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御座上, 秦厉目光沉冷,始终不置可否。

丞相言玉皱起眉头:“此等大事,全系于三场比试, 未免有些儿戏了吧。我们大曜凭什么答应你们的要求?”

乌斯兰朗声笑道:“不比也没关系,曜帝陛下也是在马上打下的江山,我们边塞数次交手, 虽说互有胜负,但终究我们羌柔想南下就南下。”

“从景朝至今, 何曾见你们中原人北上过?想必是马上骑射和武力都不如我们羌柔, 知道怕了。”

“曜帝陛下当真要将我们赶走, 我们也没有办法, 就是不知道继续打下去, 西南那个姓李的若是和我们羌柔联手, 陛下打算如何呢?”

言玉道:“继续打下去, 阁下就不担心你们小王子的王位不保了吗?”

乌斯兰嗤笑一声:“那也是我们羌柔内部的事, 更何况现在我们大王春秋正盛, 用不着外人来替大王操这份心。”

言玉沉默下去,确实没听说羌柔王身体出状况的传言, 上次谢临川对此言之凿凿,说羌柔王身体欠佳时日无多。

但也只是他一面之辞,并无实证,万一是他随口一说呢, 总不能是羌柔王给他托梦了吧?

兵部尚书梅若光笑道:“我们谢廷尉也曾是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勇武过人, 才能出众。”

“若是能在比试中胜了羌柔,不仅避免了一番口舌之争,还不费吹灰之力结束边塞之乱, 更能光耀我大曜威名,谢廷尉也能就此立下大功,不是很好吗?”

“依老臣看,乌斯兰使臣的提议甚好,陛下何不答应?难道对谢廷尉没有信心吗?”

在他看来,议和之事双方都有意愿,终究是可以谈妥的,无非是谁愿意让点利。

反正从景朝时期,朝廷对羌柔都一直绥靖,还多次送公主去和亲,只要能安稳边塞,让点利也没什么,他们这些降臣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如今的朝廷比前朝已强势得多,至少能跟羌柔打得有来有回,李风浩的乱党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

至于谢临川,谁叫他处处逞强,风头太过,锋芒毕露迟早要跌跟头。

刑部尚书吴锦隆立刻附议:“臣也同意梅大人此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微笑起来。

秦厉在众臣脸上扫视一圈,赞成和反对者皆有,又看向谢临川,蹙眉问:“你真要同意比试?”

倒不是他不信任谢临川的能力,只是这三场比试都是羌柔人的强项,未免有失公平,何况摔跤跟一般的比武可不是一回事,并非武艺高强摔跤就能赢的。

谢临川转头看着乌斯兰,问:“阁下既然提出此议,那么趁手的弓矢马匹由我任选,阁下没有意见吧?比试规则,每场双方各自提一种,如何?”

乌斯兰嘿然笑道:“可以。”

骑射摔跤他从小练到大,就算是大曜人的主场,哪怕规则上稍微耍点花样,他也自信能轻松应对。

秦厉见他二人已经达成一致,只好点点头:“比试定在三日后正午,就在皇家猎苑吧。”

众人自无异议。

※※※

三日后,烈阳高照。

皇家猎苑在京郊琅琊山脚下,附近便是禁军军营。

时值四月,春光明媚,野花绚烂,煦暖的微风夹杂着清浅花香拂过面孔。

乌斯兰和使节团赞叹着欣赏难得一见的中原景致,骑在马上不断左右张望,引得后面的大臣们一阵好笑。

猎苑中常设有骑射奔马的场所,无需特意布置,第一场比试射箭,内侍引着众人前往靶场。

靶场百步开外立好了两副箭靶,有两个内侍站在中间。

望台上,秦厉在正中间坐定,几位重臣和使节团分坐两侧。

谢临川提出的比箭规则很简单,箭靶用一根圆棍穿过,不断旋转,两个内侍每人手握三枚大钱。

射箭时,一个内侍将三枚大钱同时抛出,谁的箭矢射中的大钱多,并且准确射中靶心,就算谁获胜。

乌斯兰手里把玩着一张牛角弓,这是他惯用的弓,猎杀过无数飞禽走兽和活着的敌人,手指常握之处都被磨得发亮。

他转头看向两手空空的谢临川,眯着双眼笑道:“谢廷尉的弓呢?莫非谢廷尉天生神力,能直接把箭投过去正中靶心?”

