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听见霍清晏的回答,孟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在霍清晏转身欲走的刹那,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

“哥哥是因为抚恤银的事发愁,对不对?”

孟隐向来聪慧,同儿时一样,即便他只字不提,她也能轻易看懂他的难处。

霍清晏的喉头发紧。

撒谎搪塞?那如何对得起那些埋骨边疆的忠魂?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妻眷。

坦然承认?那岂不是用家国大义与将士们的血泪,去逼她以她们母女二人辛苦积累的家产,以遮掩他霍清晏自己的无能?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拳头,左右皆是为难,一时除了沉默,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隐见他不答,索性绕到他身前来,扶着他的肩膀,微微抬眸,那双乌黑发亮的眸中,满是愤怒与笃定,直直撞进了霍清晏眼底。

“不说,那便是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都冷却下来,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也刻意别开脸,不去看霍清晏。

见霍清晏还是不说话,她的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恼意。

“晏哥哥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还是冷血贪财的奸商?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便是千难万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帮你补上这个缺口。”

“阿妹!”霍清晏觉察出孟隐真的动了脾气,心中顿时慌乱,急忙去捉她的衣袖,却被孟隐不动声色地避开。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手足无措,孟隐极少与他发脾气,因此他现在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十余日,我便要嫁给晏哥哥做妾了,到时候深宅规矩束缚,出入不便。若要去筹钱,这些日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晏哥哥了。”

孟隐余怒未消,纵使他再懊恼,孟隐却不肯给他辩解哄劝的机会,他刚想解释,孟隐便将一根手指横陈在双唇之间,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名下还有一间布庄,眼下天气见暖,正好趁着春日赶制一批棉衣,入冬前便能送到他们手中,让他们能有件棉衣过冬……”

孟隐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她抬眸瞥了霍清晏一眼,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打理产业、周转起来处处都要银钱,我能力到底有限,只能尽我所能,多筹一些是一些。”

霍清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只觉口中干涩,一时半刻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半晌,他回过神,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俯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揖,他的眼角有些发烫、鼻头发酸。

“阿妹,我替那些殉国的将士们……谢过你的恩德。”

孟隐沉默着,她受了霍清晏这一礼,却又在霍清晏起身后转身背对着霍清晏,好半晌才重新开口。

“算不得恩德,那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他们的丈夫、儿子或是父亲用性命才换得这太平盛世。只是我长于孟家,有几分本事,也比那些人多一分良心罢了。”

霍清晏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她身形本就纤瘦,便是穿着厚衣,肩上的骨头都看得分明,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世人皆说,多愁善感者多缠绵病榻。

天命最是无情,要妒忌她的良善与悲悯,才叫她生来便要承受病痛的折磨,又叫她年幼丧母,少年与至亲生离。

不得安康,亦不得安生。

他从前总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是命中注定的鸳鸯眷侣;今日方才惊觉,他根本配不上她。

霍清晏向琅玉交代了善后之事,他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嬷嬷同他说的话,来来回回听了三遍才清楚。

“李丞相请本侯去赴家宴?”霍清晏心不在焉地应道,任由婢女为他更换常服,连眼神都未曾聚焦。

“替本侯推了吧,就说本侯今日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嬷嬷面色越发为难,低声劝道。

“可……侯爷,丞相到底是您未来的岳丈,您三番五次推辞,怕是不妥。”

“岳丈” 二字落入他耳中,霍清晏心头燥郁瞬间翻涌而上,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转念却又想起今日玉馔轩之事。

那王侍郎到底是李崇忝的妻弟,若他在场,也好找一下他的麻烦。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淡淡开口。

“替本侯更衣。”

踏入丞相府的花厅,但见四壁之上皆是当朝名家书画,紫檀桌案上的高颈瓶中斜插着两支不知名的花,带来一室暗香浮动。

看着雅致,在霍清晏眼里却更像是庸俗之人的附庸风雅。

再见到李崇忝这张脸,他顿觉满心的虚伪和厌烦、

昔年,此人与父亲霍济政见不合,梁军来犯,听父亲说,李崇忝向陛下进言割地议和时,始终是这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这般苟安于世、怯懦无能之人,霍清晏素来看不起。

而李倾倾与其父相貌并不相似。

这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要面对一张和李崇忝七八分相似的脸,他八成是要疯的。

其实平心而论,李倾倾容貌清俊,便是霍清晏生平所见,也鲜有这般颜色的女子,比起她那同她双生并蒂却姿容普通的兄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看上去确实比李崇忝顺眼些。

