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道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
李明眸混在奔跑的护士中,对于吕小路的醒来,以及刚刚与沈思过的交谈,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她混在紧张惊喜的人潮中, 漂浮地想:船难那天, 我记错了什么吗?我搞错了什么?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医生和护士在ICU内给吕小路做各种测试,以确认他的情况。
ICU病房内不允许探视,守夜的几人只能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消息。
李明眸站在骆绎声隔壁,看着里面闭着眼睛的吕小路, 从刚刚的漂浮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
大概等了半小时,医护人员终于从里面出来。
医生说吕小路情况稳定, 暂时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接下来也可以探视了。
说完“可以探视”后,他又打量了一下守夜的李明眸、骆绎声、周雪怡、陈铁兰四人, 皱着眉头补充:“病人情绪可能不稳定, 你们尽量安静点。”
他话刚说完,护士就推着医用床出来,准备给吕小路换病房。
病床上的吕小路双眼紧闭,看不出来“情绪不稳定”的样子。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他安详地睡着,好像并不太想迎接新一天的日出。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 有些厌倦地跟在护士后面。
她不是很想面对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骆绎声则落在所有人身后,他好像不太愿意看到吕小路,所以跟大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走得很慢。
周雪怡是跟得最紧的人,她贴在吕小路床边,眼睛紧盯着吕小路。
她的手微微伸出,像是想摸摸床上的人,但吕小路身上缠满绷带,她的手没地方落下。
最后她扶着床栏,用一种谴责的语气问护士:“不是说没事吗,他怎么还在睡?明明刚才还醒着。”
护士一脸疲惫,并不回话。
周雪怡还想继续问话,这时医用床在转角拐了个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随后周雪怡的问话戛然而止。
周雪怡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走,步伐有些乱了。
女人妆容精致,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貂皮大衣,华贵而庄重,跟医院的气氛格格不入。
女人好像站在那里一会了,仿佛在等什么人。
等吕小路一伙人经过她跟前时,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温柔和蔼:“一晚没睡了吧?我来接你回家。”
周雪怡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声:“妈妈。”
原来是周太太找到医院来了。
吕小路的病床骨碌碌地被推远了,周雪怡和周太太留在原地。
一直跟在周雪怡身边的陈铁兰也留了下来。
等吕小路的病床被推远一点后,周太太才捧起周雪怡的脸看了看,叹息着说:
“看你憔悴的,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别害怕。你是周洲的女儿,只要保持好的状态,别让别人看笑话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周雪怡并不回话。
周太太牵起女儿的手,继续说:“昨晚让你走不走,现在小路醒了,总可以跟我回家了吧?你们官司还没弄明白呢,现在不方便见面。”
周雪怡又嗫嚅着喊了一声“妈妈”,却没说要跟她回家。
一直旁观的陈铁兰突然站了出来,朝周雪怡吩咐道:“去跟小路说说话吧,但别待太久。”
说完,她又笑着转过头,对周太太说:“太太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周太太没有说话,陈铁兰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一定要等到她回应“好的”。
周雪怡两只手无措地攥在一起,缩着肩膀从周太太身边经过,不敢抬头看。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路走到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
周太太没有叫住她。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普通病房安置下来了,骆绎声和李明眸正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说着话,没有进去。
周雪怡低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李明眸眼睁睁地看着周雪怡经过自己身边,走进了病房。
她抬头问骆绎声:“连周雪怡都进去了,你真的不进去?”
骆绎声抿着嘴唇,不说话。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去五分钟,李明眸和骆绎声就在吕小路门口僵持了五分钟。
李明眸并不想进去——她已经很厌倦看到别人的异象了,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她以为骆绎声会进去,那自己不必进去也可以。
但骆绎声拒绝进去探望吕小路。
骆绎声还在生吕小路的气。
吕小路不肯拒绝周雪怡的无理要求,他本来就很生气。后来吕小路跳了楼,他就更生气了。
但吕小路这个样子,他也只能站在门口一个人生闷气。
虽然他守了吕小路一个晚上,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吕小路。
李明眸还想继续劝他,下一刻就看到沈思过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沈思过刚刚没跟着众人过来,似乎是去办什么手续了。
李明眸的身体又微微缩了起来,想到两人刚刚在茶水间聊的话题。
当时如果不是吕小路醒了,沈思过会告诉她什么呢?