谢临川笑了笑,做出请的手势:“我的弓还在路上,一会儿就到,副使来者是客,自然要请客人优先。”

“哈哈!随你玩什么把戏!”

乌斯兰放声大笑,他猜到谢临川可能会投机取巧,不过他不在乎。

羌柔人最擅长骑射,他又是羌柔年轻一代中箭术佼佼者。

谢临川看着斯斯文文,皮肤又白,或许在中原算是个厉害将军,若到了羌柔就未必了。

乌斯兰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右侧袖子脱下,古铜色的臂膀和半个胸膛露出来。

他随意地活动片刻,单手举起牛角弓,搭箭引弓。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如鹰,紧紧盯着那名内侍手中动作。

他屏息敛气,整个人仿佛进入某种入定的状态,全副心神都放在箭矢之上。

随着内侍向空中抛撒三枚大钱,乌斯兰眼疾手快倏然放弦。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紧跟着“咄”的一声,长长的弓箭串着三枚大钱无比犀利地钉在转动的靶心,尾羽犹自颤抖不休!

“好!副使威武!”望台上的羌柔族人齐声呐喊,鼓掌声震天。

而另一侧大曜众臣神色微妙,除了梅若光和吴锦隆礼貌性地夸赞一声,其他人都暗暗看着秦厉不敢吭声。

秦厉靠坐在椅背里,单手支着脸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轻轻晃荡,不咸不淡轻嗤一声:“雕虫小技。”

正使古丽措哂然道:“就是不知贵国的谢廷尉有没有这雕虫小技的能耐。”

“不过就算他重复一遍,也只是打个平手罢了。谢廷尉到现在还赤手空拳,莫非贵国连把上等的弓也没有吗?”

秦厉懒得搭理他,双眼只落在谢临川身上。

靶场中,乌斯兰笑道:“谢廷尉,轮到你了。”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时他挑选的弓终于送到了,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那竟是一把硕大的复合反曲重弓,直立起来高度几乎到了谢临川肩膀,结构和用料也相当不俗。

乌斯兰端详几眼,跟自己所用的牛角弓既像又不像,只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若是用来射重箭,威力不可想象。

乌斯兰面色凝重,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只是重弓重箭,就算你把靶心射穿了,也最多平手。”

谢临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磨得极尖锐的箭,箭镞不是一般的黑铁之色,反而泛着一丝森寒银光。

他双腿微微分开,手臂发力,勾弦引弓,箭指靶心。

他的手臂很稳,身躯挺拔而坚韧,光是全神贯注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凝肃而沉着的力量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望台上,秦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轻微滑动。

正午明媚的春光灼热铺照在身上,燥得人心头怦然。

谢临川飒然一笑:“让你见识见识。”知识的力量。

他朝对面的景洲使了个眼色,景洲会意点点头,同样亮出手里三枚大钱,动作不轻不重往上抛起。

谢临川双眼眯起,毫不犹豫一箭射出!

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箭的去向,那弓射出的箭迅疾如闪电,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只能听见三声清脆的声响,一气呵成地穿过三枚大钱,然后带着破风声重重冲向了靶子。

“咦?怎么没射中靶子?”梅若光诧异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谢临川对面那个靶子上是空的,“谢将军不会是连准头都忘了吧,这可要闹笑话……”

“在那里!”聂冬抬手一指,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秦厉从座椅里坐直身体,微微扬起眉梢,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谢临川的箭射在了自己的箭靶中心,威力之猛烈,甚至将他的靶心射穿了一个洞!

箭靶完全停止了旋转,一支银黑长箭牢牢钉在箭靶中央,箭尾正挂着三枚大钱。

乌斯兰嘴角扯起一个笑:“谢廷尉的弓力量虽强,但是准头似乎不太行,这是我的箭靶……”

他话音未落,内侍便高声宣布比试结果:“一箭射中六枚大钱,第一轮比试,谢廷尉胜出!”

