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期末周平淡又忙碌地度过。

南书瑶提交了四篇课程论文、参加了最后一门必修课考试, 顺利结束了她的大二生活。

寝室楼里充斥着行李箱滚轮划过瓷砖的声音,402也是一片热闹,方渠和钟意定的是明天的动车票, 现在正摊着行李箱,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

夏天衣物不多,收拾起来也快, 钟意将最后一件短袖叠好放在最上面,扭头看向另外两个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的人。

“你们不收拾行李吗?”

叶雨桐正拿着平板追剧, 闻言微微翘起椅子,手伸过来摸摸她的脑袋:“嘿嘿,明天是梁潭生日,给他过完生日再走。”

“这样啊, ”钟意看向另外一个带着耳机的, “那小瑶呢?”

“她也去, 她陪我一块儿。”

叶雨桐顺着视线看过去, 语气有点疑惑,“她这是报复性玩游戏呢?一晚上了没见她动过, 一直在玩。”

“谁知道呢。”

方渠嗞啦一声将行李箱拉上, 竖了起来靠在门边上, 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南书瑶的屏幕。

灰色的。

南书瑶注意到她, 挪开一只耳朵上的耳机:“怎么了?”

“没事儿,休息会儿不, 都玩这么久了。”

南书瑶看向屏幕上的死亡界面, 抿了抿唇:“这把玩完吧。”

右上角的长条方框内,2/10/7的战绩格外瞩目。

她心情不佳,话也不多,重新戴上了耳机, 几秒后屏幕重新变成彩色,鼠标点击的轻微声音又响了起来。

方渠无奈地耸了耸肩,对另外两人说:“网瘾少女。”

钟意笑道:“放假了就让孩子玩呗,感觉她都闷了好久了,前两天郁郁寡欢的。”

“谁能想到啊,”方渠似有些感叹,“咱们学院的清冷女神私底下竟然是个爱打游戏的重度网瘾少女。”

“其实刷抖音或者追剧也是一样的啦,玩起来没日没夜的。”叶雨桐指了指平板,“敢信吗,今晚我已经看完半部了。”

“好看不?”钟意蹲在地上问,“这不是最近很火的那部偶像剧吗?”

“还行吧,快进看,主要是弹幕比较有意思。”

“你自己谈起恋爱来已经够甜的了,一般偶像剧能入得了你的眼?”

叶雨桐笑眯眯道:“是啦。”

“哎对了,”方渠突然往两人这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起来,小瑶什么时候分手啊?期末周已经结束了哎。”

“还不知道,”叶雨桐想了想,“我觉得明天就挺好,梁潭邀请了整个球队,到时候应嘉也会来吧。”

“生日会上分手啊?”钟意诧异道,“那要是闹起来,你男朋友生日咋办?”

“闹不起来啦,”叶雨桐满不在乎地说,“小瑶只想和平分手,渣男也没那个胆子闹。真要闹起来,就让崇骁揍他一顿呗。”

方渠疑惑道:“你之前不是说崇骁不管这事的吗?”

“……呃,”叶雨桐卡了下壳,面不改色地说,“…到时候是在崇骁的会所里嘛,真闹起来他肯定要管的。”

“这样。”

两人也没再多问,纷纷洗漱去了。

约莫十分钟后,南书瑶摘下耳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咋啦?”叶雨桐关心道,“输啦?”

