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晴和知青学员们, 从焊接车间一起过来。
因为最先笔试,考理论,所以大家都穿工装, 带了支笔就来了。
临到要上考场了,最是忐忑紧张, 抱着“临阵磨枪, 不亮也光”的心态, 要么在抓紧时间默默背诵, 要么在看随身的小本,或者请教万山晴技术问题。
“我练立焊的时候,总是手一降低到肩膀下方的位置,焊缝就容易出现气泡和焊瘤,十次能出现个三四次……”
“山晴姐,之前严师傅带我们练了一次网状裂缝的焊接, 你觉得会不会考这个?”
“要考这个我就完蛋了,我那天整个都是懵的。”
……
但凡是技术问题,万山晴都耐着性子逐一解答。
她太懂这种忐忑和慌张了。
有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感受到颅内头皮下的神经在微微颤抖。
乌俊平他们都没有见过万山晴。
即便这半个月以来, 已经陆陆续续听到过很多她的事,也从嘴里说出过很多遍“万山晴”这个名字, 但确实不清楚她的样貌。
可即便如此, 当望向越走越近的一行,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人。
“是她吧?”
“中间那个?”
“我也觉得……是。”
太明显了,即使是一群人走过来, 都能看出隐隐的众星拱月之势。
就好像往森林里看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谁是食物链顶端的动物。
万山晴走到了操场上。
倒是没注意场边这些陌生面孔, 而是将目光投向操场中间的对手。
人还不少!
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目光顺着扫过一圈。
有的身板结实,有的皮肤大麦色,有的脸上满是信心……这些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目光很复杂。
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有轻视,有不屑一顾,更多的还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只要胜过她!!
万山晴扫视一圈,目光交汇过,也就挪开了。
她看到了妈妈姐姐和梁姨。
见万山晴看过来,她们踮起脚热情地挥手:
“山晴!”
万山晴笑了笑,往那边走过去,程淑兰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怎么样,紧张吗?”
“有点,但还行。”
她是有点压力反而更兴奋的类型,反而能更集中注意力,更容易超常发挥。
“那就好,咱把他们当大土豆子!”
“没选上也没关系的,你还小呢。”她伸手揉揉闺女乌黑柔软的发顶,眉梢一扬,得意得很,压低声音凑近万山晴耳朵,“妈以后可是富婆。”
真算下来,比好多工人工资都高呢!
万山晴一颗心好像泡进温泉里,被暖乎乎的柔软水流包裹住,不自觉漾开轻松的笑容。
“哎呦,你妈这是给你说了什么秘诀妙招?还是喂了什么灵丹妙药?笑得这么开心!”
“小晴,你上次说觉得自己有天赋,居然是真的!你方婶婶之前还不信呢。”
“谁不信了?要我说,山晴你放心大胆去,王工那么厉害的人,哪有轻易错眼的?”
附近不少等着收回钱的邻居,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笑开花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虔诚地祈祷过,希望万山晴一定要一举成功。
并且在心里向各路神仙菩萨都拜了拜。
拜托了拜托了。
王工可千万别看走眼!
这可关乎他们自家的钱。
没一会儿,严师傅领着两人进来,一人抱着一摞叠起来的红色高塑料凳,一人拿着一把小马扎。
两人按照列,将两种椅凳前后放好,每个位置间隔一米五以上,宽敞得不得了。
“别愣着了,自己找位置坐好。”严师傅嗓音洪亮地指挥。
万山晴往里走两步,就近找了把小马扎坐好。
就听有胆子大的活泼性子问:“严师傅,你怎么两手空空啊?”
严钟环抱双手:“在王工那儿,等会儿她亲自过来发卷子。”
王工居然连他都防着!
生怕他禁不住贿赂,把题目泄露出去一样?
他是那种人吗?是吗!!
“咳。”
好像是的。
钱的诱惑还是太难抵御了,谁要是愿意送他钱……他一点也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弟啊!!
