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念之中的日子飞快流逝,宸渊国日益衰颓,谢离殊却如那史册中的昏君般执意要倾尽国力操办这场成婚礼,民间早已哀声载道,怨气沸腾。
还有三日就是大婚,又恰逢这时,宸渊遇上了十年难遇的鬼气肆掠。
怕是撑不到明年开春,就会有人揭竿而起了。
顾扬难得有些担忧,几番劝解谢离殊成婚大典不必如此奢靡隆重。
谢离殊却执意如此,固执己见。
宸渊国的雪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连年的灾祸和不顺,已经让这个曾经强盛的国家濒临垂落。而这些时日谢离殊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对着他百般缠绵,夜夜痴缠,如同要在一个冬日里将未来半生的欢愉都尽数享受。
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顾扬低喃着,指尖撩起谢离殊的发,竟在其中瞥见几缕刺目的白发。
他心头一颤,这才惊惧地意识到谢离殊在这个幻境之中不过是个凡人,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段时间,谢离殊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顾扬最常看见的,便是那人只披着件单薄的雪色外袍,形销骨立地独立于风雪之中,不知在沉思何事。
一如即将逝去了般脆弱。
顾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遗念之中的谢离殊,也无能为力。
灾难横生,举国上下病殍遍野,彻底步入亡国之秋。
他们却还沉溺于如此荒唐……
他心中五味杂陈,目光落在谢离殊瘦削的脸颊上,一时怔然。
如今就连帝王也不幸染上了鬼气,往日神采奕奕的脸上笼罩着黑气,气息苍白无力。
即便知道这一切不过虚幻,但看见谢离殊这番模样,顾扬也着实不好受。
等了这么久了,遗念还是没有消散的迹象,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突破这层桎梏。
他轻轻放下谢离殊那缕白发,正欲从床榻上起身。
谢离殊觉浅,不过轻微的动静,就将他惊醒了。
“再睡会吧。”顾扬低声道。
谢离殊掩唇咳了两声,声色带着病重的沙哑:“不必,该起了。”
他周身似密密麻麻地泛着疼,只匆匆披了件衣服就要起身离开。
顾扬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实在是参悟不透这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谢离殊似乎真的将自己当做了这个国家的帝王。即便病体沉疴,也仍然坚持赈济灾民,推行政令。
可惜对于宸渊这堵即将倾倒的危墙,一切努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只剩下三日……
顾扬百无聊赖地抱起储物袋里的小白,不知为何,这段日子小狐狸也精神萎靡,怎么玩弄它都反应寥寥。
他无奈地努努嘴,将小白抱到脸前,脸颊轻轻磨蹭着狐狸柔软的肚皮:“小白啊,如果你真有什么狐仙祖宗的话,能不能托个梦告诉我,到底该如何终结这一切?”
没有回应。
顾扬又叹了口气,在床榻上打了个滚,最后还是站起来,认命地自言自语:“师兄都有白发了……这个遗念幻境一点也不好,我不想看他死。”
又伸手戳了戳小狐狸的鼻尖:“虽然他最近主动得让人欣喜,但总觉得,那不是真实的他。”
若是按照那日看见的鲛人结局推断,自己在这遗念中的结局岂不是也要独守墓碑数百年?
那个破鲛人,就说一句稀奇古怪的诗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鬼知道要怎么完成他的遗念?
难道是要驱散这些鬼气?让帝王活命?
他心绪烦乱,稀里糊涂走到长街。
昔日熙攘的街道如今人烟稀少,四处弥漫着不祥的黑气,偶有几个行人来往,也都是瘦骨嶙峋,面色蜡黄来抓药的男人。
顾扬独自坐在这门槛上,与死气沉沉的景象显得格格不入。
他愁眉苦脸思忖半晌,也没想出来什么好的对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长廊下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声。
“求求您了,我娘亲说她好饿,好心人给点饭吃吧。”
那位「好心人」显然也是气息奄奄,命不久矣,边咳边骂道:“现在这世道鬼气横行,谁的粮食不是拿命换的?滚一边去,咳咳,守着剩下的日子等死吧。”
小孩惨兮兮地退到一旁,茫然无助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顾扬默默从储物袋里取出点干粮,捧在布帛里,递到那小孩的手中。
他轻轻摸了摸那孩子枯黄的发顶:“这个给你,回去拿给你娘亲吃吧。”
小孩用力吸着鼻子,感动地点点头。
顾扬见他孤身一人,又问道:“你爹爹呢?”
