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挤进人群，将上面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一杯杯放在最中央的桌上。
包厢内灯光昏暗， 只剩下头顶几盏氛围灯晃眼闪烁，摇骰子玩桌游的声音互不相让此起彼伏，随意走动的人很多， 嘈杂一片。
而围在中间桌边的大多数人，此刻都看向同一个方向。服务生一边放酒， 一边好奇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沙发的中央位置，一名极为俊朗的青年单手支在膝盖上，神色冷淡散漫，微敛着眼， 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中间夹杂着几声突出的“牛b”、“崇哥威武”，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升至最高潮。
坐在青年旁边的人殷勤地帮他倒上酒， 酒液顺着晶莹剔透的冰球滑落，覆在上面的那一层在灯下泛出深琥珀色的光泽。
“白哥， ”杜若霆一脸惊讶， 凑到一旁悄声问蒋俞白， “崇哥这是咋了， 平常怎么喊都肯不赏脸，今天简直杀疯了， 这都几杯了？这个喝法没事吧？”
蒋俞白抱着双臂， 悠然地靠在沙发椅背上：“没事儿，让他喝，跟情敌拼酒呢。”
“…什么，情敌？”杜若霆一脸迷茫。
蒋俞白抬起下巴一指。
杜若霆顺着看去， 与崇骁正对着的桌子对面，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青年正举起杯子，嘴边挂着不算善意的笑容，手往前一伸：“崇队，再来？”
“应嘉？”
杜若霆莫名其妙，“他什么身份，能和崇哥叫板？”
“有什么办法，”蒋俞白哼笑道，“崇骁在追他前女友呢。”
“……啥，”杜若霆比刚刚看起来更惊讶了，“前女友？！”
“崇少这口味…这么独特的吗？多少女孩追他都没着没落的，昨天还有人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呢。”他震惊之余，咂摸着说道，“那，这女的得漂亮成什么样啊，他竟然肯自降身份去倒追？他要是想要，什么姑娘没有啊，干嘛要一个应嘉丢了的破……”
蒋俞白瞥他一眼。
杜若霆心神一凛，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掴了自己一掌：“我草，我的我的，那啥……我喝多了就爱说胡话，没过脑子，白哥你当没听见……”
蒋俞白没回答，抱着手臂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才淡声开口：“嘴巴放干净点，崇骁宝贝得很。”
杜若霆松了口气，连忙笑道：“明白，明白。”
他安安分分地围观了几分钟，看着桌上的空瓶，突然有些惊叹道：“之前没怎么和崇哥喝过酒，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好啊，竟然能把威士忌当啤酒喝。应嘉都要倒了，他还和没事人一样。”
蒋俞白的目光落在崇骁身上，半晌从鼻腔里哼出一道意义不明的笑音。
说话的功夫，那边响起了一阵起哄声，应嘉拒绝了朋友的搀扶，勉强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哐当一下把玻璃杯拍在桌上。
“崇哥……”他笑着抹了抹嘴，半眯着眼，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她一直不接受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自顾自笑着，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靠近，声音很轻，“当然是因为，她还没放下我……”
崇骁面无表情看着他。
“还记得我下午和你说过什么吗……”应嘉与他对视，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是我，我才是那个陪她走过低谷的人……她那会儿受欺负，被霸凌，是我帮她摆平了一切……”
他笑了笑，“那时候…你在哪呢？”
“……”
他的思绪已经有些迷糊了，但还是尽力端详着崇骁的表情，不放过一丝神色变化。
“她不可能放下的，她那时候，那么感谢我，那么喜欢我……她的心里永远都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即使…即使你靠手段得到了她，那、那又怎么样……”
察觉到崇骁脸上逐渐浮现的一丝冷意，他终于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笑得趴在了桌上，轻声呢喃道，“你永远是后来者，你超越不了我的……”
应嘉几乎是趴在桌子上和崇骁说话，声音很轻，离得近的那几个人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能从崇骁越来越冷的目光中意识到那不是好话。
他们生怕崇骁因此发怒，连忙左右架起应嘉，将他搀扶起来：“应嘉你喝多了！别喝了别喝了，赶紧起来，去那边醒醒酒！”
“我没喝多！”应嘉伸手拂开那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面色通红一片，眼眶也红了起来，“我…我要打给我女朋友……”
那几个人都不知道他分手的事，只想将他安抚走，便连声哄道：“你打你打，谁拦着你了！”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其中一人转身朝崇骁笑道：“崇哥，应嘉他喝多了就爱乱说话，你别介意啊，我敬你一杯，就当赔罪了！”
他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重新抬起头，却见崇骁连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一个。
“……”
坏了，应嘉到底说啥了，崇哥这表情不太对啊。
他顺着崇骁的目光看去。
只见应嘉动作缓慢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睛捣鼓了半天，终于拨出去了一个电话。接着，他像捧着珍宝一样将手机捧在耳边，静静等待。
因为主位上的人不说话也不表态，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索性都停下，一齐看向应嘉。
应嘉就这样站在原地，站了将近快半分钟，电话都还没有被接起。
旁边有一人没忍住说：“现在也不早了，说不定睡了。”
应嘉瞪着他，皱着眉头说：“她肯定会接的！”
“好好好，我多嘴。”那人摊了摊手。
没过一会儿，应嘉的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喜悦的声音响起：“瑶瑶！”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你终于接我电话了！”应嘉咽了咽唾沫，似有些紧张，“我…我有没有打扰到你？”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应嘉突然抬起头，看了崇骁一眼，然后打开了免提。
南书瑶的声音被嘈杂声掩盖，但听上去依然清晰。
“什么事？”
“……”
崇骁握着杯子，拇指无意识地在沾着水珠的杯壁上摩挲。
应嘉捧着电话，声音因为喝多了而有些含混不清，听上去小心翼翼的：“瑶瑶……我好想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我们能不能和好…我…很难过…求求你了……”