“嗯。”

南书瑶退出结算面板,打开战绩,看着上面的一片红色,微蹙起眉。

右侧的好友栏上,ChonG的那一行呈暗色。

他不在线。

自从那晚之后,南书瑶就没再见他上线过。

前几天她耐不住手痒想玩,上线看他是离线状态,不想自己开游戏,便也下线了,结果今天登上去一看,还是离线。

他可能真的有什么事在忙,但她总不能离了人家连游戏都玩不了了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自己开了一把——输得很彻底。

她不信邪,又接着玩。

结果要么是队友作妖,要么是阵容不对,要么是对面偷家,要么就是各种各样的情况,总之整晚下来一局都没赢过。最后一盘更是被对面打野抓麻了,连补刀都差对面中单一大截。

不得不承认,习惯了ChonG当贴心打野兼保镖,没了他,游戏体验感真的差了很多。

她有些挫败地点击退出游戏,站起身来挽头发。

“没事啦,”叶雨桐翘着椅子看她,安慰道,“可能今天运气不好。”

她点点头,俯身将电脑息屏,略微整理了一下桌面。

“小瑶,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啊?”叶雨桐的声音继续传来,“我觉得明天就挺好,直接说了得了。”

南书瑶动作一顿,抓起桌上的抓夹往一旁的收纳篮里丢,“嗯”了一声。

“完全ok!”叶雨桐闻言摩拳擦掌,“到时候我随叫随到,他要是敢缠着你,我就冲出来骂死他!”

南书瑶唇角微微一弯:“好。”

叶雨桐瞅着她的脸色:“怎么感觉你不咋高兴呀。振作起来!你终于要分手啦,你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啦!”

“嗯,高兴。”

南书瑶面色平静,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梁潭的生日会,南书瑶本来没想去,又不是叶雨桐的生日会,跟她沾不上什么边。

但叶雨桐一直倾情邀请,说到时候那边全是五大三粗的男生,都没人陪她玩。梁潭也说上次她来警局陪叶雨桐,他还没谢谢她,特意嘱咐了什么礼物都不用买,人来就行。

她推拒不了,只好答应。

轿车停在那家熟悉的会所前面,南书瑶下了车,叶雨桐从另一边过来挽住她。

她穿了一件可爱的公主裙,拎了个精致小巧的包,发尾特地卷了一下,柔顺地搭在肩膀处。

南书瑶弯着唇:“好漂亮。”

“刚刚在寝室不是已经夸过我了嘛,”叶雨桐开心地倚在她的手臂上,“小瑶你也很漂亮!今天这个妆超级适合你的,平常都不怎么见你化,现在超级惊艳!”

她看上去非常想在她脸上亲一口,双眼亮晶晶的。

“你以后多化化嘛,不然化妆品都积灰了!”

南书瑶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捏了捏她的手。

叶雨桐笑了起来:“一夸你就害羞,怎么这么可爱!”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会所里面走。

礼仪小姐引路到电梯口,替她们摁了向上的按钮。

“我们先去宴会厅吃饭,然后晚一点上楼玩,”叶雨桐给她介绍,“这里什么都有,唱歌台球麻将,看电影也有。你上回来是不是就吃了个饭?”

岂止,饭都没吃完就跑了。

南书瑶看着这熟悉装饰的走廊,心情没有太美妙,有些心不在蔫地点头。

“那你亏大了,今天我带你好好玩玩呀!”

电梯从负二层缓缓升上来,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南书瑶垂着眼,没注意到电梯里面有人,刚要迈步进去,只听叶雨桐“咦”了一声:“你怎么从停车场上来呀?”

电梯里传出梁潭的声音:“我没开车,和他一起过来的。”

南书瑶后知后觉抬起眼,猝不及防地和一双熟悉的眉眼对上。

“……”

没等她反应过来,叶雨桐挽着她直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往上爬升。

叶雨桐站到了梁潭身旁,戳了戳他,轻声问:“我有点饿了哎,上面有小蛋糕吃的吧?”

梁潭对她了如指掌:“午饭是不是没有好好吃?”

“那我起来晚了嘛,”叶雨桐嘿嘿笑道,“然后又化了好久的妆,还卷了头发,哪有时间吃饭啦。”

“哪个重要?”

“那人家不是想在你生日会上更漂亮一点嘛!”