沈思过注意到她的视线,目光从骆绎声身上移开——骆绎声在场时,沈思过的目光一定会第一时间落在骆绎声身上——转而看向李明眸。
在对视的瞬间,李明眸下意识做出了选择,她对骆绎声说:“你不进去,那我就先进去了。”
说完,她丢下骆绎声,逃进了吕小路的病房。
李明眸进去吕小路的病房后,一个人站在墙角,不想跟里面的任何人交谈。
病房内的情形跟她想象的不同。死里逃生后,病床前没有哭喊,也没有慰问,只有一片凝滞的沉默。
周雪怡小心翼翼地握着吕小路的手,表情沉默,嘴里也没说什么昏话。吕小路则一直闭着眼睛,好像还没有醒过来。
从李明眸进来后,周雪怡就一句话也没说。她愣愣地看着吕小路的脸,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
李明眸站在墙角,默默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想找个机会出去。
门外响起沈思过的说话声,她站在墙角,等着沈思过离开。
病房里明明有三个人,但是没有人跟另外的人交流,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后,先开口说话的是周雪怡。这些话跟吕小路有关,却不是对吕小路说的。
她看向李明眸,语气平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他以前说喜欢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我都信了。那样很过分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茫然:“他都说他是自愿的,但他跳了下去……所以他只是在骗我,他并没有什么都很愿意……他只是不说。”
周雪怡这番话说得很真诚,仿佛有满腔郁结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她在自己的胸口凿开一个洞,无论对象是谁都好,她只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周雪怡说得情真意切,李明眸却一个字也不想回。
她看了床上的吕小路一眼,直接无视了周雪怡,走到门口,准备就这么离开。
可是她刚拧开门把手,就发现穿着红衣服的周太太正站在外面。
周太太的手举着,好像刚准备敲门;陈铁兰则站在周太太身后不远处,正在打电话,没往这边看。
周太太看到突然打开的门,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她朝李明眸疏离地笑了笑,最后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朝着里面叫了一声:“雪怡。”
周雪怡背对门口坐着,背影慢慢僵住。
周太太语气平淡又冷静:“小路妈妈回到海市了,我们先走。不然待会起冲突,面上不好看。”
周雪怡沉默着一动不动,周太太也不催促她。
又坐了一会,周雪怡终于站起来,转身走到周太太身边。她在周太太面前垂头站着,是一副听话的姿态。
周太太刚刚的冷淡和矜持一扫而空,她摸了摸周雪怡的头,温柔地叹息:
“你不听话,我心里发愁;你太听话,我心里又不好受。反正小路的事情,你是可以放心的,我们家不会亏待他。”
周雪怡的眼圈渐渐红了。周太太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走了。
在走之前,周太太始终没有进去看吕小路一眼。她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下,知道吕小路没事,也就足够了。
李明眸站在门口,看周雪怡被周太太挽着手渐渐走远,觉得这对母女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周雪怡意外地挺听妈妈的话,但是比起“听话”,那更像是一种臣服;而周太太好像对周雪怡挺好的,但这股子好里面,又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控制欲。
陈铁兰没有跟着这对奇怪的母女离开。她的电话已经讲完了,现在正靠着病房对面的墙壁站着,腰挺得笔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明眸。
李明眸扶着门,也回看了陈铁兰一会。然后她看到陈铁兰朝她招了招手。
她别过头去,打算把病房门关上,不准备搭理陈铁兰。
陈铁兰摸了摸鼻子,从手袋里掏出一叠文件,自己走到李明眸面前。
李明眸看着她递出的那份文件,却没有伸手接:“干嘛?”
陈铁兰解释道:“吕小路的交换生资格文件。待会他醒了,你跟他说,不用退学。至于周先生那边,我有分寸,你叫小路别理他们就好。
“再过半个月就放寒假了,他下学期可以直接去S大当交换生,去那边跟褚教授做一个项目。
“你跟他说,是他一直想学的信息安全方向,他会知道的。”
S大的褚教授的项目?李明眸的眼睛瞪大了。
她是学IT的,在这个领域,S大的褚教授就跟一个神话差不多。但原来神话也是可以被买通的吗?她有些幻灭了……
陈铁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道:
“想什么呢?周家还没能力收买这样的人。
“这事本来想迟点告诉你们,但当时褚教授还在看他的资料和论文,没有回复我。你们这边主任的决定又下的太快。”
说到最后,她翻了个白眼。
李明眸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是周雪怡爸妈的意思吗?”
据她所知,周家似乎觉得,只要给吕小路一笔钱,支持他创业就可以了。吕小路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学校里。
陈铁兰漠然道:“不是,但你们不用管这个。”
所以这是陈铁兰自己的安排。
李明眸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陈铁兰耸耸肩:“你们年轻人气性大,算我怕了。”
但真实原因肯定不是这个,吕小路昨天才跳的楼,但陈铁兰联系这个事估计有一段时间了。
李明眸回想起陈铁兰的履历:她的律所好像又重开了第四次,继续为低收入群体提供无偿的法律援助;她近年还开始支援边远山区的教育事业,给山区孩子建更好的学校。
做着这种事情的人,却可以同时站在周雪怡的父亲身边,对吕小路做出不公平的事情。
也许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很复杂吧。
李明眸纠结地看着陈铁兰,让了让身体,不再堵住门口。
她问陈铁兰:“你要进去跟他道歉吗?”