“他跑了,娘亲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扬感叹一声,难道又是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大难临头各自飞?
“跑哪去了?”
“娘亲说,爹爹变成白烟跑到天上去了,我那天也看见了,那烟像仙子的衣裳一样,可美啦。”
顾扬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给他解释这样残忍的真相,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
城中因为鬼气死去的百姓越来越多,他娘怕是连置办个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一把火将尸体焚烧成灰。
小孩紧紧攥着干粮,笑得凄惨:“谢谢大哥哥,我……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不过我娘说爹爹在天上会保佑我们,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去告诉爹爹,让他也保佑您!”
顾扬勉强笑了笑:“好,快回去陪着你娘亲吧。”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离开了。
明知这不过是百年前的事,再如何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历史没办法改变,他却还是低垂了情绪。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到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转眼三个昼夜过去,刚好十二月冬的时候,一抹铺天盖地的红,照亮了这危在旦夕的宸渊国。
此次举国之力操办的婚事极尽奢华,百鸟朝凤,顾扬身着张扬的红衣,伫立在皑皑白雪中,任由身旁服侍的太监在为他整理衣冠。
他已然决定,今日之后,局势若还不能有转机,便告诉谢离殊这层幻境的真相。若是他信,或能搏出一线生机,若是不信……最坏也不过被当作疯子囚禁起来。
但已经不能再拖延了,被困在此地日久,始终寻不到出去的法子,只能从谢离殊身上搏一搏。
绒碎的雪花飘落在他的指尖,顷刻即逝。
年轻的帝王端坐在銮驾之上,神色阴郁。
凛冽寒风卷着雪碴子,扑在顾扬的肩头。他看见谢离殊坐在轿撵上,一个健步跨了上去。
谢离殊罕见地笑了笑,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掌心:“待会祭天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顾扬心中狐疑:“什么祭天?”
“借用你些许妖力,祈祷宸渊来年……咳咳,能风调雨顺。”
顾扬懵懂地点了点头。
谢离殊很快抹开唇角那抹血色,强撑着坐直身子。
顾扬过去揽抱住他,生怕谢离殊坐久疲累。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切,似乎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命定的结局。
经年之久,史书并未记载宸渊国当年究竟凭借何种契机才重新振作。但从这几个月观察而来,除却鲛人泪,仅凭己身根本无力扭转这结局。
一切,都在沿着历史的已成定局的轨迹,步步沉沦。
顾扬尝试过无数种法子,可都徒劳无功。
这场大婚,宛如宸渊国最后的落日余晖,顾扬与谢离殊在轿辇中并肩而坐,他掀开轿帘,只见漫天红缎齐飞,如血般飞舞。
“为朕戴冠吧。”谢离殊淡淡道。
顾扬颔首,接过内侍奉上的金玉冠,指尖穿过谢离殊墨黑却毫无点缀的发丝,感受那流水般的触感自指尖溜走。
他心下留意,今日的谢离殊古怪得很。
金玉冠厚重,顾扬轻轻扣上簪扣,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离殊眸色晦暗,转而摇了摇头。
“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有何可瞒?”
顾扬总觉得今日的谢离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他前几个月见到的并不一样。
“也是。”他暂且按捺住疑惑,不想破坏气氛,想着让谢离殊开心点,于是又笑道:“真好啊。”
“好什么?”
