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轰隆——

天边蓦地落下一道雷, 如利刃般穿过连绵不断的雨声,在耳边轰然炸响。

那句话的尾音被轰鸣声尽数掩盖掉,散在雨里, 一点都没剩下。

南书瑶心跳猛地一停,然后又开始急速作响。

“我……”

她想说我没复合,你想哪里去了, 你怎么又在自说自话。

她想回答,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从那句话里, 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情绪。

转瞬即逝,不易察觉,难以辨认。

跟那天半跪在她面前,说“你不能这么狠心”的他一样, 明明声音已经涩得发苦, 可又好像在祈求着她说点什么, 做点什么, 至少给点聊胜于无的希望,别让他念想全无。

她看着站台檐边不断滴下的雨水, 心里莫名被狠狠一攥, 酸涩的汁液充盈满腔。

电话那头呼吸近乎全无, 安静得像是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带伞了吗?”

“……”

南书瑶怔怔地问:“什么?”

“带伞了吗?”

崇骁的声音低哑传来。

“在哪里躲雨, 有没有淋湿?”

“…….”

铁皮站台外大雨连绵,雨滴不管不顾地砸向地面, 飞溅的与下落的融为一体, 将原本滚烫的柏油路面浇个彻底,弥漫起层层水雾。

小小的站台像是一座孤岛,将她与世界隔离开来,将她与世间的喧嚣隔离开来, 将一切需要她去周旋、去妥协、去勉强的事情隔离开来,只留格格不入的她一人,与漫天雨雾为伴,与后知后觉的反上来的情绪为伴。

无尽的委屈和难过被一句关心勾起,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不断发酵。

眼前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手机屏幕的光,它连接着一道通往外界的电波,几秒钟前听筒里还响着低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

“没有……”她话音停顿,又低低地接上,“…没有,没有淋湿。”

电话静了几秒。

她稳着声线回答,音量却越来越低。

“……我在,公交站台躲雨……”

“南书瑶。”

崇骁突然打断她。

他干脆利落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

南书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自己被雨打湿的帆布鞋看。

听筒里传来椅子滚轮的声音,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站起身,正在往外走。

低沉的声音稳稳传来。

“为什么哭?”

“……”

南书瑶张开嘴,喘出一口潮湿、颤抖的气。

她眼眶通红,强忍着哽咽,轻声开口:“……没有。”

“我听得出来。”

“……”

电话那头传来崇骁不容拒绝的声音。

“定位发我。”

南书瑶眼睫一颤,反应过来:“……不要,你别来。”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又开口:“为什么哭?因为应嘉?”

南书瑶抿着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颤着音开口:“…不是。”

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应嘉,她的心里像被攥住了一样,难受得不行,可又说不清难受的点在哪,只是想让他不要再这样继续误会下去。

“我、我没有复合。”她着急开口,哭腔从嗓音里泄露出去,“我没有,我不愿意和他吃饭的……”

崇骁的脚步停在玄关。

他手指收紧,车钥匙的坚硬棱角在手心硌出深痕。

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伴随着嘈杂的雨声,颤抖又难过。

“不接你电话是在和他吵架…我才不会和他复合……”

他喉结滚动,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了那双通红的、闪着泪光的圆润杏眼。

她一贯安静,连难过都是自己红眼眶、掉眼泪,用颤抖的眼睫掩盖落下的泪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咬着嘴唇,不哭出一丝声音的模样,让人更加心碎难忍。

崇骁哑声开口:“受委屈了,是不是?”

“……”

南书瑶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砸在已经湿透的鞋面上,滴答声音被雨声掩盖掉。

她眼眶滚烫,眼前模糊一片,连绵不尽的泪水将睫毛糊住,用力眨落之后又会迅速聚起。

外面的雨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小腿和裙摆上,将她本就湿淋淋的鞋子又浇个彻底。

没有一件舒心的事。

她被各种负面情绪压着,整个人都很糟糕,只能用掉眼泪的方式抒发心中不平。

脚跟后面就是广告牌,她没法再退,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再躲雨,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地蹲下,将脑袋抵在了膝盖上,蜷缩起来。

她双手摁在手机上,将它紧紧贴在脸颊边。

崇骁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传来。

“南书瑶,受了委屈要说出来。”

“……”

她颤抖着、难过地应声:“……嗯。”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安抚:“说给我听之前,先把定位发我,听话。”

“不要…”南书瑶声音很闷,依旧拒绝,“你不能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很远。”

不仅很远,而且现在这么晚了,她以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让他来?

