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回了它自己的家后, 骆绎声重新考虑去投奔骆颖的事情。恰好这个时候骆颖回海岛探望他。
这次骆颖归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他没再想过离家出走的事。
骆颖发现他有节食习惯,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因为那只猫, 他有阵子吃得很少。
吃饭的时候, 他把食物和肉夹到碗里, 用米饭埋着藏起来,留着给猫吃。他自己就吃得少了。
他一开始会饿,后来习惯了,饭量就自然变小了。
以前骆颖抚养他的时候,总是怕他吃不饱, 或者有想吃的东西吃不到,所以家里总是有不同种类的处理好的食物,放进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
这次她回海岛, 发现骆绎声有节食的习惯, 以为是他外婆“吃饭七分饱”的理论教的,非常激动, 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 ***
骆绎声的外婆叫庄雍, 她有很多规矩和理论。庄雍是旧时代的大小姐,念过大学、留过洋,跟其他老太太不太一样。
庄雍命途多舛,日本人上岛的时候, 她父亲死了。后来□□,她丈夫死了。
她丈夫死的时候, 她本来有机会出国,但因为想保住她父亲的老宅,她留了下来, 然后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这栋老宅。
庄雍这一生过得不幸福,但从不抱怨,也不爱听别人抱怨。她的为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庄重雍容,严谨自律,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她的修养体现在很多日常细节中:
她信奉吃饭只能七分饱,因为人要学会限制自己的欲望;
不能大哭或者大笑,因为激烈的情绪容易伤怀;
不能肆意奔跑,因为人不可得意忘情;
不能把成绩或者钱财当成一切,视野须得开阔,但又不能没有丝毫成绩或者钱财,因为人要自立于世……
骆绎声就是在这样的教养下成长的,骆颖同样如此。但是骆颖外表看似柔和,个性却十分叛逆。
骆颖想要跟庄雍相反的生活,所以很小就从家里逃走了,在外面过着自由的生活,然后很快生下了骆绎声。
庄雍并不同意骆颖的生活方式,但庄雍很有修养,所以哪怕有讨厌的对象,她也不会表现出来。她觉得打骂别人或者大声说话,是没有修养的事情。
但她越是这样,骆颖就越讨厌她。
骆颖讨厌庄雍的教条,正是因为反对这些教条,所以她独自抚养骆绎声的时候,无论骆绎声想吃什么,她都会提供,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幼儿不太方便吃的食物,比如冰淇淋,她会在冰箱里常备几桶。
所以当她回到海岛,看到骆绎声习惯性节食的时候,她对庄雍表现出一种极强烈的应激反应。
骆颖跟庄雍吵架的时候,理骆绎声在隔壁看着她们大吵大叫——准确地说,看着骆颖一个人大喊大叫。庄雍只是在隔壁一言不发,她失望地看着骆颖,像看一个疯子。
骆颖逼庄雍说话,逼不出来,最后她发了狂,把自己挂在墙上的照片全部砸碎了:
以前墙上也挂着骆颖的照片,就是那一次争执,骆颖把自己的照片全部砸烂了。
骆颖觉得墙上挂的都是死人的照片。她不喜欢自己挂在上面。
骆颖厌恶这里的一切。她觉得庄雍一直游荡在这个充满幽灵的房子里,陪着里面的死物寂静沉沦,被人遗忘,就好像自己也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不要变成家具。
砸烂那些照片后,骆颖对庄雍说:“你已经毁了我,我不会再让你那些奇怪的教育毁掉我的小孩。我要带他走。”她说着这样的话,却一眼也没有看骆绎声。
庄雍终于开口阻止她,但说的话跟这场争执无关,也跟骆颖或者她自己无关,她说:“小孩需要稳定的教育环境。”
无论她说的是什么,总之她终于说话了。
骆颖得意地笑起来,眼眶却含着泪水:“这是我的小孩,不是你的。少假惺惺了,反正你一开始,也不想他被生下来。”
说完,她牵起骆绎声的手,她仍然没有看他,却牵起了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栋老宅。
骆绎声回过头去,看到庄雍静静看着他。
庄雍最终还是维持了她的体面,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骆绎声对庄雍那天的表现已经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眼。他还记得那天下着梅雨,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傍晚7点多。
他其实想提醒骆颖的。这个点已经没有渡轮了,他们无法离开这个海岛。而且外面下着雨,他们待会会没地方可去。
但是骆颖说要带他离开,以后他们可能会一起生活。这是他在喂那只猫之前就想要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 ***
两人来到码头的时候,果然已经没有渡轮了。
骆颖牵着他,站在没有船舶停留的登船口,回过头去看身后。
他们身后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空荡荡的,被雨雾笼罩的街道。
他仿佛听到骆颖的哭声,但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当时又下着雨,她整张脸都被雨水打湿了。
但他仍然惊慌起来,说明天才有船,他们今晚去住宾馆吧。他知道一间宾馆。
他们住进了一间名字就叫“宾馆”的宾馆。骆颖终于想起来他也湿了,给他换掉湿透的衣服,用宾馆的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骆颖终于看他了,他松一口气。
她对着他笑,笑得有些难看,眼眶里有泪:“你是不是太懂事了?都湿透了,生病了怎么办呢?你身体又不好。
“而且之前吃不饱,怎么不在电话里跟我说呢?