顾扬轻轻摩挲过谢离殊冰凉的掌心:“好在眼前还能有这样的美梦可做。”
“梦什么,眼下并非虚幻。”
“只是觉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谢离殊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有朕在,不必忧心。”
顾扬又笑道:“当然了,有你在,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未曾留意到谢离殊古怪的眼神,又转过身眺望着宫墙。
马车一路缓缓行进,终于走到殿前。
「锵」的一声锣鼓惊响。
顾扬先下了马车,他伸出手,正欲扶住谢离殊。
珠帘碰撞,他含笑转过身,忽然愣在原地。
祭坛周围,有无数个覆着白色鬼面的身影在祭坛前随着诡异的节奏起舞,中央一具巨大的青铜鼎伫立,周遭尽是吞天火光和厚重的锁链,重重鬼影涌动。
面前是一块威然耸立的石碑,上面是他落入禁地时看见的几行字——
人间彼岸,阴阳睽隔,舞榭戏楼,生死同乐。
顾扬:“……”
还想好好成个婚的,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
那行墨字……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便想起刚入禁地时胸腔中的悲戚。
一些零零碎碎的回忆涌入他的脑海之中,他看见鲛人悲痛欲绝,在巨石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是谁的回忆……那个鲛人的吗?
顾扬不是傻子,都到了这地步,若是还看不清是帝王在利用他,那便真是缺心眼了。
那日遇见的国师独自站在祭台上,神色不定。
谢离殊咳了咳:“祭天开始。”
两边的侍卫立即上前押住顾扬,身上齐整的红衣顿时狼狈不堪。
“为何?”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方才还和他耳鬓厮磨的人。
谢离殊眨了眨眼。
“朕已经寻得续命之法。”他声色平稳:“不需要鲛人泪,只用你的长生之躯镇于宸渊的气脉之处,以你的生机滋养国运,便可保住宸渊万世基业。”
他顿了片刻,又避开目光:“这些日子的欢愉,便是朕予你的补偿,剩下的事,便不必再多言了。”
鲛人怒意盎然,瞬间化作原身欲挣脱束缚,却被身旁镇守的鬼面人死死按捺住身躯。
谢离殊叹息一声:“抱歉,朕别无选择。”
往日种种如同在走马灯般,无数画面朝他席卷而来,几乎要将顾扬的神智撕得支离破碎。
“睡吧。”高台之上的国师戏谑轻笑着。
顾扬再也没有知觉,昏迷过去。
这昏迷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重重铁链锁在一块巨石之旁。
他妖身尽显,手腕也被割破了,鲜血淋漓,体内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传送妖力。
顾扬嘶声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他,只有铁链碰撞的回音。
他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望着这囚笼,难怪那鲛人遗念执着于此。
竟是当年的天宸帝亲手将他关押在这?!
这妖怪也不告诉他,害得他防不胜防。
顾扬咬着牙,生命力正如沙漏般不断流失,但还是没办法止住鲜血。
渐渐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强撑起身子观察四周。
身下不过是块能承载灵力传输的石头。乍一看并不特别,等到他拖着锁链走到另一边才发现这块破石头上竟然刻着几个字——
鬼哭三百年,不渡奈何桥。
这踏马不是那个问心池旁边刻的字吗?!
顾扬愕然领悟,一切线索都在脑中串联起来,原来那个问心池鬼哭狼嚎几百年的就是这个鲛人?怪不得鲛魂如此执念呢,被心心念念的帝王锁在这里折磨这么多年,能不难过才怪。
“醒了?”
顾扬正欲继续查看,这才听见身旁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竟是那个白胡子的国师,那人身形绰绰,隐隐能看清楚掌心隐约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你是谁?为何害我?”
“我可不曾想害你,不过奉陛下的命令行事罢了。”
“你胡说什么?”
“呵呵,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你的力量能代替鲛人泪,重振我宸渊国运。”
“陛下在何处,我要见他。”
他撕咬着锁链,去怎么也挣不脱。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专门克制妖物的锁妖链。”
“所以你们刚开始抓到我时,便只想着利用?”
“不然呢?你以为,陛下真会喜欢你这妖物?”
顾扬咬牙切齿:“滚吧你,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他陡然抬起头,终于看清楚那国师掌心的黑气是什么。
鬼丝缠!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东西?
他这是穿越了?