他们之间没到这种程度,她不能仗着自己知道他的心意,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能够为自己连夜驱车几百公里。

这不合适,她也不想他为自己麻烦至此。

“总之…你别来,

我不想你来。”

“南书瑶,”崇骁吸了口气,像是没什么办法地喊她名字,“我做不到让你一个人哭。”

“……”

他如此坦言,南书瑶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眼眶脸颊一并发烫,声音都变弱了很多。

“那…我不哭了。”

崇骁闻言,无奈地轻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和你隔着电话,看不见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你有没有淋湿,你躲在哪个公交站台里,你哭成什么样了,有多伤心多难过……我看不见你,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很担心你,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想你到我面前来,这样我还可以替你擦擦眼泪。”

他放缓了声音。

“你不能要求我听到你的哭声还无动于衷,这对我不公平。”

听到他奇奇怪怪的“公平论”,南书瑶心里拧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委屈难过都能自己扛着,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一旦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或安慰,情绪就会立马溃不成军。

更何况是这种话。

她咬着牙,不住地簌簌落泪。雨水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额发、脸颊和新买的裙子上,她的眼眶糊湿一片,脸颊上掺杂着雨水、汗水和泪水。

她缩在站台的暗处,没人看得到她的面目全非,于是她前所未有地、轻松地哭泣。

铺天盖地朝她压下的负面情绪好似随着泪水的滴落逐渐消去,转而涌上来的是一股熨帖的滚烫,她一边落泪,一边将手机压在耳旁,听到了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许来……”她伸手抹掉面颊上的眼泪,忍住哽咽,倔强又小声地说,“……我现在已经哭完了。”

崇骁沉默了几秒,最终似是妥协般开口:“告诉我为什么哭。”

南书瑶将脸颊边的泪水抹去。

“……吃了不想吃的饭,见了不想见的人,应嘉的妈妈安排的,还有…我妈妈。她们都知道分手的事,想让我和应嘉和好。”

她解释道,“当时你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和应嘉吵架,不是故意不接的……”

崇骁声音低了些,问:“怎么吵的?”

闻言,南书瑶顿时想起自己狐假虎威的那番话,脸颊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她磕巴了一下:“就…骂他。”

“骂得狠吗?”

“还…还可以吧。”

她是往解气了说的,当时应嘉的脸色都和锅底一样黑了,杀伤力应该挺大。

崇骁声音柔和:“有没有把我的那一份也骂进去?”

南书瑶敛着湿漉漉的眼睫,有些不解:“你为什么骂他?”

电话那头似是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客气。

“三番两次让你哭,我没揍他已经算很好了。”

“……”

南书瑶脸越来越烫。

就不该问,这话她都没法接。

她蹲得脚麻,顺势站起身来缓了缓,随手把眼眶边残留的泪水也抹掉,又把脸颊贴在玻璃面上降温。

缓神的功夫里,她倒是想起了前不久应嘉说过的话。

“我听应嘉说,那天在篮球馆……你针对过他?”

崇骁很快反应过来是哪天,扬眉道:“跟他打了几个球。”

“那他身上的伤……”

“我弄的。”

“……”

南书瑶抿了抿唇:“你……”

崇骁淡声道:“下手太狠?”

“……”南书瑶把话接上,“…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那边罕见一顿,过了几秒才响起声音。

“没有,他没这个本事。”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轻笑,语调里也带上了熟悉的调侃。

“这次是真关心我了?”

“……”南书瑶声音更小了,“随口……”

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赶紧说:“总、总之就是……长辈那边想让我和应嘉和好,我不答应,就吵了架,跑出来了。”

崇骁大致明白了,将车钥匙放回玄关柜上,温声开口:“你现在在哪?”

“就…餐馆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我走出来没多久就下雨了。”

“等雨停了再回去?”

“……嗯。”

其实南书瑶并不想回去,与其回到那个势必会面对何素失望面孔的家,她宁愿这场雨永远也别结束,就这样把她困在这,也很好。

像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情愿,崇骁的声音适时响起:“暑假这么长,要是他们还来烦你,怎么办?”

南书瑶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抗拒。

“……不知道。”

崇骁弯起唇,和缓地问:“要不要回到宁城来?”

南书瑶一怔。

“环境与你的适配性,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停留。”他声音柔和,像是在循循善诱,“基于心理需求的优先性考虑,待在家里让你觉得压抑不开心,那就应该离开。”

“当然,我也有私心。”

他轻笑起来,坦诚道。

“我想见你,我受不了你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受委屈。”

“所以,考虑一下?”

“等雨停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明天早上醒来,我接你回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