他一边安排现场,一边心里嘀咕,不知道他出的题目,王工改了多少。
王秀英很快也来了,带着一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新鲜试卷。
她看了看现场,把试卷按照每一列的人数数好,放到第一排,依次往后传。
边说:“理论占这次考核的2成成绩,满分一百分,如果低于六十分,知青学员代表考核不通过,其余同志就不必参加后续技术考核了。”
她言简意赅,说完便直接宣布:“现在开始,答题时间三十分钟。”
万山晴此刻刚刚写完名字。
‘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格啊。’她心里感慨。
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理论试卷上,先扫了一遍题目,发现题量很大。
如果对知识不熟悉,或者答得稍慢一点,怕是很有可能做不完。
没有选择题,只有填空和解答题。
比较简单的:
【锅炉压力容器是___设备,焊缝若存在___裂纹,都可能导致爆炸事故。】
这是潭市锅炉厂自编撰的焊工入门手册开篇章节的一句话。
万山晴很快填写上“高压高危”和“0.1mm”
她很快进入状态,不断调用脑海里的知识,奋笔疾书。
常识题,安全题,操作题,英汉焊接技术名词互译……
很快进入到最后两道解答题。
【厂中新到一批金属,厂家提供成分比例如下,碳、磷、硫、硅、镍、铬等成分各占百分比为……焊条直径、母材厚度为……请估算焊接选取电流电压区间。】
万山晴看到题目开头,眼皮一跳。
这个熟悉的开头,她差点以为后面跟着的会是“请计算该金属的可焊性区间”,这段时间练技术多,还真没捡到这部分。
等看到后面只是粗略估算焊接使用电流电压,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并不是很难。
她一点点仔细读材料分析。
却不知很多人都被这题困得抓耳挠腮。
这要怎么估算啊!!
严师傅好像讲过,零零碎碎也都了解过一点,可平时用得少,直接记下常用数据、背口诀就好了,哪用这么麻烦?
题目给的数据多,考虑的因素也多。
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要担心是不是干扰数据。
平时只用练习钢材,懒得去研究严师傅讲的拓展内容的人,看着题目简直无从下手。
而对万山晴位置垂涎欲滴的“实战派”们,则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是接触过焊接,也焊过不少东西,但谁会去学这个?
理论测试很快进行到二十分钟。
严师傅提醒道:“还有十分钟,写得慢的抓紧时间。”
发完卷子坐在前方读资料的王秀英,此时也站起来,巡视走动起来,目光从一张张答卷中扫过。
看到连基础安全题都错的,眉头都不自觉拧动一下。
看到卷子上许多空白的,面无表情地直直走过。
很快来到万山晴旁边。
一眼看到前面填写得满满当当,脚步不由缓了一拍。
凝目去看。
尤其是她自
己加入的七八道题。
竟然都是正确的。
王秀英心中微诧,下意识看了一眼万山晴的面,她出的题可不简单。
虽然没有超出考查范围,但绝大多数初学者都不会去研究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尽管这些细节,才是扎实根基的关键,但大多数人只会随口一句:“学这干什么,有劲儿没处使了?”
下很大力气研究琢磨才能弄清楚,但体现在技术进步上却不明显。
划不来!
王秀英目光定在焊接词汇英汉互译,最后这两单词,是她特意加的,就出自严钟提到的,他帮忙借阅的资料中。
居然真的认真看了。
而且还读懂了、记住了。
围观的人都注意到了,王工步子明显慢下来了。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王工下来巡视,前面都不紧不慢,除了偶尔皱眉,脸上也不外露什么表情。
乌俊平纳罕,压低声音:“王工怎么了?”
这是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种最基本的初级题目,哪有什么好看的?”
竟值得驻足?还是王工这个水平的人,她看这些题目,就跟看小学生十以内加减法般轻松简单吧。
乌俊平等人面面相觑,猜也猜不到,只能闷闷地嘀咕:“不会王工就是喜欢她吧?”
万山晴心无旁骛地写最后一道计算题,倒是没发现身边来了人。
王秀英继续往后看。
不比不知道,看过万山晴的卷子,再看后面的,她只觉得看得眼睛难受。
她也能猜到,在眼下大多数人认知里,焊工是个手上活,有点手上技术就敢来亮一手了。
就是不知道手上技术能精细扎实到什么程度了。
王秀英坐回前方。
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扫过万山晴黑茸茸发顶的时候,喜爱之余,又忍不住浮现一点怜惜。
她手指摩挲两下书页,脑海里不由去回忆之前听说过的万家的事。
万山晴答完最后一道题。
感觉还剩下一点时间,从头简单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前方就传来严师傅的声音:“时间到了,停下笔,卷子都交到我这里来。”
听到声音,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加快笔的书写速度,急得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急促起来。
严师傅把交来的试卷在手上理一理,就走到还没停笔的几人身前,伸手去拿:“时间到了。”
“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快写完了,马上,就差一点点。”
……
兵荒马乱的。
万山晴交了试卷往外走一点,马上就有人跟上来了。
黄丽娟抱住她的手臂,心有余悸地哀嚎:“好难啊,山晴,要不是平时找你问问题,你讲得多,我差点就完蛋了!”