“什么?!”乌斯兰霍然变色,险些惊掉了手里的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台上其他大臣和羌柔使团更是无比震惊。

景洲将靶子的另一面转过来让大家看见。

谢临川射穿靶心的箭头上,赫然挂着乌斯兰那三枚大钱,而乌斯兰的箭早就被它顶落在地。

“这不可能!”乌斯兰脸色涨红,饶是他自诩箭术一等一,这辈子都没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情况。

古丽措也立刻叫道:“肯定是你们中原人使诈了!”

秦厉目光一沉,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龙首,勾唇冷笑:“众目睽睽之下,技不如人就耍赖,羌柔人只有这点能耐吗?”

“肯定是箭有问题!”乌斯兰不信邪,跑到靶子旁,将谢临川的箭拔出来。

几枚大钱掉落在地,被景洲默默捞了起来。

他握着长箭只觉触手生寒,那箭头似乎跟普通的铁箭镞不同,光滑尖细硬得可怕。

别说一个普通的箭靶,就是射在铁甲上也必然轻松破甲。

乌斯兰脸色又是一变,这中原王朝刚换了个皇帝,就有如此锋利的弓箭了?

就是不知这样的破甲箭大曜的军队装备了多少,明明之前跟他们战场相遇时,用的还是普通弓箭。

倘若都换成这种,那他们羌柔的盾牌和护甲岂不是废了一半?

他满脑子都充斥着谢临川这副弓箭的威力,想着将来战场可能面临的危险,连他们正在比试还输了一局都忘了。

谢临川将手里的长弓放下,淡淡笑道:“副使检查得如何?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可别技不如人就胡乱冤枉人,说好的让我任选弓箭的,造不出更好的良弓,何尝不是技不如人呢?你说是么,副使阁下。”

乌斯兰脸色阴晴不定,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怎会有人的箭术厉害成这样。

换作他自己,用重弓把箭靶射穿不难,可要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靶子另一侧的三枚大钱,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是运气,还是长生天庇佑?还是使了别的诈?

狡猾的中原人!

乌斯兰沉着脸,将手里的牛角弓扔开,冷笑道:“好一个谢廷尉,中原确实人才济济,让我开眼了。这一场算我输给你,但下一场是摔跤,规则由我来说。”

既然乌斯兰自己认输,羌柔使节团再如何不忿也毫无办法。

古丽措惊疑不定地盯着谢临川的背影,这姓谢的有这么厉害?

外人不知道羌柔王的情况,只有他们几个王子知晓,而谢临川偏偏一语点破,莫非是在羌柔王庭还安插了奸细不成?

总不能是他会卜算卦象,筹算出来的吧?

望台上,秦厉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聂冬,指着靶子问:“聂冬,你的骑射向来是曜王军里一等一的,若换作是你,能胜吗?”

聂冬严肃地看了看靶场,回过身来缓缓摇头:“回陛下,末将最多只能做到射穿靶心和乌斯兰副使的一箭三环,六环实在太难,谢廷尉委实厉害得紧,末将自愧不如。”

秦厉唇边笑意更甚。他也很好奇,谢临川究竟怎么做到的?

聂冬身后的武将们啧啧称奇,其他文臣们也交头接耳地称赞着这位赤霄将军风姿依旧。

这可是在羌柔人最擅长的箭术上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唯独一旁的梅若光和吴锦隆二人,不尴不尬地闷头喝茶。

几名侍卫将靶场内的靶子搬走,准备下一场摔跤需要的沙坑。

谢临川和乌斯兰回到望台稍事休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谢临川身上。

恭维和道贺赞扬之语层出不穷,就差没有夹道欢迎了。

秦厉冲他招手,一双眼睛含笑黏在他脸上,低沉沉问:“朕竟不知朕的将军如此了得?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那弓这么厉害?”

特地把他那小亲卫放在那里,谢临川怎会打无把握的仗?

谢临川微微一笑:“侥幸而已,托陛下的福。”

都现代人穿越了,谁还不会磨几根破甲钢针呢?