“呵呵,别挣扎了,你便好好在这里长眠吧……”
国师狞笑着,一步步走近,要将鬼丝缠融入顾扬的心口。
不对,这根本不合常理!
“等等……”他咬牙喝道。
鬼丝缠却依然一点点逼近他的胸口。
完了完了,谢离殊又不在,他这次肯定是死定了。
顾扬紧闭着眼,已然准备赴死。
忽然,一道黑影趁机自国师的背后暴起,手掌死死扼住老头的咽喉。
“去死吧。”
那双有力的手掌越收越紧,国师很快就被掐得喘不过气,瘫倒在地上。
顾扬心中一喜,抬起头。
谢离殊在他身前安然地擦了擦手,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隐秘的戾气,将国师的身体踢到一边。
国师眼球被勒得爆起,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很快就化作一滩黑水,融入地底。
“可惜,又是个鬼丝缠捏的替身。”
顾扬惊愕道:“这是怎么回事?”
“蠢货,连这是个鬼丝缠做的假人都看不出来。”
他「哦」了一声,却忽地意识到这时候的谢离殊竟然说出来鬼丝缠的名字。
“你……想起来了?!多久的事?”
“不久,也就几天前。”
那今日这场戏,岂不都是谢离殊装的?
“师兄——”
他「呜」的一声,如见至亲,这几个月在这里有苦不能说的委屈尽数涌上来,恨不得上前抱住谢离殊就啃。
“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了……你为何刚刚还任由他们锁着我?”
谢离殊总算甩掉了那副帝王面具,没好气道:“这鬼丝缠已经侵入遗念之中,我如今凡胎肉体,当然得趁其不备才能将其抹杀。”
“哦……”
白瞎他担心这么久,原来谢离殊早就做好盘算,也不知道告诉他一声。
还以为自己要变成死鱼干了……
顾扬可怜兮兮地望着来人:“师兄快把我放出来吧,流了这么多血,再不放就真要死了。”
“没这个打算。”
“为什么?!”
谢离殊冷笑:“呵呵,你在这里如何「伺候」朕的,需要我告诉你吗?”
“……”顾扬心虚地看着身旁。
谢离殊恨不得再骂几句「色胚」「老流氓」,最后却耻于开口,又看见顾扬流了那么多血,心中生怜,于是抽出剑,砍向身旁的锁链。
顾扬趁着这时脱身,讪讪转移话题:“那师兄……你可寻到此处的传承了?”
“当然早就拿到了。”
顾扬愕然睁眼:“这么快!”
兵贵神速啊,他不过昏迷了一遭,谢离殊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
他好奇地眨眨眼:“是什么宝物?”
谢离殊抬起下巴,一滴水珠大小的东西从他手心浮现。
“鲛人泪。”
“此物有什么用?”
谢离殊顿了顿,道:“不知道,不过这东西是假的。”
“假的?”顾扬疑惑地看向他。
这神御阁禁地怎么可能会藏着假的鲛人泪?
“我查验过,它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应是其中寄生的魂魄早已离去,留下空壳,所以没有任何作用。”
“哦。”
顾扬还想说话。
谁知下一秒「咕咚」一声,谢离殊身后本已死去的黑水重新凝结化成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谢离殊的目光正落在鲛珠泪上,半分没有意识到身后的鬼丝缠。
他愕然睁眼,喊道:“师兄——小心!”
「国师」的面目狰狞,手中握着一个利杵,狠狠插入谢离殊的肩头!