可那眉眼间的虚伪做作、言行里的刻意逢迎,与她父亲如出一辙,这也让霍清晏懒于多看她一眼。

今日早朝才刚见过,霍清晏草草行了礼,随口寒暄两句,便在席前落座。

说是家宴倒也不错,来赴宴的人极少,皆是李家近亲,也都是朝中握有实权的人物。

近些年大周科举凋敝,霍清晏以前未曾仔细算过,如今才意识到,这些年李崇忝明目张胆地在朝堂中塞了多少自己的人,这六部尚书侍郎中,竟有数位是他李崇忝之人。

“倾倾,快去为贤婿斟酒。”李崇忝与其妻坐于上首,只见他给下首的李倾倾使了个眼色。

李倾倾垂着头,双手托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霍清晏身侧。她微微俯身,玉壶倾斜,那透亮的清酒稳稳注入金樽,满而不溢。

“侯爷,倾倾时常听父亲念着您呢,今日,总算盼到您能赏光。”

“多谢李姑娘。”霍清晏瞥了眼那酒樽,虽是道了谢,却是连指尖都没碰上那酒杯一下。

李崇忝在这大周国,已是一人之、万人之上。

可他却像是谄媚惯了一般,一笑起来,脸上的褶皱就皱得像一朵丑陋的花般绽开,叫人见了直倒胃口。

“诶,贤婿,此处又没有外人,您与小女即将完婚,称呼她小字便是,不必这般生疏。”

李倾倾赶紧垂下头,急匆匆退回自己的位置,一番含羞带怯的模样。

她语气娇嗔,一副令霍清晏所不喜的小女儿家的姿态。

“爹,休要说这些话,倾倾还没与侯爷完婚呢!”

此二人一唱一和,让霍清宴心中的厌烦更盛,他盯着那精致昂贵的菜点,却生不出半分口腹之欲来。

当今朝堂,陛下疏于朝政,太后临朝。

身为太后母家,李崇忝几乎是只手遮天。霍清晏凯旋回京后,兵权也一早就交还给了陛下,空有一个定远侯的爵位,以致于他反倒还要看这权臣的脸色。

他耐着烦躁,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顺着李倾倾刻意矜持的话往下说。

“李姑娘说的是,总归不差这几日,还是姑娘家的名节要紧。”

“还是贤婿想得周全!” 李崇忝笑得越发开怀,仿佛丝毫不在意被拂了脸面。

“老夫只庆幸能得到定远侯这般的乘龙快婿,一时高兴,竟连礼制都忘了,该罚,该罚!”

他说着,端起酒樽,对着席上众人虚敬一圈,随即双手捧樽,一饮而尽。

李崇忝既是家主,又是当朝丞相,其余人纷纷举杯附和。霍清晏无奈,也只得端起酒,仰头饮尽。

“侯爷,那日倾倾承诺之事,也断不会食言,我已经叫人,把姐姐的名字落进了李家族谱中。”

她微微一笑,起身再一次给霍清晏斟满酒。

“当年兄长娶妻,也是将一家姐妹同娶过门,侯爷这般英才,理应多些人服侍才好,倾倾如今,只盼来日同姐姐一同嫁进侯府,彼此之间也好照拂。”

“嗯,李姑娘真是有心了。”霍清晏语气不咸不淡地答道。

他若是显得对孟隐过度在乎,便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若是显得完全不在乎,又可能会让她在侯府任人欺辱。

说到底,还是他无能,保护不了孟隐。

这媵妾的身份,倒也算是件好事,至少李家无法明目张胆地折辱、加害于她。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甚至没时间为自己的无能痛心疾首。

那王侍郎是小门小户出身,昏聩愚钝,不过是借着姐姐是丞相夫人,才谋了个好职位,得以鸡犬升天。

王登又是他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

待到王侍郎叫人去玉馔轩寻麻烦,瞧见琅玉拿着霍清晏的令牌,碰了钉子,若是认为李崇忝能凭着岳丈的身份压他一头,十有八九是要跑到李崇忝那恶人先告状的。

他必须借着今日家宴,提前点破此事,那王侍郎毕竟还是他的人,也好杀一杀这李崇忝的威风才是,至少,也要让李崇忝与那姓王的彻底割席,以保全玉馔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