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万山晴和知青学员们, 从焊接车间一起过来。

因为最先笔试,考理论,所以大家都穿工装, 带了支笔就来了。

临到要上考场了,最是忐忑紧张, 抱着“临阵磨枪, 不亮也光”的心态, 要么在抓紧时间默默背诵, 要么在看随身的小本,或者请教万山晴技术问题。

“我练立焊的时候,总是手一降低到肩膀下方的位置,焊缝就容易出现气泡和焊瘤,十次能出现个三四次……”

“山晴姐,之前严师傅带我们练了一次网状裂缝的焊接, 你觉得会不会考这个?”

“要考这个我就完蛋了,我那天整个都是懵的。”

……

但凡是技术问题,万山晴都耐着性子逐一解答。

她太懂这种忐忑和慌张了。

有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感受到颅内头皮下的神经在微微颤抖。

乌俊平他们都没有见过万山晴。

即便这半个月以来, 已经陆陆续续听到过很多她的事,也从嘴里说出过很多遍“万山晴”这个名字, 但确实不清楚她的样貌。

可即便如此, 当望向越走越近的一行,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人。

“是她吧?”

“中间那个?”

“我也觉得……是。”

太明显了,即使是一群人走过来, 都能看出隐隐的众星拱月之势。

就好像往森林里看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谁是食物链顶端的动物。

万山晴走到了操场上。

倒是没注意场边这些陌生面孔, 而是将目光投向操场中间的对手。

人还不少!

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目光顺着扫过一圈。

有的身板结实,有的皮肤大麦色,有的脸上满是信心……这些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目光很复杂。

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有轻视,有不屑一顾,更多的还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只要胜过她!!

万山晴扫视一圈,目光交汇过,也就挪开了。

她看到了妈妈姐姐和梁姨。

见万山晴看过来,她们踮起脚热情地挥手:

“山晴!”

万山晴笑了笑,往那边走过去,程淑兰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怎么样,紧张吗?”

“有点,但还行。”

她是有点压力反而更兴奋的类型,反而能更集中注意力,更容易超常发挥。

“那就好,咱把他们当大土豆子!”

“没选上也没关系的,你还小呢。”她伸手揉揉闺女乌黑柔软的发顶,眉梢一扬,得意得很,压低声音凑近万山晴耳朵,“妈以后可是富婆。”

真算下来,比好多工人工资都高呢!

万山晴一颗心好像泡进温泉里,被暖乎乎的柔软水流包裹住,不自觉漾开轻松的笑容。

“哎呦,你妈这是给你说了什么秘诀妙招?还是喂了什么灵丹妙药?笑得这么开心!”

“小晴,你上次说觉得自己有天赋,居然是真的!你方婶婶之前还不信呢。”

“谁不信了?要我说,山晴你放心大胆去,王工那么厉害的人,哪有轻易错眼的?”

附近不少等着收回钱的邻居,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笑开花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虔诚地祈祷过,希望万山晴一定要一举成功。

并且在心里向各路神仙菩萨都拜了拜。

拜托了拜托了。

王工可千万别看走眼!

这可关乎他们自家的钱。

没一会儿,严师傅领着两人进来,一人抱着一摞叠起来的红色高塑料凳,一人拿着一把小马扎。

两人按照列,将两种椅凳前后放好,每个位置间隔一米五以上,宽敞得不得了。

“别愣着了,自己找位置坐好。”严师傅嗓音洪亮地指挥。

万山晴往里走两步,就近找了把小马扎坐好。

就听有胆子大的活泼性子问:“严师傅,你怎么两手空空啊?”

严钟环抱双手:“在王工那儿,等会儿她亲自过来发卷子。”

王工居然连他都防着!

生怕他禁不住贿赂,把题目泄露出去一样?

他是那种人吗?是吗!!

“咳。”

好像是的。

钱的诱惑还是太难抵御了,谁要是愿意送他钱……他一点也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弟啊!!