有这两人在,再安静的地方也不会安静,南书瑶贴着墙边站,一声不吭地垂着眼。

她在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身侧的人插兜站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目光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那股熟悉的松香味却一如既往漫延而来。

她的思绪瞬间变得有些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上也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那天留下了烙印,带着真实的温度,弄得她浑身不自在。

好在电梯很快到达,身侧的人迈开脚步,率先走了出去,没有等任何人的意思。

几人陆续走出电梯。

叶雨桐重新上来挽住她,压低声音问:“你和崇骁吵架啦?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南书瑶一怔,察觉出这个问题的不对,轻声否认道:“我和他本来就不熟。”

“……”叶雨桐奇怪地看着她,“这样…吗?”

“嗯。”

她轻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那道背影,悄悄平复着杂乱的心跳。

生日会热闹非凡,梁潭邀请了不少人,不止学校的同学,还有别处的朋友。人是一批批来的,有人吃完饭后就走了,也有人姗姗来迟,正好赶上切蛋糕的环节,最后留下的都是爱玩爱热闹的。

宽敞的宴会厅里灯光明亮,主角被围在中间,周围簇拥着一大堆人,起哄的声音不绝于耳。

崇骁漫不经心地靠在角落,避开了人群,目光却淡淡落下,像是在无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人,认识他的纷纷问好,不

认识他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随着走出一段路。

他面色淡然地从这些人中间经过,拉开了走廊尽头的玻璃门。

露天阳台没有冷气,一股微烫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随意撩起眼皮,脚步却顿在原地。

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站在远处的角落。

她站的地方有些隐蔽,旁边是一排花架,还有一套供人休息的木头桌椅,宽大的遮阳伞挡住了她一部分身形。她站得纤细笔直,气质沉静柔和,像一朵蒙着晨雾的栀子花。

“……”

崇骁在原地停了几秒,迈开脚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遮挡处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女孩的手腕,声音随之响起。

“瑶瑶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

应嘉的身形从花架后面出现,朝她贴近。

“那个女的真的是意外,我没想亲她,是她自己凑上来的!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恳切。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把微信里的女的全删了,好不好?别再生我气了,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没睡好,心里特别难过……”

“我之后再也不和女的说话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再也不这样了,我和你发誓,等回家后我和叔叔阿姨发誓……”

南书瑶依旧清清冷冷地站在那,没有说话。

得不到回复,应嘉的面色变得不太好,深吸了口气,声音强行柔和下来。

“瑶瑶,你是因为吃醋了所以才不理我,是不是?”

见她没有反应,他的语气逐渐笃定。

“…你在和我闹脾气,是不是?……你那么喜欢我,怎么舍得和我分手?”

“……”

崇骁面无表情地停在原地,眉眼浸在暗处,目光直直落在女孩身上。

她一言不发,任由应嘉牵着。

“……”

长久的沉默中,他眉间逐渐浮上一丝嘲意。

阳台被整个夏夜浸笼,空气变得闷热难耐,他抿紧了唇,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管是谁亲你,你有没有回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我都没有关系了,我不在意也不关心,所以你也不需要和我解释。”

“既然你听不懂,那我就再说一遍。”

“我不喜欢你了。”

南书瑶的声音冷静又清晰地传来。

“应嘉,我们分手吧。”

崇骁倏地停住脚步。

应嘉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

“……你开什么玩笑呢,我不相信,你明明那么喜欢我……”

南书瑶很轻地嘲了一声:“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被绿了也要原谅你吗?”

“我说了我没有出轨……”应嘉咬着牙,“我真的没有出轨,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南书瑶不欲和他讨论这个,只是轻声问:“那天你在篮球馆教女孩打篮球,对吗?”

“……”

应嘉一脸错愕,“你、你看到了?你当时在?…你怎么不进来?不,这是误会,这是大冒险输了才……”

南书瑶摇头打断他。

“大一的时候,我也问过你能不能教我打球。你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

“你说,教女孩子打球太无趣了。”南书瑶轻声道,“后来我自己练了练,觉得你说得没错。不过我猜你当时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我这个人太无趣吧?”