刹那间,鲜血飞溅,谢离殊目眦欲裂,身形摇晃,慢慢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鬼丝缠凝结成的虚影却还不罢休,再次拿过那道利杵,狠狠扎向谢离殊的心口。
顾扬被眼前骇人的一幕惊到了,怒然喝道:“别碰他!”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他绝望地闭上眼,却意外地没有任何动静。
再睁眼时,谢离殊和国师竟都消失不见了,光阴走转,顾扬的脑中又被强行塞入了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
他才发现,这段遗念竟然在自己修正历史。
顾扬看见时光流逝,往事重现眼前。
第一年春深,帝王立于身前,轻声道:“等我。”
第二年,眼前的谢离殊鬓发已经染上了薄霜。
第三年,梨花开得寂寥。
第四年,飞鸟也不见。
第五年,月光落下,那人再也没有踏足此处。
流云散尽,明月沉沦。满树梨花开了一季又一季,徒然将花瓣洒落在青石板阶上。顾扬立在原地,看着沧海化作桑田,却再也没能再见到那个承诺归来的人。
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囚笼般的岁月,将每一天都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他看不到尽头。
他眼中细碎的光也被岁月割去,落入永不尽的长夜中。
钝刀磋磨,一刀一刀割去那些死掉的皮肉。
可他面前幻境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幻,飞速流转。
到最后,化为虚无。荒芜之上,唯见白骨。
那颗心渐渐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麻木虚无。直到此刻才明白那鲛魂最后说的话。
不见君王归故土。
蜀中枯骨,百年之久,当真是生不如死。
慢慢的,一直到三百年后。
顾扬终于找回一丝知觉。
他的眼角忽有湿润的触感,垂下眸,看见一滴温热的水落在手心。
下意识合掌轻轻握住。
那一点泪光竟凝固成实体,还没等到他看清楚,就化作流光,融入胸腔中,消失不见。
鲛人的动情之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鲛人泪?
顾扬摸了摸胸腔,那里平复如常,却并未察觉到异样,鲛人泪融入后就消失不见,仿佛已经和他的骨血融为一起。
他终于找回一丝神智。
耳间传来阵阵嗡鸣,不断有焦急的声音围绕在耳畔。
“顾扬?”
“顾扬!你怎么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将他从幻梦中惊醒。恍然间,一丝清明自灵台传来,顾扬终于从这场梦中艰难地睁开眼,喃喃道:“师兄……”
“好疼。”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呼吸着,一切明明只是一场梦,却这么真实。
谢离殊见他无事,很快就收回焦急的脸色:“你怎么回事?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顾扬抚着还未平复的胸口,等了许久才缓过神,最后捂着心口恍然道:“师兄……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谢离殊别过脸:“那段遗念会自行修正结局,我被鬼丝缠刺中,醒来时便回到宫中,不过两年就病逝了。”
是了,在遗念中,谢离殊早就已经死了。
顾扬看着他如今恢复如初的容颜,百感交集:“回来就好。”
谢离殊看着顾扬那焉耷耷的模样,罕见地关心道:“你怎么了?还难受?”
“没事……只是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久。”
顾扬闭了闭眼,试图感知鲛人泪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一切只如大梦初醒,了无痕迹。
“对了,神御阁的人呢?没有发现我们吧?”
谢离殊摇摇头:“这遗念之中的光阴,于现实来说不过一瞬,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现我们。”
“既然醒了就快动身吧,还要与司君元他们汇合。”
他看见谢离殊转身离去的模样,如同应激般脱口而出:“等等!”
“怎么了?”
“抱歉,我只是……太久没看见你了。”
“不是先才见过吗?”
谢离殊浑然不知,他在遗念的那块石头上独自坐了多久。
于他而言,不过是过了几年。
于顾扬,却是整整三百年的孤寂。
千言万语滚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句叹息。
“没什么,走吧。”
二人正欲离去,顾扬还没缓过神。
他呆呆地走着,肩头的小狐狸却忽然抽搐,不过片刻间,就化作一缕白烟飘散。
“小白!”
顾扬震惊地想抓住那缕白烟,却无济于事,他才遭伤心事,现在居然又给他来一桩,不由得如遭雷劈,泫然跪倒在地。
“师兄,你快来看,小白它,它……去哪了?”
谢离殊还未及转过身,身体却一轻,久违的充盈感流遍体内,他指尖颤了颤,发觉是那缕遗落在外的魂魄终于归位。
总算不用被顾扬这混账日日揉搓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心情大好,转过身,却看见顾扬眼泪巴巴地捧着那条原先缚住他魂魄的金锁链,如丧考妣。
谢离殊满脸黑线:“滚起来,先回去再说。”
顾扬见他如此绝情,顿时眼泪汪汪:“师兄你好生薄情!那可是小白,陪了我这么久的小白……呜呜呜怎么说没就没了,都怪我,先前看见它精神不济,还以为它只是要冬眠了,谁知道……竟然就这么走了,小白!”