陈铁兰笑了笑:“算了,这种一厢情愿的道歉,大概跟在别人门口倒垃圾差不多。舒服的只有我,他只会恶心。”
她朝病房里面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后,认真说了一段话: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确实很多,帮我转告他吧,不要为了那些事情浪费自己的才能。他能为这个社会做更多事情。克服它们吧。”
说完这段话,留下了交换生的资质资料,陈铁兰也走了。
等陈铁兰也走了后,病房里只剩下李明眸和吕小路,刚刚待在走廊的沈思过和骆绎声也不见了。
李明眸回头看吕小路,觉得他一个人躺着,有点孤零零的。
她看了看手中的交换生资料,觉得吕小路听到了,可能会开心。
清晨五点多的医院,才刚刚开始有了人声,城市缓慢苏醒。
李明眸重新回到病房,打开窗户,把外面的声音放进来。
固定好窗户后,她回到吕小路床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也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因缘际会,这双眼睛看到了他,他们便有了一段单向的、交浅言深的来往。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想了想,开口道:
“现在没人啦,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吧,也不用睁开眼睛。刚听到陈铁兰说的话了吧?我给你读读这些文件。”
她翻了翻陈铁兰给的资料,刚准备读,吕小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虚弱地,断断续续:“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我看到的。”
“医生都…不知道。”
李明眸沉默着,看他的异象变化。
因为那些微小的变化,所以李明眸知道,吕小路其实一直清醒着。
自从在ICU里醒来后,吕小路的身体就重新凝成了人的形状。
他的皮肤有时候是凝实的,有时候是半透明的。他的表层肌肤黏黏的,像一层覆盖在身体上的粘稠的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膜,李明眸能看清他的血管和筋肉。
他重新拥有了屏障,新的皮肤正在生长出来。
在周雪怡握着他的手的时候,有好几次,李明眸都以为他要重新融化了。
他新长出的皮肤慢慢地淌下来,好像要溶解掉。李明眸分明感觉到,他就快要睁开眼睛,叫出周雪怡的名字了。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醒过来。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也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李明眸想到自己是来探望病人的,干巴巴地劝诫:“你以后不要再想不开了。”
她转告吕小路,外面有很多人担心他:正在赶来路上的他妈妈,不肯进来的骆绎声,在教务处闹事而被留校察看的他的室友和同学。
吕小路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听完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开?”
她停顿一会:“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都看到你跳下来了。
吕小路语气冷淡又平常,听着很虚弱:“唐钦问我,说你问了我的事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但我知道,你知道我想跳下去……”
我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所以知道你想死。
李明眸想这么回答——她之前就是这么告诉骆绎声的。
但此刻在吕小路病床前,被他问起这个问题,她只觉得疲惫,没什么心思解释和安慰。
“我玩了你的《旷野》,所以知道。”她如此敷衍。
两人坐在床前,相对沉默,各有各的疲惫。
就那么呆呆躺了十分钟,吕小路先开口了,他问李明眸:“她还好吗?”
他没说那个“她”是谁,但李明眸听懂了。
她刚刚提了那么多人:他妈妈,骆绎声,他的朋友和室友……想不到吕小路第一个问起的人,居然是周雪怡。
她想到离开的骆绎声,心想他听到这个问题,肯定又要生闷气——他是知道会生闷气,所以才不进来的吗?
“周雪怡很好。”李明眸想了想,回答他,“她没有想死。”
吕小路勉强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沁出来:“我以为她会开心……你在游泳馆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她的心里话……我以为她会松口气……”
李明眸听他提起自己转述的周雪怡异象中的话,本来应该害怕,却只觉得疲惫麻木。
她哑着声音说:“周雪怡对你不好。你都这样了,考虑下你自己吧。”
吕小路维持着那个难看的笑容:“她对我不好,是因为我对她更差……”
她愣了一下:“……我不明白。”
她想到《旷野》里的灰鸟和白玫瑰,觉得这世上对周雪怡最不坏的人,也许就是吕小路了。
但吕小路说,他也对周雪怡很坏。
窗外的晨曦弥漫进来,填满病房的每个角落。
吕小路没有立刻回李明眸的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像个怕光的动物般瑟缩了一下。
他的眼泪一直渗出来,可能是被过分刺眼的太阳光照的,但他不肯移开目光,只微微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紧紧盯住窗外新生的太阳。
那么和煦却猛烈的太阳,好像眼泪刚流下来,就要在空气中蒸发干净。
吕小路看着那轮太阳,缓缓开口,讲了一个跟李明眸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