应嘉惶惶道:“不……”

“所以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在一个点上,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南书瑶抽出自己的手,轻声细语道,“就这样吧,我们和平结束,好聚好散。”

“不……书瑶,书瑶书瑶……你听我说……”

应嘉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喘了口气。

“我们怎么会不合适呢?我们爸妈这么要好,我们家离得这么近,我们互相喜欢,本来就该永远在一起的,我只是、我只是鬼迷心窍了……”

“……”

这场分手拖了这么久,就是拜这无法割舍的家庭关系所赐。

南书瑶淡淡敛下眼睫,眉间带了些许倦意,使了点劲,再次抽出了自己的手。

“对,对……”

“你不喜欢我碰你,我不碰,我不碰好了吧?”应嘉连忙摊开双手,连声道,“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你知道的呀!我只喜欢你,其他人在我这什么都不是,你相信我好不好……”

南书瑶冷冷抿起唇。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要在这里和她做无谓的纠缠,演一出不知道给谁看的深情戏码。

她是真的想和平分手。

她说话行事永远贯彻体面周全,说话时也刻意避开出轨不谈,给足了他脸面。

她是真的不想闹得太难看。

可他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突然出声,眉眼间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厌烦。

“……什么?”

“我不让你碰我,知道为什么吗?”

她直视他,声音很冷。

“因为你太脏了。”

应嘉猛地愣住。

“你这双手,有多少女孩碰过?你高中的时候和多少人接吻过?”

“大学这两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你数得过来吗?”

她一字一句,直戳心窝。

“说实话,你碰我的每一下,我都觉得很恶心。”

应嘉愣愣地看着她,胸膛不停起伏着,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南书瑶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言辞如此犀利的一面,以至于这种长久的柔顺可能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自己能随意拿捏她。

以为她是柔弱小白兔?不好意思,她不是。

看着他脸上愣神又无法反驳的表情,南书瑶心里带上了近乎恶意的畅快。

“你其实根本没这么喜欢我,而是因为你从没得到过我,所以想要用我来满足你莫名其妙的征服欲而已。”

“你的喜欢,真的很廉价。”

她一股脑地、将心中郁结已久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脚下的地灯投射出柔和的灯光,映在她笑意明显的唇角和微红的眼眶上。

应嘉终于消停,不再露出那副虚伪的深情面孔,脸色彻彻底底地沉了下来。

和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南书瑶觉得有些遗憾,又有点丢脸,为自己浪费的这段时光。

她的情愫从少女时期开始,以为无疾而终是结局,没想到在高中结束的那一天迎来转机。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并不知道会落得现在这个地步。

说到底还是太天真,明明所有的事都在意料之中,却依然觉得有谁会为了自己改变。

南书瑶觉得没什么话好讲了,于是转身离开。

人造草坪触感柔软,与鞋底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地灯柔和地嵌在纤维草叶中,光线在她的裙摆间穿梭。她呼出一口气,又将夏夜的温热空气吸入肺腑,没走两步,不远处的人影落入视线。

他就站在那,目光中依旧带着熟悉的灼热,一动不动,定定看向她。

那一瞬,她听到了自己起伏的心跳声。

夏夜的热风吹起裙摆,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松木香,一股令她感到无比陌生的情绪悄悄鼓动而起,破土而出,抽枝发芽,模糊不清、不可言状。

她不受控地与他对视,脚步却未停,保持着镇定,一步步靠近他。

心跳伴随着步伐响在耳边,光线在她脚下轻快地跃动,又散成一片金黄的光点。

不长的几步路,她很快走到他面前。

他站在灯下,五官浸染在柔和的光中,穿得随性又帅气。

这人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具有设计感的白色坎肩和浅色牛仔裤往身上一套,腰链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中闪烁,硬是在黑夜中脱颖而出。