他的语句颠三倒四，毫无章法，听得周围的人不由扶额。
原来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借酒消愁来的，怪不得今天跟疯了一样，和崇哥都敢对上……
电话那边一时间静了下来，没有声音。
正当所有人都不由地看向手机，等着那边回答时，另一边却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崇骁你怎么回事——”
蒋俞白声音传来。
“喝多了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众人一同扭头看去，只见原本被崇骁拿着的玻璃杯正倒在桌上，冰球滚落，琥珀色的酒液也顺着桌面流淌下来，在地上滴滴答答。
崇骁看向蒋俞白，而罪魁祸首本人正散漫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
崇骁站起身，抖了抖衣服，站在一旁的服务生连忙拿上干毛巾递过来。
他随意地擦了擦，随着动作，应嘉的声音也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瑶瑶……你现在还愿意接我的电话，说明你、你还是放不下我对不对？”
“我们就像以前一样…那样好好的，我答应你，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犯错误了……”
南书瑶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在哪，定位发我。”
崇骁动作一顿。
应嘉也愣了一下，缓慢地反应了几秒，神色慢慢变得欣喜若狂，连话都讲不利索了：“啊…你要……好，我…我、我现在就微信发你……瑶瑶你……”
那边却已经利索地挂了电话。
应嘉缓缓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胸膛起伏着。
崇骁直起身，将毛巾随手扔给服务生，目光瞥过去，冷冷与他对视。
应嘉瞧清楚他的神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大的畅快。
他从来没这么得意过，简直忘了形，哈哈大笑起来，扬声宣布：“我就说她肯定放不下我，我的女朋友，她要来接我了！”
崇骁却没再给他眼神，扯起沙发上的冲锋衣外套，转身往门口走去。
周围只有零星几个人起哄，更多的则是没把他当回事，见崇骁起身离开，也都纷纷散了。
崇骁径直出了门。
随着门缝闭上，他倚在门边，轻轻舒了口气，眉眼有些倦怠地敛着。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慢慢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安安静静。
她没有回复。
“……”
他微微仰起头，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捏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
南书瑶在收到定位的那一刻已经在电梯里了。
面包啃到一半被丢在桌上，随身的小包也没拿，她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着急忙慌地蹬上鞋，出了门。
来的时候是崇骁带着她从地下车库上来，直到走出楼，她才发觉这个小区绿化实在太好，周围全是黑影糊成一片的树丛，路灯隐隐亮着，光是小径都有好几条，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站在原地，先在手机软件上打上车，然后开了地图，按照定位上的门口方向走。
这个小区太大，她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大门的灯光。手机上显示车已经到了，她抿了抿唇，小跑起来。
应嘉给的位置不远，车抵达酒吧门口的时候，她还喘着气，心脏也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为跑的，还是心里紧张的。
刚刚的那通电话太过嘈杂，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听错，那应该是蒋俞白的声音，说崇骁喝多了，连酒杯都拿不稳。
她当时正准备挂电话，听到这个心都提了起来，想也没想就要了定位，跑了过来，慌乱之中连大门关紧了没有都忘记了。
南书瑶下了车，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大门，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
对于酒吧这种环境，她完全陌生，因为根本没怎么去过。她不喜欢这种充满烟酒气的地方，人又多又乱，还很吵。
应嘉给她发了包厢号，进去之后…问问服务员应该就能找到。
她鼓起勇气，迈步走上台阶，顺着狭小的扶梯往上，到了二楼之后是一扇沉重的大门。推开之后，里面轰吵的音乐声和喧闹声如洪水般倾泻出来。
“……”
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路视线扫过，周围全都是混乱灯光下的模糊面庞，中央有个DJ台，再前面就是舞池，一大群人围在那里肆意跳舞玩乐。
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在拥挤人群和卡座中不断穿梭，托盘上摆着各色的鸡尾酒，酒液由各种果汁饮料和高浓度白酒混合而成，即将被送往各个桌台。
南书瑶屏住呼吸，走得很慢，绕开了地上的一滩不明液体，沿着墙壁往里走。
经过厕所门口的时候，迎面走出来一群男生。他们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正好与南书瑶撞上。
“哟，”其中一人看清她的样子，没忍住吹了声口哨，“美女，这么漂亮，一个人吗？”
南书瑶顿住脚步。
察觉她想走，那个男生连忙伸手拦她：“哎，美女怎么不说话啊，加个微信怎么样？”
另外两人附和着：“就是啊，加一个呗，以后一起出来玩。”
南书瑶微微皱起眉，后退避开。
那人见她躲，更加来了兴致，迈前一步逼近她：“躲什么啊，哥哥们不是坏人。”
另外两个男生也一并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流里流气的笑容，刺鼻的酒气几乎扑面而来，伸手就要往她身上搭。
南书瑶忍住难受，脚步不停往后退，心里想着对策。
下一瞬，一件外套从头顶落下。
身体和脑袋一同被包裹住，宽阔衣服里带着熟悉的松香，为她隔绝了空气中难闻的烟酒味。
南书瑶一怔，侧头看去。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崇骁脸色很冷，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肩，将她揽进怀中。
南书瑶脚步踉跄，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视线变得狭窄昏暗，干燥温暖的木质香因为贴近而瞬间溢满鼻腔，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的心跳瞬间起飞。
下一刻，与自己紧紧相贴的胸膛颤动起来，崇骁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