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请求面见无果,王汶君只得屏退左右,与邓伦直言。
道是:她愚钝无能,福衰祚薄,不堪君王重任,自请辞位。
泓光帝便改了计划,走了趟两仪宫。
两仪宫乃大燕中宫所在,皇后所居,尊贵无匹。
如今却殿宇冷清,庭院寂静,发散着无法挽回的衰败之意。
等候良久,王汶君方盛装而出,珠辉玉丽,光艳照人。
泓光帝视若无睹,负手看向殿外,语气冷淡,“皇后所言,当真?”
王汶君身穿玄色绘五彩翚翟袆衣,头戴凤冠,额贴珠钿,腰系大带,配皇后章纹印绶,五体伏地,行跪拜大礼。
“臣妾无能,承位十年,统御后宫,未能为陛下诞育一儿半女,深负皇恩,于国有愧,忝为国母,伏乞赐还,臣妾愿入静虚观清修终年,以赎己过。”
泓光帝回身,轻嗤一声,点评道:“皇后总是这般识趣。”
王汶君以额贴地,惶恐道:“妾愚钝。”
泓光帝表情冷淡,“若是投诚,皇后这诚意,不够。”
王汶君直身以对:“生我养我者,王家;毁我贱我者,亦是王家。吾既不曾为之添砖加瓦,亦不会落井下石。”
泓光帝哂笑,“这话,皇后自己信否?”
王汶君叹息一声,道:“陛下,此吾肺腑之言,字字属实。”
泓光帝却是一个字都不信,讥讽道:“皇后难道不是看王氏大厦将倾,故而以退为进,欲要强卖朕一个人情?”
王汶君沉默半晌,再次拜倒,额头磕在地砖上,凉意直透脑髓。
“妾薄德不配,请辞鸾台,此去之前,请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乞赐容纳。”
不能与陛下同心同德,便是大罪。
王汶君深知,此请若是不成,等待自己的,不是三尺白绫,就是一杯鸩酒。
她不过一王家庶女,生母为歌姬,侥幸生得略有几分姿色,方才被太后选中,占住泓光帝后宫主位。
虑及泓光帝出身,未尝没有羞辱之意。
若不是为了顺利亲政,骄傲如陛下,断不会认下这场联姻。
她与陛下的婚事,就是一场政治交易。
泓光帝交出后位,太后退出朝堂。
之后,各凭本事。
如今,太后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王氏,危矣!
王汶君面色苍白,四肢冰凉,忍不住瑟瑟发抖。
陛下会愿意放她一马吗?
王汶君半点把握都无。
成婚十年,这位都不屑近她身,可见其厌恶之深。
泓光帝瞥了她一眼,“且先配合邓伦,将宫人放归之事处理妥当罢。”
这便是允了?!
王汶君狂喜,伏地叩首谢恩。
声音哽咽。
她的皇帝丈夫,虽没有心,小气,记仇,却是一言九鼎,不会出尔反尔。
王汶君抬头,泪光盈盈,身上却透着一股即将解脱的快意。
泓光帝睨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煌煌九州大地,早被糜烂世家大族搅和成一潭烂泥。
贵女不入后宫,只是将世家与皇权隔离第一步。
接下来,便该是引入更多活水,涤浊扬清,正本清源。
此虽陈年顽疾,未尝不能尽去。
即便朕做不到,朕之子孙必能做到。
想到这,泓光帝面色稍霁。
御辇出两仪宫,墙脚尽是枯萎的青苔。
泓光帝眉梢微蹙。
邓伦心念一动,请示道:“陛下,这宫殿该翻修了罢?名字是否也要改改?”
去去晦气。
泓光帝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金波宫?桂宫?夫人会喜欢哪个?”
邓伦面色微变,心中暗惊。
隐园那位竟受宠若斯?
回去路上,泓光帝频频看向宫墙外。
邓伦挤出一抹笑,婉言道:“陛下,冬至将至,祭天大礼在即。”
文武百官都盯着您呢。
此乃国之大事,实不宜节外生枝。
大燕谨遵周礼,冬至祭天大典前,泓光帝需严持十日斋戒。
眼下就得备着入斋宫,先行七日散斋。
独居期间,虽可处理一些日常政务,却得节制饮食,清心寡欲,不食荤腥,不闻声乐,不近女色,以表诚心。
冬至前三日,还有致斋。
这个更严格,连政务都得放下,必须全身心投入,以示对天神敬畏之情。
散斋可在宫中独辟一殿,还不算艰苦。
致斋就不同了,必须要离开温暖舒适的宫城,出皇城,前往南郊圜丘,入住辟雍宫,沐浴更衣,洁发净体,持心斋戒三日,直至行完祭天大礼。
整个斋戒仪式,漫长又严苛,堪比苦行僧修行,实在是个枯燥无味的苦差。
泓光帝习惯了,从前不觉得如何,今次方觉出不便来。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罢了。
入得内书房,泓光帝便吩咐邓伦:“庑室温汤所出鲜蔬瓜果,送一批去隐园,香浓的瓜果多送些,夫人爱用。”
邓伦顿了一瞬。
太后吃斋念佛,为国祈福,些许新鲜瓜果,很不必多吃。
后宫虽只剩小猫三两只,亦需厉行节俭,合该少吃。
勿论,陛下吃苦,娘娘们岂可不同苦?
夫人……夫人自是不同的。
夫人得天独幸,身怀龙嗣,亦是辛苦,怎可不多加优待?
邓大监欣然应下,“奴记着了,这便令底下人去送,以后隔几日送一次,误不了夫人吃用,且能吃个新鲜。”
泓光帝犹觉不足,又叮嘱一句,“勿需拘着夫人,园内随她走动,令宫人们小心些服侍。”
邓伦觑着泓光帝表情,小心道:“陛下,宫中可要先备起来?”
泓光帝颔首,“将朕寝殿的东配殿收拾出来,先预备着罢。”
入宫……眼下并不是好时机。
然而,隐园处处奇石假山,冬日皆残景,幽冷清寒,实不适合孕妇居住。
只是,一则,急切间寻不到好去处。
二则,怎么也得满了三月,坐稳了胎,才好腾挪,换新居所。
最可忧虑的,还是自家夫人那性子。
怕是还有得磨。
泓光帝面上露出一抹淡笑。
那便磨罢。
朕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虞书尚不知皇帝陛下打算,倒是先磨着风荷娘子,把嫩豆花磨出来了。
小丫鬟们喜得奔走相告。
逢春扔下鬼画符的习作,含着颗胖嘟嘟的拔丝糯米枣,拔腿就跑。
没几步,沾满墨痕的小脸扭过来,补了一句,“夫人,我去帮您去瞅瞅。”
虞书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