南书瑶与他四目相对,脚步不停,与他擦肩而过。

她推开玻璃门,径直走了出去。

避开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胸膛里鼓动的心跳声无法平息。

叶雨桐应该还在宴会厅里,之前说好要去楼上玩。

可宴会厅里人实在太多,也太吵。她不喜欢这种陌生人很多的场合,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又要忍受喧闹,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经过宴会厅门口,她没有犹豫地往前,一路走到尽头的电梯间,摁了向下的按钮。

金属门上倒映出她的脸。

场景有些熟悉,但至少这次的脸色看上去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强行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那股莫名在胸口膨胀的情绪。

电梯很快到达,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然后低下头给叶雨桐发消息。

【南雨:桐桐,我去楼下了。】

去楼下干什么,她还没想好,只是知道自己不想再待在这里。

可直到摁完发送,消息弹了出去,电梯门都还没有自动关上。

“……”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边,强硬地阻挡了自动闭合的门。

来人不太礼貌地挡住门,却十分礼貌地站在门外,手臂撑着身形,带着一贯的随意。

他的目光带着不可忽视的分量,几乎亮着暗光。

“去哪?”

南书瑶捏紧了手机。

心跳重新开始鼓动作响,她抿紧了唇,尽量平静地开口。

“……别挡着门。”

“去哪?”

“……”

抵不过这股不依不饶的架势,她只得坦诚道:“不知道。”

他低笑一声,状似彬彬有礼地询问。

“我可以进来吗?”

“……”

他唇边染着淡笑,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不容拒绝的吸引力。

“带你出门散散心。”

直到坐进车里,南书瑶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可以拒绝的。

当时不知怎么的,简直鬼迷心窍,就这样让他进了电梯,又眼睁睁看着他取消了一楼的按键,摁了负二楼,跟着他来到地下车库。

跟被施了咒没区别。

今天不是之前那辆宽敞的黑车,而是线形流畅的轿跑,只有两个座位,靠得很近。

南书瑶有些不习惯,上了车就一直保持端坐,目光直直看向前方。

空间逼仄,松木香不可避免地萦绕而来,充斥鼻腔。

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衣液,留香久得离谱,而且存在感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就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裹住了。

但它不难闻,甚至……有些上瘾。

南书瑶不动声色地嗅了嗅,镇定问:“去哪?”

崇骁将车平稳地开出地库,很轻地笑:“现在才想着问?”

“……”

刚刚脑子糊了,根本忘记。

“你想去哪里?”

“……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去江边吧,”崇骁口吻柔和,“吹吹风,不会太热。”

南书瑶捏了捏安全带,手臂挨着门坐,神色拘谨地“嗯”了一声。

转向灯的声音轻微响起,修长有力的手掌搭在方向盘上,轿跑平稳流畅地转了个弯,从红绿灯下穿梭而过,切入车流之中。

车内的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引擎声,连嗓音都被宁静的夜色浸染低沉。

“我真不是要把你拐走卖了,”崇骁随意搭着方向盘,有些失笑道,“这么怕我?”

“……”

南书瑶镇定地松开捏住安全带的手。

“没有怕。”

“那你坐得这么远。”

南书瑶整个后背都贴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闻言扭头看了看他们之间仅隔的狭窄扶手箱。

“……”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你车太大。”

几秒过后,低笑声响起,像是悦耳的大提琴音。

她的耳根不受控地热了起来,耳朵都被笑声震得有些麻。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扭头望向一旁的车窗,尽力忽视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低沉声音又重新响起。

“分手了?”

“……”

她声音不太自然,“你不都听到了么。”

“我想听你说。”

她垂着眼,抠了抠椅子的边缘。

“……嗯。”

像是想到什么,她突然抬起头,朝他看去:“没有骗你。”

崇骁有些意外,眉梢一扬:“什么?”