他一边安排现场,一边心里嘀咕,不知道他出的题目,王工改了多少。

王秀英很快也来了,带着一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新鲜试卷。

她看了看现场,把试卷按照每一列的人数数好,放到第一排,依次往后传。

边说:“理论占这次考核的2成成绩,满分一百分,如果低于六十分,知青学员代表考核不通过,其余同志就不必参加后续技术考核了。”

她言简意赅,说完便直接宣布:“现在开始,答题时间三十分钟。”

万山晴此刻刚刚写完名字。

‘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格啊。’她心里感慨。

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理论试卷上,先扫了一遍题目,发现题量很大。

如果对知识不熟悉,或者答得稍慢一点,怕是很有可能做不完。

没有选择题,只有填空和解答题。

比较简单的:

【锅炉压力容器是___设备,焊缝若存在___裂纹,都可能导致爆炸事故。】

这是潭市锅炉厂自编撰的焊工入门手册开篇章节的一句话。

万山晴很快填写上“高压高危”和“0.1mm”

她很快进入状态,不断调用脑海里的知识,奋笔疾书。

常识题,安全题,操作题,英汉焊接技术名词互译……

很快进入到最后两道解答题。

【厂中新到一批金属,厂家提供成分比例如下,碳、磷、硫、硅、镍、铬等成分各占百分比为……焊条直径、母材厚度为……请估算焊接选取电流电压区间。】

万山晴看到题目开头,眼皮一跳。

这个熟悉的开头,她差点以为后面跟着的会是“请计算该金属的可焊性区间”,这段时间练技术多,还真没捡到这部分。

等看到后面只是粗略估算焊接使用电流电压,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并不是很难。

她一点点仔细读材料分析。

却不知很多人都被这题困得抓耳挠腮。

这要怎么估算啊!!

严师傅好像讲过,零零碎碎也都了解过一点,可平时用得少,直接记下常用数据、背口诀就好了,哪用这么麻烦?

题目给的数据多,考虑的因素也多。

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要担心是不是干扰数据。

平时只用练习钢材,懒得去研究严师傅讲的拓展内容的人,看着题目简直无从下手。

而对万山晴位置垂涎欲滴的“实战派”们,则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是接触过焊接,也焊过不少东西,但谁会去学这个?

理论测试很快进行到二十分钟。

严师傅提醒道:“还有十分钟,写得慢的抓紧时间。”

发完卷子坐在前方读资料的王秀英,此时也站起来,巡视走动起来,目光从一张张答卷中扫过。

看到连基础安全题都错的,眉头都不自觉拧动一下。

看到卷子上许多空白的,面无表情地直直走过。

很快来到万山晴旁边。

一眼看到前面填写得满满当当,脚步不由缓了一拍。

凝目去看。

尤其是她自

己加入的七八道题。

竟然都是正确的。

王秀英心中微诧,下意识看了一眼万山晴的面,她出的题可不简单。

虽然没有超出考查范围,但绝大多数初学者都不会去研究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尽管这些细节,才是扎实根基的关键,但大多数人只会随口一句:“学这干什么,有劲儿没处使了?”

下很大力气研究琢磨才能弄清楚,但体现在技术进步上却不明显。

划不来!

王秀英目光定在焊接词汇英汉互译,最后这两单词,是她特意加的,就出自严钟提到的,他帮忙借阅的资料中。

居然真的认真看了。

而且还读懂了、记住了。

围观的人都注意到了,王工步子明显慢下来了。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王工下来巡视,前面都不紧不慢,除了偶尔皱眉,脸上也不外露什么表情。

乌俊平纳罕,压低声音:“王工怎么了?”

这是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种最基本的初级题目,哪有什么好看的?”

竟值得驻足?还是王工这个水平的人,她看这些题目,就跟看小学生十以内加减法般轻松简单吧。

乌俊平等人面面相觑,猜也猜不到,只能闷闷地嘀咕:“不会王工就是喜欢她吧?”

万山晴心无旁骛地写最后一道计算题,倒是没发现身边来了人。

王秀英继续往后看。

不比不知道,看过万山晴的卷子,再看后面的,她只觉得看得眼睛难受。

她也能猜到,在眼下大多数人认知里,焊工是个手上活,有点手上技术就敢来亮一手了。

就是不知道手上技术能精细扎实到什么程度了。

王秀英坐回前方。

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扫过万山晴黑茸茸发顶的时候,喜爱之余,又忍不住浮现一点怜惜。

她手指摩挲两下书页,脑海里不由去回忆之前听说过的万家的事。

万山晴答完最后一道题。

感觉还剩下一点时间,从头简单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前方就传来严师傅的声音:“时间到了,停下笔,卷子都交到我这里来。”

听到声音,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加快笔的书写速度,急得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急促起来。

严师傅把交来的试卷在手上理一理,就走到还没停笔的几人身前,伸手去拿:“时间到了。”

“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快写完了,马上,就差一点点。”

……

兵荒马乱的。

万山晴交了试卷往外走一点,马上就有人跟上来了。

黄丽娟抱住她的手臂,心有余悸地哀嚎:“好难啊,山晴,要不是平时找你问问题,你讲得多,我差点就完蛋了!”