既然是自家主场,往箭头和大钱中间的孔里融些许磁粉也是很合理的吧?

不消片刻,用于比试摔跤需要的沙坑就填满了沙子。

谢临川二人再度回到场地中央。

乌斯兰解开衣襟所有的扣子,干脆将上衣脱了下来,扔到一边,露出上半身赤裸的古铜色胸膛。

他的胸口纹有一个狼头,正张着血盆大口仿佛择人欲噬,栩栩如生。

乌斯兰板着肩膀,嘿然冷笑:“谢廷尉,我劝你也把衣服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羌柔摔跤的规矩,是可以抓衣服的。”

谢临川点点头,忽然问:“那可以抓裤子吗?”

望台上众人立刻皱起眉头,面色古怪。

乌斯兰双手叉腰,笑个不停:“谢廷尉,看来你对摔跤是一窍不通啊,待会我岂不是要轻松取胜吗?摔跤当然不许抓裤子。”

他停顿一下,故意往望台上的秦厉投去促狭的一瞥:“更不许掏裆。”

秦厉的脸色沉下来,乌斯兰和羌柔使节团则放声大笑。

“规则很简单,摔跤的时候双手不可以打击面部,不可拳打脚踢,不可以抓小腿,但是可以抓大腿,摔、绊、拿都可以,但只要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或者被摔出沙地范围,就算输。”

乌斯兰并没有故意加一些为难对方的规则。

在他看来谢临川既然不懂摔跤,几乎是输定了,而且还会输得很快,这一局简直是白送的。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将上衣脱下,露出宽肩窄腰的上身曲线,精韧的胸肌和腹肌线条分明,紧实但不过分壮硕。

他常年被衣衫包裹严实的皮肤冷白,跟乌斯兰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肤色对比鲜明。

唯有肩上有一道箭伤,愈合不久的新肉明显比周围的颜色透出些许肉粉色。

秦厉眼尾挑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从座椅里起身,来到望台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谢临川赤裸的背部。

早知如此,他绝不答应谢临川参加这种比试。

那厢,乌斯兰已经抢先开始进攻,打算一击就将谢临川这个门外汉撂倒,以报第一场丢脸之仇。

他凌厉的目光锁定了谢临川受过伤的肩膀,鹰爪般的五指冲着箭伤的部位抓过去。

谢临川双膝下沉,稳住下盘挡住对方顶来的膝盖。

他下意识拳头就想往对方肚子上招呼,突然想起好像不能打拳,只得硬生生收住。

却被狡猾的乌斯兰利用这个不熟练的空档,一把扣住了他的肩头,哪里有伤势就往哪里整。

谢临川脸色微沉,额头布上一层细汗。

摔跤他确实一窍不通,在规则限制下,竟有几分空有一身武艺却无从施展的感觉。

他原本就打算直接放弃这一局,直接以第三局来决胜负。

他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住手!”

秦厉沉沉一声低喝,眉宇紧皱,双唇拉直,颧骨绷出冷硬的形状,黑沉的眸子一片山雨欲来的愠怒之色。

他直接进入沙地,一把拧住乌斯兰的手,将人甩开。

乌斯兰愣了愣,冷笑一声:“怎么,曜帝陛下这样闯进来,是想替谢廷尉认输吗?”

秦厉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颗尖锐如犬齿般的牙,笑意森然:

“谁说要认输?只是你们羌柔人跟一个不懂摔跤之人比试,未免胜之不武。”

“还是说,你们羌柔只有欺负外行的时候,才能搏一搏胜算吗?”

“那可真是——”秦厉眯着双眼,睥睨的眼神满是不屑,“废物一个。”

“你!”乌斯兰出身尊贵,长这么大还从未被当面如此羞辱,怒气上涌,胸口起伏两下又缓缓平息下来。

“曜帝陛下大可不必激将,你想如何?”

秦厉黑眸幽邃,自上而下审视对方,嘴角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朕亲自来和你比试。”

“陛下!”谢临川这下真正诧异了,哪有皇帝亲自下场替臣子比试的道理?

秦厉不曾回头看他,只淡淡留下一句:“衣服穿上,朕不许外人碰你一根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