她之前还一直觉得追根溯源的讲解,有点太麻烦山晴了,她有时候听不懂,花了万山晴好多时间。
怪不好意思的。
“这次真的要请你吃饭,不能再拒绝了!”要不然以后她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万山晴了。
“行,先过了考核,晚点再说。”万山晴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初见不熟人品,相处这么久了,黄丽娟确实是个热心活泼的好性子。
黄丽娟欢呼一喝:“太好了!!”又忙不迭拿出自己不确定的题目,想找万山晴确认一下,安安心。
她开了个头。
旁边同样对自己答案惴惴不安的人,也赶紧开口,紧张地确认:“那道金属成分题目有干扰项吗?还是那么多数据都是有用的?”
万山晴想了想:“我觉得没有干扰数据,比较关键的是焊条直径,这是确定电流的核心点,其余数据也都是有用的,比如母材的碳含量和合金成分……”
一下考场,万山晴就被围住了。
这架势,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的答案肯定是对的一样。
那些托关系的考生看得面面相觑。
但凡上过学的,都知道这种考后被围着问答案的学生,在班级同学心里是什么水平。
“这么厉害?”程航往外走了,都不住回头去看,又用胳膊肘怼怼旁边的赵兴盛,低声问,“兴盛,你大伯不是锻压车间的车间主任吗?有没有内部消息,她真这么厉害?”
“我刚刚听旁边人说,王工走下来巡视,在她旁边停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程航分享着八卦,又问,“你呢,觉得刚刚题目难吗?”
赵兴盛心慌得跳漏了一拍,他压根没写完,怎么可能觉得不难。
“还行吧,也就占两成,大头还是等会儿比技术。”赵兴盛长长吐一口气,面色紧绷绷地说。
程航倒是不太紧张,虽然理论一般般,但他手上技术是真不错,还焊过拖拉机,能通过质检的那种,所以对夸万山晴并没有什么心理关:
“之前也不知道听谁传得,说什么王工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才想着帮一把,言之凿凿的,差点连我都给骗了,后来才听说……”
程航越说万山晴近期传出来的消息。
赵兴盛越是止不住的心慌,后背沁出一层凉悠悠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跟人炫耀,当时他是真瞧不起万山晴,才说出“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吧”这种话。
不仅他,不也有那么多人不信吗?不信王工真看中万家疼大的小闺女。
一滴热汗从后脖颈滑下,被风一吹温度骤降,凉丝丝地没入背脊。
赵兴盛脑子忽然钻出一个念头,大伯曾经提起过的锅炉厂的一件事,有人焊接面罩出了问题,被弧光闪了眼睛,休息了好几个月。
“我、我先去上个厕所。”
程航说着,冷不丁听到这话,侧头就见赵兴盛走了,“这么急?”又大声问了句,“要不要我帮你领好防护服?”
也没等到回话,嘀咕一句:“肾不好?”
焊接车间。
知青学员不必再去领,回来穿自己用习惯的这身防护就好。
江胜男先一步回来,她也不是对自己的答案信心满满,就是性子要强,实在没法当着一群人的面,问自己写得对不对。
干脆先回来一步。
刚踏入焊接车间门侧的劳保用品穿戴区,看到一背影在开柜门。
她下意识以为是谁比她先回来了。
只一秒。
就觉得不对。
“你在干什么!!”她厉喝一声。
大步前跨,一把抓住他的手。
铁爪一样,紧紧禁锢住,痛得鬼鬼祟祟之人“啊——”地惨叫一声。
痛到感觉手腕要断掉了!
“松开!”
“你是什么人?”江胜男怎么会听他的,见他挣扎,死死拽住:“跟我走!”