她之前还一直觉得追根溯源的讲解,有点太麻烦山晴了,她有时候听不懂,花了万山晴好多时间。

怪不好意思的。

“这次真的要请你吃饭,不能再拒绝了!”要不然以后她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万山晴了。

“行,先过了考核,晚点再说。”万山晴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初见不熟人品,相处这么久了,黄丽娟确实是个热心活泼的好性子。

黄丽娟欢呼一喝:“太好了!!”又忙不迭拿出自己不确定的题目,想找万山晴确认一下,安安心。

她开了个头。

旁边同样对自己答案惴惴不安的人,也赶紧开口,紧张地确认:“那道金属成分题目有干扰项吗?还是那么多数据都是有用的?”

万山晴想了想:“我觉得没有干扰数据,比较关键的是焊条直径,这是确定电流的核心点,其余数据也都是有用的,比如母材的碳含量和合金成分……”

一下考场,万山晴就被围住了。

这架势,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的答案肯定是对的一样。

那些托关系的考生看得面面相觑。

但凡上过学的,都知道这种考后被围着问答案的学生,在班级同学心里是什么水平。

“这么厉害?”程航往外走了,都不住回头去看,又用胳膊肘怼怼旁边的赵兴盛,低声问,“兴盛,你大伯不是锻压车间的车间主任吗?有没有内部消息,她真这么厉害?”

“我刚刚听旁边人说,王工走下来巡视,在她旁边停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程航分享着八卦,又问,“你呢,觉得刚刚题目难吗?”

赵兴盛心慌得跳漏了一拍,他压根没写完,怎么可能觉得不难。

“还行吧,也就占两成,大头还是等会儿比技术。”赵兴盛长长吐一口气,面色紧绷绷地说。

程航倒是不太紧张,虽然理论一般般,但他手上技术是真不错,还焊过拖拉机,能通过质检的那种,所以对夸万山晴并没有什么心理关:

“之前也不知道听谁传得,说什么王工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才想着帮一把,言之凿凿的,差点连我都给骗了,后来才听说……”

程航越说万山晴近期传出来的消息。

赵兴盛越是止不住的心慌,后背沁出一层凉悠悠的汗珠。

他想起自己跟人炫耀,当时他是真瞧不起万山晴,才说出“多半是同情她的遭遇吧”这种话。

不仅他,不也有那么多人不信吗?不信王工真看中万家疼大的小闺女。

一滴热汗从后脖颈滑下,被风一吹温度骤降,凉丝丝地没入背脊。

赵兴盛脑子忽然钻出一个念头,大伯曾经提起过的锅炉厂的一件事,有人焊接面罩出了问题,被弧光闪了眼睛,休息了好几个月。

“我、我先去上个厕所。”

程航说着,冷不丁听到这话,侧头就见赵兴盛走了,“这么急?”又大声问了句,“要不要我帮你领好防护服?”

也没等到回话,嘀咕一句:“肾不好?”

焊接车间。

知青学员不必再去领,回来穿自己用习惯的这身防护就好。

江胜男先一步回来,她也不是对自己的答案信心满满,就是性子要强,实在没法当着一群人的面,问自己写得对不对。

干脆先回来一步。

刚踏入焊接车间门侧的劳保用品穿戴区,看到一背影在开柜门。

她下意识以为是谁比她先回来了。

只一秒。

就觉得不对。

“你在干什么!!”她厉喝一声。

大步前跨,一把抓住他的手。

铁爪一样,紧紧禁锢住,痛得鬼鬼祟祟之人“啊——”地惨叫一声。

痛到感觉手腕要断掉了!

“松开!”

“你是什么人?”江胜男怎么会听他的,见他挣扎,死死拽住:“跟我走!”

