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黯淡,昏暗的屋子里,那人只留下一道沉默的背影。
顾扬生怕那一点希望落空,又低声问道:“是你吗?”
握住的那只手腕上传来干涸的面渣粗粝感,如同生硬的鳞片,将他阻隔在外。
那人淡淡「嗯」了一声,又想将手抽回。
顾扬松懈下来,变得有些失落。
果然不是谢离殊。
也是,谢离殊怎么可能会大半夜来给他涂药。
大抵,还是司君元吧。
借着朦胧月光,顾扬垂下眸,望了眼手上的伤口。
这药涂得乱七八糟,甚至都未抹匀,司君元怎会如此不细致。
他又疑惑问道:“司君元,你怎么不说话就要走了?”
那人依旧不答,又要转身离去。
一瞬间,诡异的直觉攥紧了他的心尖,顾扬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爬起身,快步上前牵制住那人的手腕。
“等等!”
这人怎么戴着黑色面纱?
顾扬刚要去揭开面纱,却被对方用另一只手格挡住,那人身形微低,灵巧绕过他臂弯,很快,两人便一来一回打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顾扬与谢离殊做完那种亲密事的缘故,这些天来他修为大增,原本体内乱窜的火灵也顺畅不少。
顾扬私下甚至怀疑过谢离殊是什么千年难遇的炉鼎体质,否则他怎么会突然精进这么多……
对方似乎也对他的进境感到不可置信,差点没能招架住顾扬的攻势。
顾扬心下一横,掌心卷起团火光,晃然转过那人的脸想看清其面容,手心却被一掌击开。
这招式……
他恍然一愣,那人却趁机逃也似的躲开,顾扬又猛地捉住那人的手,反身将对方抵在墙边。
那人的力道极大,顾扬险些按捺不住,却明显感到对方收了势,并未全力以抗。
对方压低声音,沉声喝道:“放手。”
“你……是谢离殊?”顾扬紧紧盯着他。
那人侧过头,避开他灼灼的视线:“什么人,根本不认识。”
顾扬心下了然,莞尔一笑,存了心思要耍流氓,掌心故意滑过那人紧实的腰侧。
“那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谢离殊被他摸了腰身,浑身一颤,下意识又要扬手扇过去,却被顾扬抓住手腕。
怎么会……顾扬竟能挡住他?
难道是自己近日疏于修炼修为退步了?
不行!若真被顾扬超过了,他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谢离殊心头火起,又是一掌凌厉袭去,顾扬见状不妙,不敢再与他调笑,忙躲开这一掌,两人几番缠斗间,已是打得浑身汗湿,身体热络起来。
近身肉搏最易气息紊乱,谢离殊好几次都感受到顾扬灼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脖颈,连带着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熟悉的触碰,瞬间就点燃了刻意隐藏的记忆。
那些湿热缠绵的画面,滚烫湿重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激荡着谢离殊的神智。
他眼眸都红透了,狭长的眼尾眯起,深吸口气,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回忆,攻势越发狠厉。
顾扬果然还是半个花架子,很快就要落下风,只能连声求饶道:“疼疼疼,别打了。”
谢离殊诧异一瞬,以为真打疼了顾扬,不觉间收了力道。
便是这一瞬的心软给了顾扬可乘之机,他手脚并用,一个巧劲反手将谢离殊按在地上,指尖锁住他的喉咙。
顾扬揶揄道:“师兄,你真好骗。”
谢离殊这才发觉顾扬早已知道自己身份,刚刚一切不过是在装傻充愣。
他勃然大怒:“你活腻了?”
“没有没有……”顾扬忙改口道:“是师兄让着我,怕我受伤,我才侥幸得手。”
“谁说你能赢我?”
“好好好,那是我使了阴谋诡计……”
“呵呵。”谢离殊偏过头,耳尖不受控制地蔓延上一抹绯色。
“放开。”
这样近的距离,顾扬的眼里熠熠生辉,他瞥见谢离殊耳尖的红意,忽然有些不舍,一时忘了动作。
开了荤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回去吃素。
不过两天没这般靠近谢离殊……就,就已经到如此难以自持的地步了吗?
顾扬眸色暗沉,看着谢离殊此时的模样,莫名想起那只小狐狸炸着毛呲牙咧嘴的样子。
他狼狈地撤回身子,生怕自己还会有更激烈的反应。
顾扬掩饰般摸了摸后脑,声色沙哑:“师兄,你怎么来了?”