谢离殊听着顾扬那连珠炮似的哭诉,被吵得头都大了。
但眼下不是给顾扬伤春悲秋的时候,谢离殊当即强行拎起还在抽噎顾扬,免得这动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这一路疾行,竟也没有惊动神御阁的巡卫……亦或是有人暗中行了个方便,也没再追究。
谢离殊并未深察,他拎着哭哭丧丧的顾扬,一路乘着龙血剑,直奔玄云宗。
顾扬心下悲哀,还沉浸在悲痛中,他把那金锁珍重地拷在手上,期期艾艾地把脸埋在谢离殊肩头。
“小白……”
他转而又悲伤道:“呜呜师兄,我们去给小白立个衣冠冢吧……小白,你为什么连个全尸都不留下……”
谢离殊终于忍无可忍地斥道:“你整日哪来这么多事?”
“这怎么能叫多事?你也太无情了,如此可爱的灵宠死在眼前,就不觉得很可惜么?”
谢离殊面无表情:“哦,再养一只不就行了。”
“那也不一样!我只想要我的小白。”说着,顾扬还把金锁捧到脸颊边蹭了蹭,似乎想感受小白残留的温度。
“你说,小白会不会真的是狐仙,不是死了,而是回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谢离殊微笑:“你开心就好。”
顾扬陡然看见这毛骨悚然的微笑,浑身一颤。
他缩了缩脖子,鸡皮疙瘩起一身,不敢再招惹谢离殊,安静如鸡地站在剑身上。
谢离殊专心御剑,屏蔽了顾扬的声音。
这下风波总算平息,他才松懈没多久,身后就传来异样肿胀的错觉,连同发顶也泛起莫名的痒感。
谢离殊以为顾扬又在招惹他,头也不回地冷声呵斥:“安分些,别动手动脚的。”
顾扬莫名被吼了一嘴,委屈道:“我没碰你啊,师兄。”
不是顾扬?那是谁?
谢离殊终于觉察到是自己身上不对劲。
他身后传来奇怪的酥麻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怎么回事?!难道,难道!!
谢离殊当即催动龙血剑,八百里加急,平时大半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一个时辰内就赶回玄云宗。
顾扬被他那风驰电掣的架势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了?”
谢离殊无暇顾及他,急慌慌收了剑,如一道旋风般冲回玉荼殿,「砰」的一声合上殿门。
顾扬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怎么回事……方才瞧着也不像有伤在身上啊。”
而此时,谢离殊正颤抖着手握起铜镜,往脸上一照——
!!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为什么他的头顶上会出现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狐耳?!
谢离殊心中惊慌,两只耳朵也跟着警觉地竖起,活像是炸了毛。
他绝望地再往下一摸……
身后怎么还多了条蓬松柔软的尾巴?
他努力憋着气,想将尾巴收回去。
收不回去……
耳朵也收不回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融魂还会让他的身体变成这样!
谢离殊抱着毛绒绒的尾巴,脸着榻,羞愤欲死地蜷缩成一团,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已经燃尽了……
小剧场《假如变成狐狸后门外站着的人是xxx》
假如是司君元:“砰砰砰,师兄你在吗,我给你送饭来啦。”
“放门口!然后麻溜快走。”
司君元疑惑地摸摸头,转身离去。
假如是师尊:“离殊你在吗?今天帮为师代下课啦——”
“师尊……弟子,弟子临近破境,正在闭关。”
玉荼尊者只能疑惑地转身离去。
假如是慕容嫣儿:“师兄师兄,今日的生灵诀我有些不懂,可以请教你吗?”
“不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慕容嫣儿习以为常地转身离去。
假如是顾扬……
不写^_^
因为现在写了明天就不知道写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