距离那个不被提起的夜晚,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

他们的对话最终结束于一句“你不能这么狠心”,之后两人便沉默地下楼,沉默地与叶雨桐他们会和。

回去之后她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期末周里,不去想、不去在意,可越是这样,记得越清楚,记得他话音里的落寞和指责。

他在指责她骗人,指责她的分手是假的,是在逗他玩。

南书瑶看着他,神情认真:“我说我会分手,没有骗你。没回答你时间,是因为我还没想好。”

只不过确实拖得久了一些。

轿跑在红灯前停下,崇骁侧头看过来,眉眼浸在柔和昏暗的光晕中。

他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的神色变得不自然了起来,才慢慢开口。

“你是在和我解释吗?”

“……”

这人和她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连问出的问题也极具引导性,一不小心就会被绕进去,所以她总要思考一下再回答。

她想了想,觉得答“是”也奇怪,答“不是”也不对,索性闭口不答。

“好,我知道了。”

“……”

“我很高兴。”

“……”

他还爱自说自话。

江边很热闹,拉着音响驻唱的歌手,摆摊的小贩,散步的人群,还有时不时嗖嗖而过的骑行车队。江风吹走了夏夜的闷热,带着些许水汽的凉,贴着皮肤过去。

月亮高悬在天边,清辉洒落下来,江水像是微微抖动的深色绸缎。

南书瑶趴在栏杆边,仰着头静静看向天空。

江面是平的,水声轻柔地传来,像是谁在耳边均匀地呼吸。周围全是陌生人,没有人认识她,没什么可以束缚她,陪着她的只有无边的、将她浸透的夜色。

直至这时,她才真正把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整个人变得松弛散漫。

低沉声音响在耳边。

“会难过吗?”

“……”

她侧过脸,回答:“不会。”

崇骁随意倚着,手肘搭在栏杆上,露在外面的手臂结实流畅,散发着阵阵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气息。他人高腿长,面相极其优越,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侧目,可他显然习惯了这些目光,眼睫平静垂落,与她对视。

路灯的淡光洒下,他的眼睛呈现亮黑色,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你在阳台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他声音淡淡,像是随口问。

南书瑶眼尾微微一扬,反问道:“不然呢?”

崇骁没有回答。

身后一群热闹的骑行车队飞驰而过,留下欢快的笑声。

她扭回头,看向江面上的润润银光,淡淡开口:“你好像觉得我很喜欢他。”

崇骁没否认,只是说:“那天你哭得很伤心。”

“……”

她轻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心疼钱。”

他投来目光。

“那可是两万块,我攒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有倾诉情绪的需求,不然闷在心里太憋屈了。

反正都让他知道这么多事了,干脆就把他当作倾诉对象好了。

她扭过头看他:“你肯定不知道有多难攒。”

有了柔和的夜色衬托,崇骁的五官更加立体,轮廓深刻,眉眼间的矜贵气质更加显露无疑,即使没穿着衬衫西装,却依然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南书瑶承认,他确实有着吸引人的本事。但除此之外,其实她不止一次地羡慕过他的淡然、他不需要为任何事烦恼的底气,甚至有些时候会想将自己无所寄托的向往与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挂钩。

她敛下眼睫,低声道:“可对我来说非常难。”

“虽然高中的时候基本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但省吃俭用的感觉并不太好。两万块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要买下一个相机,基本上和倾家荡产没区别,那时候可没有什么款可以给我贷。”

她随口开了个玩笑。

“看到它就这么被送给其他人,不得难过么?”

“这可是我的钱。”

崇骁并没有再深究她的难过是为了什么,而是问她:“你现在有在贷款?”

南书瑶微怔,随即扬唇:“没有,我不喜欢超前消费。”

“那个相机可能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笔大额消费了,毕竟……这种傻事做一次就够了。”

“……”

崇骁唇角抿直,并没有接她的话。

南书瑶并不在意,回过头看着江面,轻声地自言自语:“……所以谈恋爱还是得找家境相等的啊,不然糟心事可太多了,谈得也难。”

她坦率地将自己一片狼藉的恋情总结成一句话,说给这片永不停歇的江水听。

她很少有感而发,可能是今天心绪确实不平静,话音便也脱口而出,颇有点彻底放飞自我的意思。

身侧的人长久未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腿站得有点酸,便扭头提议:“往前走走?”

