试图挣脱锁链,大虎们也咬着链子,希望能拽断。
但链子的一头镶嵌在石头内,石头压着整个房屋的重量,它们不可能咬断的。
朝晨连忙矮下身子,在那些尸体上摸钥匙。
没有,没有,没有。
一连摸了三具,都没有找到,最后在一个年长的老者身上,寻到了大串的钥匙。
还是和之前一样,是有数字的,找到对应的编号之后,就很容易打开。
已经有过一回,经验算丰富,朝晨很轻易就寻到了各自的数字,一一打开后,幼虎奔去大虎跟前。
已经得了自由的,一家子团聚的虎们也不走,就守在门外等着其它虎一起。
最后所有虎一道朝外冲,远处,无数黑压压的影子携着火把也在朝这边赶。
刚刚那些人的惨叫,早已经惊动了他们,但随之的是金虎一声虎啸。
朝晨在虎背上,看到中空地带内,那颗巨大的树上,亮起几道幽光。
天空之中,原本正驮着头兵的金虎忽而一个翻转,拼命将身上的人类丢下去,还有的往树上撞,将人类擦下来。
一片惨叫声,同时夹杂着哨声,和鼓舞声。
以及更多的人从帐篷内,石屋内出来,幽暗的森林几乎在一瞬间,亮起一盏盏灯火,被照得通明无比。
石屋旁,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虎正奋力飞着,地上,已经有队伍骑着驯鹿追到跟前。
朝晨听到紧迫的鹿蹄声,看到人声鼎沸,一撮一撮的火光至林下窜出。
身后是一组一组拉弓的人,那些箭头上,都带着火光。
他们打算用火箭射她们下来!
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无数带着火的箭飞腾而来,破空声不断,箭已经远远追上她们,朝她们射来。
朝晨呼吸屏了屏,压低身子尽量降低横向面积,避免被射中。
她紧贴着虎,已经感觉到一道道风声擦着她而过,有火光至她身边亮起,朝晨视线上移,刚看过去,就听到撕拉一声,火将她系在虎脖间的布条烧破。
余下相连的部分禁不住她因紧张死死攥着的力道,轰然裂开,她一个失重,整个人朝下跌去。
完了。
这次下面不是河流,是森林。
她们现在的位置早已经高过林子,她就这么栽下去,不死也残。
朝晨心脏嘭嘭直跳,危急关头,仿佛母神在暗中相助,比起慌乱,冷静先一步占领大脑,朝晨刚要收回手,去撕自己的衣襟,让布料撑开,兜着风,好缓一缓自己降落,还没来得及,手腕反而先是一紧,像是被人攥住。
朝晨抬头,就见晨起的雾中,一个浑身赤裸、背后长了一对洁白翅膀、面容精致、像是挑染过的、白发间掺和着黑发的少年紧紧握着她。
少年眼神坚毅。
这一幕在梦里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出现,千百回后。
这一次,它抓住了她。
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