她要揭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压根不配!不配有工作!
“好好好,我跟你走。”赵兴盛垂头丧气,似乎认命了,又软声哀求,“我配合,太痛了,你松点。”
江胜男见他无颜见人的样子,手松了一点点,拉他去见厂里领导。
刚刚走到门口。
赵兴盛趁其不备,使出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掀,挣开束缚,仗着熟路,一溜烟蹿不见了。
“你!”江胜男踉跄两步,站稳去追,没几步,就看不到人影了,突然感觉到右肩一阵刺痛,伸手捂住。
她之前在乡下落下的旧伤。
不是已经好透了吗?
江胜男咬牙。
***
万山晴一行人回来的晚一些。
她准备穿戴劳保用品,江胜男凑过来,提醒道:“仔细检查一下。”
万山晴眼皮一紧,再一看,柜子的锁是开的。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
江胜男犹豫半晌。
还是觉得她应该不会被这事影响,便道:“刚刚看到个人,在你柜前鬼鬼祟祟捣鼓什么。”
“人呢?”
江胜男暗自活动一下右肩,话吞回腹中,只简单道:“我呵斥一声,他被吓跑了。”
万山晴眉头皱了皱,仔细检查柜中用品,发现焊接面罩被动过了。
但没发现哪里被破坏了,“应该是你发现得及时,还来不及动手脚,多谢你了。”
又侧头问:“你有看清他的样貌吗?”
江胜男摇头:“他带了布口罩,防灰尘的那种,但是如果再看到他,我肯定能认得出来。”
她看向万山晴,眼神询问:“要不要揭发举报他?这种小人,连车间安全都能置之不顾。”
她其实也犹豫过,这么空口无凭地直接提醒,担心会不会被怀疑是自己干的,但现在万山晴相信她,她自然要站在山晴这边。
外面响起铜锣声。
万山晴嘴唇抿直,思忖片刻,果断道:“先完成考核。”
眼看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开始了,现在突然说自己东西被动了,但又拿不出证据,显然不是明智的决定。
捉贼拿赃,既没有抓到人,也没有物证。
她是相信江胜男的,但口说无凭,贸然去逮人,甚至很有可能被倒打一耙。
“别受影响,”万山晴拍拍她胳膊,“他动手脚,无非就是想要我失误,咱们好好发挥,不让他如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考完有的是时间把人逮出来。”
万山晴见她神色不好,开解道:“咱们真气急败坏了,他就在暗地里得意偷笑了。”
江胜男不是在想这个。
但也没解释,点点头道:“行,你还是再检查检查,我也去准备了。”
在去往操场的路上,江胜男感受到右肩传来的隐痛,她目光四处搜索,雷达一样,像一头想复仇的狼。
几台电焊机一字摆开。
严师傅拿着刚刚考完的答卷开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过来准备技术考核,没有念到名字的可以离开了。”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也大概知道自己空的太多,不会答的太多,面上无光,混在人群里悄然离开了。
剩余的人分成六人一组,将依次上前在六台电焊机前进行操作。
这时候,在场人的表情明显调换过来了。
知青学员们面色忐忑紧张起来,而刚刚还头疼的,则明显松了一口气,一副游刃有余的自信样子。
王秀英开口:“今天一共三道考题,①板与板的对接焊,②管与管的对接焊,③管与板的对接焊,每一题都包含平焊和立焊,每一组抽一道题。”
知青学员们听完,脸色都有点发青了。
“如果没有竞争我学生的想法,可以不抽题,直接选难度相对较低的①题。”
“呼——”
一阵松口气的长呼在人群中响起。
程航听到这声音,不由嗤笑,抬眼去看万山晴,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和表情。
只见她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钢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第一组抽签完。
抽到了第③题,管与板的对接焊。
将一根50mm的管子,和一块100mm*100mm的钢板焊接在一起。
要求是管板T形接头,在水平位置固定。
抽签的人暗呸一声,恨不得拿柚子叶洗手,“什么臭手气!”
第一组的两名知青学员全都放弃,改选“板和板的对接焊”。
严师傅看他俩,心底松了口气,“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想着强出风头。”
要不然自己带教的学员,上来两个炸两个,他脸还要不要了?