“散心,不小心路过。”
他几乎要笑出声,散心?哪有人散心散到这偏僻小屋来的?谢离殊真当他是傻子么。
“那手上这伤药……”
谢离殊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路上不小心打碎了,反正也没用,给你涂涂。”
他目光又游移到另一边的食盒:“那这食盒……”
话音未落,谢离殊就迅速接话:“慕容嫣儿做的,我不爱吃,扔了也是浪费。”
原著里可特意写过,慕容嫣儿从小就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下过一次厨。
这谎言还真是破绽百出。
“好吧,只是我已经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吃过了?
他竟然吃过了?
自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做好的东西,顾扬竟说他已经吃过了?
谢离殊心中憋闷,却不能直接告诉顾扬。于是当下抢过那食盒,赌气道:“那你不吃我就拿走了。”
顾扬却是反应极快,伸手又拿回那食盒,笑道:“别啊师兄,既然说是慕容师妹的心意,我自然得尝尝,总不能辜负「小师妹」的一番美意,是吧。”
谢离殊蹙眉:“是小师妹做的你才吃?”
“那当然,「小师妹」的手艺肯定差不了。”
谢离殊又莫名恼怒:“那你慢慢吃吧,我走了。”
顾扬忙拉住他衣袖:“唉!师兄,你等等嘛,我一个人害怕。”
他不知道谢离殊莫名生什么气,只能无奈哄着。
“你吃你的,这么大个人还要我看着不成?”
顾扬认真点点头:“当然当然,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我修为低微,拳脚功夫又不好,还得要师兄保护我才行。”
这番话果然受用,谢离殊神色稍霁,竟真重新坐下了。
他侧过脸:“哼,反正也闲来无事,坐一会也行。”
这种争强好胜的龙傲天果然吃这套。
顾扬甜丝丝一笑,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只可惜清汤寡水,半点油星子都不见。
他拿起筷子,「呲溜」几口就将面条吃了个干净,连汤也没剩。
“味道真好,师兄回去记得帮我好好感谢小师妹。”
“……”谢离殊闻言愣了一瞬,眼神复杂,而后像是被烫着了般猛地站起身,快步离开,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顾扬疑惑看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
谢离殊怎么了?
他没再多想,倚靠在窗边,遥遥望着那些忙碌修补结界的修士们。
月光洋洋洒洒笼罩下来,落在那些身影上,忽明忽灭。
罢了,得过且过吧。
顾扬赤足走到蜷缩在床褥边的小狐狸身边,轻轻捧起它小巧的下巴,将脸颊埋在那温暖的绒毛里,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夜,月光淡然,屋内灯火摇曳,两人都辗转难眠。
第二日清晨,顾扬是被天边「轰隆」的一声巨响惊醒的。
他瞬间清醒,察觉到有人撕开了灵光秘境的出口,将一旁酣睡的小白放在肩上,快步走到门口。
顾扬手下用力,门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住了一般。
「砰」——
他猛地一踹,眼前瞬间血花四溅,还有几滴溅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两名修士的尸体滚落在他的面前。
顾扬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通往楼下的木梯上,竟然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昨日还活生生见过的修士,今日便全成了青灰的死尸。
血腥气浓重得让人作呕,粘稠深重。
顾扬忍耐住恶心,胆战心惊地一步步踏着阶梯往下走去。
越往下,模样越是惨烈。
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汇成河流,沿着阶梯缓缓流淌。
一夜之间,此处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惨案。
这些修士中不乏有金丹和元婴期的高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人杀了?
顾扬蹲下身子,强忍不适,仔细看着这具尚还完整的尸体。
这具尸体苍白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丝线割裂痕迹。
原著里的魔族大反派估计这会还在闭关呢,不可能这么早出场。
除了那个戴着金鬼面具的男人还能有谁?
顾扬小心淌过这些血迹,快步走到谢离殊的房内。
门扉虚掩,里面却空无一人。
直到琼楼之外,都是一片悄无声息。
天地间尽是弥漫的死气,血气茫茫,结界外的鬼丝缠也悉数散去,徒留一地灾血。
他毛骨悚然,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离殊他们呢?
昨日见到的活生生的修士,今日竟都变成了冤死的魂魄。
结界也支离破碎,灵光秘境中只剩下一片寂然。
那人为何独独留下他一人不杀?