毕竟是来散心的,不散的话,不是白来了吗。

崇骁的视线平而直,似乎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嗓音浅淡:“好。”

这条江就在学校边上,路灯沿着岸边常亮,人来人往。

空气里流动着微热的烟火气,对岸的灯光朦朦胧胧,像是浸在水中一样。两人漫步经过一家颇有格调的、支着帐篷的鸡尾酒小摊,南书瑶停住了脚步。

崇骁目光微落:“想喝?”

南书瑶点了头,自顾自地走上前,要了一杯贝利尼。店家很贴心地在所有酒名后面都写上了口味,她看是桃子味,就点了这个。

她酒量其实不错。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太大会偷偷买酒喝,上了大学之后喝得少,有时候寝室里吃小龙虾,会顺带买几听啤酒,除此之外,她不怎么在外人面前喝酒。

或许是崇骁今晚看起来太像一个倾听者,太沉静无害,又或许是她真的有些厌倦了乖乖女的皮壳,沉寂许久的叛逆又一次兴风作浪,所以一时兴起,点了一杯度数不低的鸡尾酒。

虽然是临时摊位,但调酒的器具一应俱全,还有个看上去就很熟练的调酒师姐姐。

在雪克杯和冰块酒液的碰撞声中,调酒师姐姐问道:“后面的帅哥不来一杯?”

南书瑶说:“他开车。”

崇骁眉梢微抬,没有反驳。

杯子握在手里,有些冰,很快周围便凝结出了水珠。

调酒师姐姐又热情地拿出一个小蛋糕送给她,南书瑶道了谢,礼貌地问:“请问有蜡烛吗?”

“还真有,之前有人在这里过生日留下的。”

调酒师找了找,替她插上,又帮她点火,有些好奇地问:“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微弱的烛火中,南书瑶眼尾线条柔软下来,瞳孔被映衬发亮:“有啊,摆脱了死渣男算不算?”

调酒师肃然起敬:“哦,那确实应该庆祝,祝贺你脱离苦海!”

南书瑶抿唇轻笑,看着那支慢慢燃烧的烛火,火苗伴随着轻柔的夏风在视线里一跳一跳。

蓦地,头顶传来一道柔软的触感。

南书瑶侧头看去,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冲击感十足。

他站在她身侧,将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头顶,唇角轻弯:“都点蜡烛了,许个愿?”

“……”

与电梯里那一刻一样,她依旧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遂了他的意。

在柔和的微风中,她将睫毛轻轻掩下,视线变黑,与此同时,脑袋上那只温暖的手离开。

一秒钟后,她意识到自己竟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想要睁开眼一看究竟的欲望。

事实上今晚的她只想跟随自己的心意行事,所以她确实这么做了。

她没有许任何愿望,睁开了眼睛。

崇骁站在她身侧,表情有些意外:“许完了?”

“嗯。”

“不多许几个吗?”

南书瑶微微歪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崇骁扬起眉,在她的目光中俯下身。

他靠近那块小小的蛋糕,眉眼浸上了那抹明亮的暖黄色,伴随着轻微的气流,亮光晃动一瞬,随之变暗。

他吹灭了蜡烛。

南书瑶反应慢了半拍,微怔地看着他。

“我替你吹了。”

他重新直起身,神色平静淡然,仿佛这件事做得有多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南书瑶倒是不想和他争一支蜡烛的吹灭权,只是他这没来由的举动,总得有一个解释。

“为什么替我吹?”

崇骁站在夜色里与她对视,周围算不上安静,隐隐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他的目光像羽毛一样柔和落下,唇边带着一丝很少见的、张扬的笑意,愉悦得像是做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他没有让她疑惑太久,也深知得了便宜要卖乖的道理。

“以后想许愿,对我许吧。”

他柔着声音,像是好声好气,跟她打着商量。

“我来替你实现,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