她要揭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压根不配!不配有工作!

“好好好,我跟你走。”赵兴盛垂头丧气,似乎认命了,又软声哀求,“我配合,太痛了,你松点。”

江胜男见他无颜见人的样子,手松了一点点,拉他去见厂里领导。

刚刚走到门口。

赵兴盛趁其不备,使出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掀,挣开束缚,仗着熟路,一溜烟蹿不见了。

“你!”江胜男踉跄两步,站稳去追,没几步,就看不到人影了,突然感觉到右肩一阵刺痛,伸手捂住。

她之前在乡下落下的旧伤。

不是已经好透了吗?

江胜男咬牙。

***

万山晴一行人回来的晚一些。

她准备穿戴劳保用品,江胜男凑过来,提醒道:“仔细检查一下。”

万山晴眼皮一紧,再一看,柜子的锁是开的。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

江胜男犹豫半晌。

还是觉得她应该不会被这事影响,便道:“刚刚看到个人,在你柜前鬼鬼祟祟捣鼓什么。”

“人呢?”

江胜男暗自活动一下右肩,话吞回腹中,只简单道:“我呵斥一声,他被吓跑了。”

万山晴眉头皱了皱,仔细检查柜中用品,发现焊接面罩被动过了。

但没发现哪里被破坏了,“应该是你发现得及时,还来不及动手脚,多谢你了。”

又侧头问:“你有看清他的样貌吗?”

江胜男摇头:“他带了布口罩,防灰尘的那种,但是如果再看到他,我肯定能认得出来。”

她看向万山晴,眼神询问:“要不要揭发举报他?这种小人,连车间安全都能置之不顾。”

她其实也犹豫过,这么空口无凭地直接提醒,担心会不会被怀疑是自己干的,但现在万山晴相信她,她自然要站在山晴这边。

外面响起铜锣声。

万山晴嘴唇抿直,思忖片刻,果断道:“先完成考核。”

眼看还有十分钟不到就要开始了,现在突然说自己东西被动了,但又拿不出证据,显然不是明智的决定。

捉贼拿赃,既没有抓到人,也没有物证。

她是相信江胜男的,但口说无凭,贸然去逮人,甚至很有可能被倒打一耙。

“别受影响,”万山晴拍拍她胳膊,“他动手脚,无非就是想要我失误,咱们好好发挥,不让他如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考完有的是时间把人逮出来。”

万山晴见她神色不好,开解道:“咱们真气急败坏了,他就在暗地里得意偷笑了。”

江胜男不是在想这个。

但也没解释,点点头道:“行,你还是再检查检查,我也去准备了。”

在去往操场的路上,江胜男感受到右肩传来的隐痛,她目光四处搜索,雷达一样,像一头想复仇的狼。

几台电焊机一字摆开。

严师傅拿着刚刚考完的答卷开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过来准备技术考核,没有念到名字的可以离开了。”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也大概知道自己空的太多,不会答的太多,面上无光,混在人群里悄然离开了。

剩余的人分成六人一组,将依次上前在六台电焊机前进行操作。

这时候,在场人的表情明显调换过来了。

知青学员们面色忐忑紧张起来,而刚刚还头疼的,则明显松了一口气,一副游刃有余的自信样子。

王秀英开口:“今天一共三道考题,①板与板的对接焊,②管与管的对接焊,③管与板的对接焊,每一题都包含平焊和立焊,每一组抽一道题。”

知青学员们听完,脸色都有点发青了。

“如果没有竞争我学生的想法,可以不抽题,直接选难度相对较低的①题。”

“呼——”

一阵松口气的长呼在人群中响起。

程航听到这声音,不由嗤笑,抬眼去看万山晴,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和表情。

只见她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钢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第一组抽签完。

抽到了第③题,管与板的对接焊。

将一根50mm的管子,和一块100mm*100mm的钢板焊接在一起。

要求是管板T形接头,在水平位置固定。

抽签的人暗呸一声,恨不得拿柚子叶洗手,“什么臭手气!”

第一组的两名知青学员全都放弃,改选“板和板的对接焊”。

严师傅看他俩,心底松了口气,“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想着强出风头。”

要不然自己带教的学员,上来两个炸两个,他脸还要不要了?