如周永封这样的老师傅,就抱着胳膊等看好戏了。
围观的人不知内情,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那俩知青学员怎么都不敢上,焊这很难吗?”
“看起来还行吧,管子和板焊在一起,三轮车上不就有?”
“能一样吗?”
“哎~差不多差不多。”
余下四个人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开始用工具,在水平方向固定即将要焊接的板和管。
看着都有模有样的。
操场周边的人也都好奇盯着,想看看他们会焊成啥样。
最担心的,就属这四人的亲朋好友了,见乌俊平这一小群人聊起来很懂行的样子,不由凑过来问:“同志,这题目很难吗?”
“还行吧,要是有一定的焊接经验,应该也不至于出岔子。”他看了一眼王秀英,忿忿道,“能不能达到王工要求就不好说了。”
话刚说完。
整个操场声音忽然变大,像安静的林子惊起成群飞鸟。
“烫到了??”
“太吓人了,好大的火豆子!!”
“这是怎么了,火星子怎么变成这么多火豆子了,这不得一烫把肉都烫穿了?”
乌俊平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飞溅的细密火星,突然变成大颗大颗的熔滴,多向下溅开。
焊穿了?
不可能吧!
这么拉胯的水平,也敢妄想被王工看中?乌俊平简直不敢置信。
万山晴距离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本“滋滋滋”的电弧声,突然出现“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整个熔池突然变大、变亮,整体向下凹陷,挂不住一样,不断往下淌。
不到两个呼吸,随着红热液态金属熔滴一滴滴掉落,熔池中心出现一个小孔。
穿孔了。
在焊位上的人明显吓到了,慌神中立刻猛抬焊条,手都在抖。
万山晴闭上眼。
完了。
果然,再睁眼的时候,小孔直接变成一个大洞。
看到自家亲戚孩子失误,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皱着,痛心又可惜地问乌俊平:“这是咋回事?”
怎么焊着焊着,还能给好好的钢材焊出个大洞来?
这真是搞焊接?
不是电钻开孔吧?
围观的不少人看着那个大洞,也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
乌俊平没说话,他旁边有人先一步叹息解答:“不该抬高熄弧的,熔池里都是液态金属,重力往下一拉,很快就被拉穿了。”
“啊?”
“就是烧化的铁水流光了,就剩下一洞了,懂吧?”
受到这人影响,竟又有一人也遇到手抖焊失误了,不知道是不是同样遇到突发情况,状态崩溃,后面焊得一塌糊涂。
第一组焊完,两个知青学员发挥得中规中矩,另外四个竟然都不怎么样。
不由面色难看。
“下一组。”
原本以为第一组是意外,结果第二组也出现各种状况。
一次是意外,总不能次次都是意外!
这题里藏着坑。
意识到这一点,后面等待上前焊接的学员都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焊位。
试图看出点头绪来。
随着前面出错的人变多,紧张的氛围越发浓重,呼吸被都下意识放轻了。
到底怎么回事?
每个人出错的时间很随机,有的一开始就出问题,有的则是快收尾才出问题,没什么规律。
是材料问题?
是焊条问题?
还是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提前设下了考核陷阱?
“第四组。”
赵兴盛上前站到焊位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完全看不出哪里藏着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珠。
他几次深呼吸,还是觉得呼吸抖得有点厉害。
“就是他。”
江胜男靠近万山晴,低声说了句,又用眼神示意一下。
万山晴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几坨巨大的焊瘤随着赵兴盛控制不住熔池,挂在了焊缝上。
江胜男:“……”
这怕是第一个,还没遇到王工埋的坑,就自己拉胯的人了。
万山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虽不认识这人,但想来水平不至于这么点,本来现场气氛就紧张,压力还大。
心里要是装着事,忐忑不定的,也不怪发挥失常。
“活该!”