“你好像真的太懂事了……我看电视里的小孩,都很讨厌的,没这么懂事。你这么懂事……是不是因为我很失败?
“我是个失败的妈妈吗?”她最后这么问。
他连忙捉住她给自己擦头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当时还很小,没有朋友,没什么跟人说话的机会,庄雍平时也不跟他说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是。”我很爱你。
说完后,他怕只有两个字,不够说服力,所以又重复了一遍,更加用力:“不是。”
骆颖破涕而笑,她的眼眶里还有泪,随着笑容展开,那些盈在眼眶中的眼泪微微晃动,像闪烁的星辉。
她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这么两句话,加起来才四个字,就让她开怀了。
骆绎声很懂得分辨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开心。
他看着她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
骆颖捏了捏他的脸,手放在他的后脑勺,把他拥入自己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说:“我爱你。”
骆绎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真饿着。虽然外婆信奉吃饭要七分饱,但其实他晚上会一个人去厨房偷吃。他省下来没吃的肉,也都是给猫吃的,不是被人凭空克扣了。
而且外婆对他没那么差。
但是骆颖的怀抱如此温暖,她还说爱他,于是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渡轮的发船时间,他们还是没走成。
那一年是2007年,海市人都记得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一整个春天,间或还有几场特大暴雨,下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是黑色的。
他听电视新闻说,是因为热带来了一个什么气旋。反正就是因为这个气旋,接下来的好几天,渡轮都没有发船。
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回去宾馆。
宾馆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骆颖的钱花光了,雨还没有停。他们无处可去。
他听到骆颖的室友给骆颖打电话,室友叫她交房租,说顶棚有个地方漏雨,要找人来修一下云云。骆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电话。
他躲在后面偷听,看骆颖挂了电话,又过了好一会,才走过去,说自己在老宅里藏了一些钱,都是这几年亲戚给的,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四块五。
他说他们可以回去取钱,然后就能把这宾馆的钱交了,住到天晴,再出岛。
骆颖看了他好一会,说“好”。
刚好暴雨停歇,他们就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取钱的时候,庄雍看到他,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岛上住了五天,岛上人都互相认识的——庄雍肯定知道他们在宾馆,但庄雍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们。
他想跟庄雍说点什么,看到庄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怯,说不出口,于是拿上钱,就这么离开了。
但走到老宅门口,哪里还有骆颖的踪迹呢?
她走了。
今天暴雨停歇,码头发船,她走了。
庄雍看他在街上疯找,终于叹气,对他说了一句话:“唉,别找了,她一个人坐船走了。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带不了你生活的。”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但庄雍这番话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
他准备等下次码头发船,也坐船出岛,去找骆颖。
他已经摸清了交通路线,身上有钱,还可以在剧组里当童星,他准备万全。
直到骆颖给他打了个电话,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打消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说:“你太懂事了,让我觉得自己很差。我不想觉得自己很差。”
他惊慌失措,难过得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然后又觉得,不哭是不是太懂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抽噎起来。
他确实很少哭,一听到他哭,骆颖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她问他:“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啊?”
他忍住抽噎,静静听她说话。
骆颖说:“我想好好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你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得有一个很大的电视屏,你可以看广告,也可以看别的。
“这个大房子得有厨师,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还有花园,能养很多小狗陪你玩,还可以种种花什么的。
“花园附近还得有喷泉,喷泉里面得有一个雕塑,你的房间很大很大,可以在床上养小猫。
“我想好好工作,然后赚钱跟你一起生活。你可以等我吗?”