如周永封这样的老师傅,就抱着胳膊等看好戏了。

围观的人不知内情,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那俩知青学员怎么都不敢上,焊这很难吗?”

“看起来还行吧,管子和板焊在一起,三轮车上不就有?”

“能一样吗?”

“哎~差不多差不多。”

余下四个人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开始用工具,在水平方向固定即将要焊接的板和管。

看着都有模有样的。

操场周边的人也都好奇盯着,想看看他们会焊成啥样。

最担心的,就属这四人的亲朋好友了,见乌俊平这一小群人聊起来很懂行的样子,不由凑过来问:“同志,这题目很难吗?”

“还行吧,要是有一定的焊接经验,应该也不至于出岔子。”他看了一眼王秀英,忿忿道,“能不能达到王工要求就不好说了。”

话刚说完。

整个操场声音忽然变大,像安静的林子惊起成群飞鸟。

“烫到了??”

“太吓人了,好大的火豆子!!”

“这是怎么了,火星子怎么变成这么多火豆子了,这不得一烫把肉都烫穿了?”

乌俊平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飞溅的细密火星,突然变成大颗大颗的熔滴,多向下溅开。

焊穿了?

不可能吧!

这么拉胯的水平,也敢妄想被王工看中?乌俊平简直不敢置信。

万山晴距离更近,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本“滋滋滋”的电弧声,突然出现“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整个熔池突然变大、变亮,整体向下凹陷,挂不住一样,不断往下淌。

不到两个呼吸,随着红热液态金属熔滴一滴滴掉落,熔池中心出现一个小孔。

穿孔了。

在焊位上的人明显吓到了,慌神中立刻猛抬焊条,手都在抖。

万山晴闭上眼。

完了。

果然,再睁眼的时候,小孔直接变成一个大洞。

看到自家亲戚孩子失误,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皱着,痛心又可惜地问乌俊平:“这是咋回事?”

怎么焊着焊着,还能给好好的钢材焊出个大洞来?

这真是搞焊接?

不是电钻开孔吧?

围观的不少人看着那个大洞,也面面相觑,满脑子问号。

乌俊平没说话,他旁边有人先一步叹息解答:“不该抬高熄弧的,熔池里都是液态金属,重力往下一拉,很快就被拉穿了。”

“啊?”

“就是烧化的铁水流光了,就剩下一洞了,懂吧?”

受到这人影响,竟又有一人也遇到手抖焊失误了,不知道是不是同样遇到突发情况,状态崩溃,后面焊得一塌糊涂。

第一组焊完,两个知青学员发挥得中规中矩,另外四个竟然都不怎么样。

不由面色难看。

“下一组。”

原本以为第一组是意外,结果第二组也出现各种状况。

一次是意外,总不能次次都是意外!

这题里藏着坑。

意识到这一点,后面等待上前焊接的学员都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焊位。

试图看出点头绪来。

随着前面出错的人变多,紧张的氛围越发浓重,呼吸被都下意识放轻了。

到底怎么回事?

每个人出错的时间很随机,有的一开始就出问题,有的则是快收尾才出问题,没什么规律。

是材料问题?

是焊条问题?

还是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提前设下了考核陷阱?

“第四组。”

赵兴盛上前站到焊位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完全看不出哪里藏着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珠。

他几次深呼吸,还是觉得呼吸抖得有点厉害。

“就是他。”

江胜男靠近万山晴,低声说了句,又用眼神示意一下。

万山晴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几坨巨大的焊瘤随着赵兴盛控制不住熔池,挂在了焊缝上。

江胜男:“……”

这怕是第一个,还没遇到王工埋的坑,就自己拉胯的人了。

万山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虽不认识这人,但想来水平不至于这么点,本来现场气氛就紧张,压力还大。

心里要是装着事,忐忑不定的,也不怪发挥失常。

“活该!”