顾扬还未回神,眼前已经袭来一道凌厉的罡风,他抵手抗衡,再抬眼时已有五名仙使将他团团围住。
是天机阁的人。
渡痕目光微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片惨象。
“这里发生了何事?”
“天呐,怎么会……怎么会全都死了?”
“好可怕,太残忍了……”
渡痕微微眯起眼:“你杀了他们?”
顾扬忙摆手:“不是我。”
其他仙使显然不信:“既然就剩你一个活口,那便随我们去神御阁,一审便知。”
又是这套栽赃戏码,那个白衣修士究竟想做什么?
顾扬刚要解释。
却见渡痕诡异地狞笑着,他如同魔怔般抬起指尖:“不必审了,就地格杀。”
“??”渡痕的掌心已然聚集起万千华光,刺眼夺目,形成致命的风绞。
几名仙使忙拦住他:“渡痕……还未经过神御阁审问,不可擅自绞杀!”
然而眼前的华光已经汇聚起越来越多的烈风,渡痕杀意已决。
绝招风绞,这是下了必杀之心!
忽然,「锵」的一声,龙血剑破空而来,与其碰撞,赤色剑锋狠狠击碎了渡痕面前汇聚的风绞。
谢离殊这时才仓促赶来,身后还跟着司君元和慕容嫣儿。
见他们都无恙,顾扬才安下心。
慕容嫣儿忙问道:“师兄,你没事吧?我们刚被好多鬼丝缠困住,好不容易才脱身。”
顾扬摇头:“我没事,只是一醒来便看见……”
谢离殊并未听他说完就转身蹙起眉,对渡痕喝道:“你是不是有病?”
“放肆!”
渡痕眼眸光亮未散,他作为仙族后裔血脉,拥有天地灵力,岂能容忍谢离殊这样一个低微的金丹期修士触犯他。
他的双耳开始变得细长,双翼自身后施展开。
慕容嫣儿震惊道:“他,他的真身竟然是这模样?”
司君元亦是震惊道:“仙鹤真身,乃是天机阁的最高血脉。”
一旁的天机阁仙使见势不妙,生怕渡痕酿成大错,皆展开双翅,阻拦在前:“渡痕!你怎么回事?快住手!”
渡痕咬牙怒喝:“让开!”
那些仙使却依然没有走开。
顾扬趁机喊道:“快走!”
几人迅速绕开仙使,往天机阁撕开的裂缝处跑去。
等等……
顾扬看见林间忽然闪过一道华光——
竟是一只七纹鹿!
好巧不巧,原著里指引谢离殊找到「碎天魂」的七纹鹿,竟然在此时出现了!
这应是他们最后寻到碎天魂的机会了。
七纹鹿受了他们的惊吓,已往远处跑去。
“不对……这里明明已经没了活物,怎么还会有七纹鹿这样的魂兽?”
“跟上去!”
谢离殊当机立断跟着那魂兽追去,几人也紧跟其后。
在他们没注意到的身后,渡痕却恍若失去生机般,不再挣扎,如提线木偶一样瘫软了下去。
周遭的仙使皆被此刻的变数吓得往外退开。
“怎,怎么回事?”
“渡痕,你怎么了?!”
“你们快看他身后的东西!”
……
那七纹鹿轻盈跃动,很快就将他们引到一具远古巨兽的尸骸处。
对了,就是这里……
顾扬手心盗汗,心下颤动。
他终于要见到那件传说中的绝世神兵了吗?
不对。
顾扬又往里走了几步,却发现这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自然是……你们已经来晚了。”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白衣修士悠闲地坐在一座千眼鱼石雕上,俯视着他们。
谢离殊二话不说,立时使出一道剑诀劈过去,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化解。
白衣修士歪着头,戏谑笑道:“别白费力气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们?”
那人的嗓音又开始变得沙哑,一听便知用了术法模糊声线。
“既然你反复追问,那我便告诉你一个名讳罢了……”
“毕竟这名字将来还会响彻六界,总得取得雅致些。”
那人慵懒地支着下巴思索片刻,指尖轻点面具,忽然笑道:“在下平生偏爱蜀中风云,便唤作蜀浪生,如何?”
“谁有那闲功夫听你胡诌名号,你到底想做什么?”
蜀浪生声色飘渺:“想做什么……你这倒提醒我了——”
“在下此生只愿世间海晏河清,永享太平。”
“少来恶心人了,你手上沾满鲜血,谈什么太平!”