江胜男呸了一声。
万山晴记住这人的样貌,就暂时抛之脑后,继续去思索可能是哪里的问题。
“第五组。”
说实话,万山晴也有点紧张了。
她即使对自己基本功再有信心,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灵活自如地绕开王工挖的坑。
就好像开车出行,倘若算命的说“今天必有一辆大货车
失控而来,毫无预兆地撞你“,即使车技再好,平时开得再丝滑,今天开车上路,方向盘必然被紧紧握出一圈汗印。
最右手边焊位站着的是程航,代表着一组抽签,他伸手一抽,抽到了题目②管与管的焊接。
要求:将两根直径122mm的圆管对接焊到一起。
看到这个题目。
所有人看向万山晴的目光就有些古怪了。
在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③题是最难的,但是前几组看下来,反而是②题失误的概率最大。
没几个人能成功焊完的。
而站在对面,少数几个焊完的,看向万山晴的表情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显然亲自焊过,他们已经知道这里藏着的坑是什么。
万山晴深呼吸几下。
微微颤抖的呼吸带来兴奋的肾上腺素,整个头脑安静下来,周遭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
她静静地调好电焊机参数,用夹具固定好两根钢管。
管和管想焊接到一起,最少要使用平焊、向上立焊、向下立焊。
想要完美,其实最好还要配合仰焊。
因为管子是圆的。
难度就因此出现,焊钳夹持焊条的角度要随时变化,手法必须又稳又准。
稍有差池,就会冒出各种问题。
万山晴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手持焊钳在半小时以内,都不会感觉到酸涩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透过焊帽盯住管与管的缝隙,用之字形摆动,小心翼翼的控制幅度、频率,牢牢控制住每个角度的熔池。
随着她开始操作,周遭声音都小了一截。
结束考核的人,在不远处正襟危站,目光死死地盯着万山晴。
乌俊平等人在操场边,也是双手握拳,眼都不眨地盯着。
也不知道是盼着她失误,还是盼着她成功。
万山晴专注在眼前的小块世界里,四面八方灼热的视线都无法打扰到她。
旁边焊位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滋啦”声,手忙脚乱人仰马翻,闹哄哄的。
万山晴眼睛倏然睁大。
她眼前的熔池也扩大了!
她明明一直保持调整恰好的节奏和速度,怎么会?
眼看熔池下凹。
万山晴瞳孔紧缩。
失误了?
周遭乱哄哄的,杂乱声音汹涌冲击耳膜,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红热熔滴,感受手掌传来的触感。
电光石火间。
万山晴脑海里惊闪过一个念头,钢管竟有一小段薄壁?
这一小段的厚度,恐怕只比易拉罐厚一点。
顺着焊过来,不出问题才怪!
万山晴当机立断,马上切换点弧焊。
她屏住呼吸,从连续焊,改成“点一下就停”。
每焊1~2秒,看到熔池边缘固化,立刻熄弧,让熔池自然冷却3~5秒,再继续点弧。
万山晴眼睛都不敢眨。
提着一口气救场。
周永封、常松军等人,却都移开目光,余光忍不住看向王秀英,低声:“王工运气真是好。”
“严钟还真没说错,难得的大心脏,脑子也相当聪明,越是关键时刻越能沉住气。”
最关键的是,出了问题马上想办法,状态也不会崩。
这太难得了!
“王工怎么发现的这苗子?”常松军是真的有点羡慕了。
赵国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打断一下:“不是,这不是还没完吗?”
怎么就都一副稳妥了的模样?
周永封解释了一句:“点弧焊能快速切断热量输入,让熔池被拉穿前固化。”
又点评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能在毫无准备的瞬间想出来,操作也挺稳,没什么悬念了。”
听他那语气,如果不是王工,他可能都要上去截胡了。
赵国旺技术听了个半懂不懂,但意思听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
看这满场的大小伙,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竟然一个都比不上万山晴。
等所有人焊完。
焊接成品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并不是说焊缝美观就代表质量,但好的焊缝,没有裂纹,没有夹渣,没有气泡,没有下凹,没有焊瘤,每一条痕迹都匀称协调,就是会降低开裂隐患和风险。
但就像口说无凭一样,眼睛也不能真的判断一条焊缝的好坏。
万一就是金玉其外呢?少数几个也完成焊接的人,比如程航,就不免这么想。
看着X射线探伤机开始质检,程航手指攥了攥,肩颈无意识地绷紧。
看到结果,又失落地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不甘心地抬头看向万山晴。
发现已经有人先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去,正是他最崇敬的身影。
他不敢置信地听她开口,竟是主动邀请:
【山晴,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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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
——
注:本章提及的三种焊接技术考核内容,【】中的两道题目,以及技术操作部分,学习化用自技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