骆绎声听呆了,他说“好”。
因为这个承诺,他彻底打消了离家出走去找妈妈的念头。
因为妈妈需要他等她,他可以等。
*** ***
从骆颖给出承诺的那天开始,骆绎声开始收集报纸上骆颖的信息,每收集到一张,都会偷偷藏起来——他怕庄雍看了不开心。
骆颖电话联系他的频率没变,一个月四五次。回来探望他的次数也跟以前一样,一年大约五六回,每回待一两周。
只有一件事变了,就是骆颖开始给他寄吃的。她会寄各种零食给他,但不寄到老宅,而是寄到他的学校,让他吃完再回家。
她还是觉得他会饿肚子。
这件事情,骆绎声一开始没解释,后来便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他也不想解释。骆颖因为他节食而更关心他了,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喜欢骆颖关心他。
他以前其实没有节食的习惯——他很会看庄雍脸色,因此在庄雍面前不会吃多,但只要离开庄雍视线,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然而恰恰是因为骆颖的过度关心,他开始节食。
骆颖给他寄的那些零食,其实他很少吃,他全部都珍藏起来了。
因为零食是寄到学校的,偶尔会有同学问他讨来吃,他一次也没答应过。同学觉得他抠门小气,他也不在意。
他会把那些零食珍藏到过期,自己不吃,也不给任何人吃。
庄雍有发现过他珍藏的零食和骆颖的报道,她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没收他的东西,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对他说:“用情太偏执不好,像你妈妈,伤人伤己。
“你不要学她。”
*** ***
骆绎声就这么平凡地在海岛上生活,等待骆颖来接他,等到外婆去世的那天。
庄雍老得非常快,到了最后几个月,他才知道,庄雍查出癌症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所以一直没说。
到了末期,瞒不住了,才告诉他的。
庄雍得的是胰腺癌。听医生说,胰腺周围有很多神经丛,癌细胞生长时,会侵犯和压迫这些神经,引起剧烈的、穿透性的上腹部和背部疼痛。
这种疼痛会持续存在,并且会因体位改变或进食而加重。所以胰腺癌是最痛的一种癌症。
他听得懵懂,没有实感:因为庄雍表现得太平常了,完全看不出来她有痛。
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
“做人要得体,不能一惊一乍,大喊大叫,又或大喜大怒。”
庄雍的修养贯穿一生,连死亡都不能叫她改变态度。
庄雍死的那天,也如此跟骆绎声交代,语气淡淡的:“用情太偏执不好,伤人伤己。我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他恍惚觉得,庄雍跟他说过这番话。
她死前又跟他讲了一次,看来是很重视,想教晓他。
后来就是葬礼了。庄雍葬礼的那天,也正好是梅雨天,跟骆颖想带他走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 ***
谈到他外婆的去世,骆绎声的声音非常飘渺,像会逸散在空气中。
李明眸听了长长的一段话,不知道是谁被睡意袭击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骆绎声。她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飘忽的。
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要盖不过那只猫的呼噜声。
“海市最长的两次梅雨季,一次在2007年,一次就是2015年。那一年倒不是台风或者气旋,而是雨提前了一个月开始下。
“葬礼当天是2月15日,才是初春,梅雨已经下了一周。到处都是湿的,衣服也是潮的,穿在身上很重,从里面开始冷,穿多少都暖不起来。
“冷得久了,身体开始发麻,好像是骨头或者神经的地方,撞到了就会痛。医生说胰腺癌会神经痛,我就想,会不会是这种感觉……”
李明眸明确了,那个被睡意袭击的人是骆绎声,因为她现在非常精神,但是骆绎声的话就好像会在空气中散开一样。
漂浮、隐没、轶失,那些话好像会在空气中失去踪迹,变得无处可寻。
但骆绎声大概不是困了。那不是困倦,仿佛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明眸想问:那你妈妈呢,你外婆去世那天,还有葬礼那天,骆颖在吗,她在干什么?
没等她问出来,骆绎声重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正常:
“骆颖来参加葬礼,带我离开,到她的新家生活。
“就跟她承诺过的一样,新家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越发凝实,刚刚的漂浮和不确定,像是空气一样消融无踪,无处可寻。
他的讲述太平淡正常了,那语气就像在说自己一次普通的暑假经历,但话里面的内容分明不是如此。
李明眸知道,他说的那个房子,那个有厨师有狗有花园的房子,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形容的,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的语气变得凝实,但这份凝实显得如此虚假,倒是一开始那点捉摸不透的漂浮,反而听着更接近真实。
在那漂浮的地方,一定有某些奇怪的信息存在。
但她已经不想问了。
李明眸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云层又重新聚集起来,蒙住了外面的月亮。
室内重新变得黑暗,桌椅上镀着的那层莹白色月光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它们原本的色彩和形状,淹没在夜幕中,丧失了可以分辨的轮廓。
骆绎声漫长的讲述已经结束。
她还有很多可以问、想问的问题,但她不忍心问了。
她不忍心再问,她想做点别的。
她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