江胜男呸了一声。

万山晴记住这人的样貌,就暂时抛之脑后,继续去思索可能是哪里的问题。

“第五组。”

说实话,万山晴也有点紧张了。

她即使对自己基本功再有信心,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灵活自如地绕开王工挖的坑。

就好像开车出行,倘若算命的说“今天必有一辆大货车

失控而来,毫无预兆地撞你“,即使车技再好,平时开得再丝滑,今天开车上路,方向盘必然被紧紧握出一圈汗印。

最右手边焊位站着的是程航,代表着一组抽签,他伸手一抽,抽到了题目②管与管的焊接。

要求:将两根直径122mm的圆管对接焊到一起。

看到这个题目。

所有人看向万山晴的目光就有些古怪了。

在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③题是最难的,但是前几组看下来,反而是②题失误的概率最大。

没几个人能成功焊完的。

而站在对面,少数几个焊完的,看向万山晴的表情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显然亲自焊过,他们已经知道这里藏着的坑是什么。

万山晴深呼吸几下。

微微颤抖的呼吸带来兴奋的肾上腺素,整个头脑安静下来,周遭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

她静静地调好电焊机参数,用夹具固定好两根钢管。

管和管想焊接到一起,最少要使用平焊、向上立焊、向下立焊。

想要完美,其实最好还要配合仰焊。

因为管子是圆的。

难度就因此出现,焊钳夹持焊条的角度要随时变化,手法必须又稳又准。

稍有差池,就会冒出各种问题。

万山晴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手持焊钳在半小时以内,都不会感觉到酸涩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透过焊帽盯住管与管的缝隙,用之字形摆动,小心翼翼的控制幅度、频率,牢牢控制住每个角度的熔池。

随着她开始操作,周遭声音都小了一截。

结束考核的人,在不远处正襟危站,目光死死地盯着万山晴。

乌俊平等人在操场边,也是双手握拳,眼都不眨地盯着。

也不知道是盼着她失误,还是盼着她成功。

万山晴专注在眼前的小块世界里,四面八方灼热的视线都无法打扰到她。

旁边焊位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滋啦”声,手忙脚乱人仰马翻,闹哄哄的。

万山晴眼睛倏然睁大。

她眼前的熔池也扩大了!

她明明一直保持调整恰好的节奏和速度,怎么会?

眼看熔池下凹。

万山晴瞳孔紧缩。

失误了?

周遭乱哄哄的,杂乱声音汹涌冲击耳膜,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红热熔滴,感受手掌传来的触感。

电光石火间。

万山晴脑海里惊闪过一个念头,钢管竟有一小段薄壁?

这一小段的厚度,恐怕只比易拉罐厚一点。

顺着焊过来,不出问题才怪!

万山晴当机立断,马上切换点弧焊。

她屏住呼吸,从连续焊,改成“点一下就停”。

每焊1~2秒,看到熔池边缘固化,立刻熄弧,让熔池自然冷却3~5秒,再继续点弧。

万山晴眼睛都不敢眨。

提着一口气救场。

周永封、常松军等人,却都移开目光,余光忍不住看向王秀英,低声:“王工运气真是好。”

“严钟还真没说错,难得的大心脏,脑子也相当聪明,越是关键时刻越能沉住气。”

最关键的是,出了问题马上想办法,状态也不会崩。

这太难得了!

“王工怎么发现的这苗子?”常松军是真的有点羡慕了。

赵国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打断一下:“不是,这不是还没完吗?”

怎么就都一副稳妥了的模样?

周永封解释了一句:“点弧焊能快速切断热量输入,让熔池被拉穿前固化。”

又点评道:“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能在毫无准备的瞬间想出来,操作也挺稳,没什么悬念了。”

听他那语气,如果不是王工,他可能都要上去截胡了。

赵国旺技术听了个半懂不懂,但意思听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

看这满场的大小伙,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竟然一个都比不上万山晴。

等所有人焊完。

焊接成品摆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并不是说焊缝美观就代表质量,但好的焊缝,没有裂纹,没有夹渣,没有气泡,没有下凹,没有焊瘤,每一条痕迹都匀称协调,就是会降低开裂隐患和风险。

但就像口说无凭一样,眼睛也不能真的判断一条焊缝的好坏。

万一就是金玉其外呢?少数几个也完成焊接的人,比如程航,就不免这么想。

看着X射线探伤机开始质检,程航手指攥了攥,肩颈无意识地绷紧。

看到结果,又失落地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不甘心地抬头看向万山晴。

发现已经有人先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去,正是他最崇敬的身影。

他不敢置信地听她开口,竟是主动邀请:

【山晴,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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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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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提及的三种焊接技术考核内容,【】中的两道题目,以及技术操作部分,学习化用自技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