“别着急啊,待你们化作枯骨时,这世间自会如我所愿。”
慕容嫣儿愤愤道:“疯子!”
那人却笑得更肆意,声色忽然变得阴冷:“小丫头,你倒是胆大,他们……我暂且不想杀,可你,倒是很适合用来杀鸡儆猴。”
慕容嫣儿脸色惨白,没料到是这个走向,还硬着头皮道:“你,你以为谁怕你啊!”
谢离殊将她拽到身后,面色沉沉。
他在识海中唤道:“快点,我要用龙血之力。”
识海中传来苍老的声音:“离殊,你的心魔纹已经长出来了,再如此强行使用,不用多少时日,你的寿元都要所剩无几了。”
“寿元算什么?这人留着便是祸患,趁着这次机会,我定要将他彻底诛杀。”
“你再不给我,我就摔了你寄生的玉佩。”
“你!懂不懂尊老,我可是你的前辈!”
“少废话。”
片刻后,谢离殊再次割破手心,龙血剑迸发出震天龙吟啸叫,直直刺向那白衣修士。
然而那人却像是早有预料般,二指并拢,便轻松抵挡住龙血剑的威力。
顾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可能……
龙血剑的全力一击,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不敢硬接,这人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就接住了这一招。
这挂壁开的挂比龙傲天的都离谱了,到底谁是男主?!
谢离殊难以置信,被那人轻轻一推,龙血剑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我早就说过,不杀你们,是我还不想杀。”
“自不量力。”
龙血剑在他指尖下瑟瑟发抖,几乎要化为碎片。
顾扬这才意识到这人恐怖的实力。
他心下悚然,连连后退,正思量着如何破局。
忽然间,他注意到一旁静静伫立的七纹鹿。
若是这人先一步夺走碎天魂,那这七纹鹿恐怕早就不是原本的七纹鹿了。
他心下震颤,忽地想起那日司君元说过的:“万古同悲,共心为契。”
“共心……为契?”
鬼丝缠,会不会……也和这人共心?
顾扬心下清明,手心腾起灵火,猛地扑向七纹鹿。
「撕拉」一声——
鬼丝缠在灵火里疯狂扭曲。
果然,那人灵力稍有不稳,身形一晃,指缝间隐约透出灼烧红光。
蜀浪生猛地松开剑柄,从容不再。
他撤开身子,嘴角渗出血丝:“呵,还真是小看你了。”
“快走!碎天魂没了,我们不是他对手!”
谢离殊闻声收剑,掩护着几人迅速撤离。
才不过走了几步,他便浑身一颤,胸腔剧烈疼痛起来。
怎么回事?
谢离殊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刺骨寒意自胸腔中透出,他浑身冰凉,呼吸也愈发沉重起来。
糟了,这次的心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眼眸里又透出淡淡的冰色,蓝色的魔纹自他的胸腔中蔓延而出,如蛛丝般攀爬上脖颈,直至下颌。
顾扬终于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住谢离殊摇晃的身形。
司君元和慕容嫣儿已然走远,顾扬只能独自一人扶起谢离殊。
“你怎么了?”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吓一跳,蓝纹竟已如藤蔓般爬上谢离殊的双颊,触目惊心。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对了,上次苍梧长老也说过,谢离殊的心魔与本性灵根相伴相生,体内阴气过盛就会遭到反噬,想必这几日接连强行催动龙血剑,恐怕已经耗费大半寿元。
书中也曾说过谢离殊心魔一事,但是因为……因为什么解除的来着?
他脑中一直在想此事,就连出了星辰大阵,已经回到玄云宗的演武场中都未察觉。
顾扬眼看着怀中人的体温越来越冷,呼吸也急促起来。
“总算逃出来了……”
慕容嫣儿劫后余生,这才来得及叹息一声。
“对了,师兄呢?”
顾扬正要开口回应,却忽然被一股蛮力拽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间,他被迫仰躺在地上,而谢离殊则跨坐在他的腰身上,眼眸已彻底转为冰色。
眼看着慕容嫣儿就要转身看见他们,顾扬忙施了一道结界,隐匿住他和谢离殊的踪迹。
不能再犹豫了。
谢离殊脸上已经爬满蓝纹,恐怕很快就要抑制不住。
顾扬一咬牙,猛地翻身将谢离殊反压在身下。
“师兄,你别恨我。”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有点累,又想写点这种奖励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