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青岛那边的单位。”万山晴再问一遍, “你们是联合引进?”

这年头,联合引进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比较有名的,应该就是福建厦工、广西柳工、山推、上柴、四川齿轮厂等十二家国家队机械厂, 联合起来,携手引进了一整套美国的工程机械。

也就是大家现在耳熟的履带式推土机、装载机等做工程要用的机械, 还配套引进了从液压缸、到四轮一带这些关键制造技术。

几乎是革命式的改变了国内工程机械的模式。

直接为中国日后轰轰烈烈搞基建, 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

这类联合引进并非孤例。

所以万山晴先问, 是不是联合引进。

“没有吧?”这个冰柜厂的职工被万山晴锐利的目光看着, 都忍不住有点怀疑了,“我……问问啊。”

“富国哥!”他喊了声坐对面的人,然后问,“咱们厂引进的这个技术,是和别的厂合作的吗?”

席富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咱们厂自己找的路子,自己申请的技术引进名额。”

有些东西能合作引进。

有些技术却一看就不行。

市场就这么大, 能用得起制冷设备的单位又不多,生产出来同样效能、同样技术的产品,那不是凭空给自己制造竞争对手吗?

也就是现在改革开放了。

他们怕别的单位引进了新技术, 一下把他们单位的产品超过了, 否则自己慢慢研发,哪有引进什么事?

更别说什么联合引进了!

“没有这回事, 你听谁说的?”席富国眉头微微皱着。

视线顺着看到了万山晴身上。

他眉骨一挑。

再看对面桌上的几个熟面孔, 几乎是马上猜到了,“你、你是那个。”

万山晴听对话,看他们的表情和反应, 就知道没有联合引进这回事了:“这不是重点,你们厂从哪个企业引进的技术?”

席富国见她面色郑重,还有一问后接着一问, 意识到不对劲,报了外商企业的名字。

万山晴没印象。

她肯定不可能对八十年代外国所有单位都有印象。

能认出利勃海尔,也是因为后面鼎鼎有名的海尔集团。

不知道是不是分公司?子公司?

她觉得这里面多少藏着猫腻,“我建议你们还是和省里反映一下,看由你们厂自己出面,还是省里协调,联系一下青岛那边一个同样引进电冰箱技术的单位。”

席富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笔引进,可是花了国家几十万美元外汇的!!

他嗓门没压低,甚至带着些惊怒。

附近几桌都闻声回首、转头看向这边。

潭市锅炉厂前来的技术队伍,回头一看,也是讶然发现,自家人怎么跑到后头那桌去了?不由往这边走了两步,想看看什么情况。

“山晴,你这是?”秦国云垂首低问。

“你是说青岛的那个引进电冰箱技术的?”常松军皱着眉头,提起了一点重视。

万山晴点头,她目光扫过一圈。

把资料放回他们桌上,“之前我们去首都学习,遇到了一家青岛的单位,也是说引进电冰箱技术,我怀疑你们买到同一份技术了。”

“这不可能!”

“没可能!”

听到万山晴的说法,冰柜厂的人大惊失色。

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好几档,不敢置信地反驳道:“我们向轻工部申请的名额,是经过正规流程审批的!怎么会是同一份技术?”

对啊!

国家的外汇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说有就有,说批就批。

怎么会给同一份技术,批两遍钱?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了。

也是此时中国工业底子薄弱的无奈。

他们看不懂国外的先进技术。

“三千项”技术引进的六五规划,短短三年引进这么多项技术,横跨各行各业,轻工部、国经委等单位根本不可能一一仔细核验、一一研究技术包里的内容。

没有任何一个单位,可以承包如此大的工作量!

真正详实的、深入的技术谈判,最后还是要各单位自己来进行。

这样就分散到各地了。

“如果国外的企业,对同一套技术改个说法、换个包装、重新注册个新商标?”万山晴提出这个非常经典的套路。

席富国顿时拧眉:“看不出来?”

他虽然还是在质问,但声音明显低了很多。

万山晴想了想。

“我随便编几个,你们听听。”

这种套路,万山晴编起来没什么压力,反正也不用真做。

“比如我们中国部分地区电压不稳,就叫‘Liebherr-WD 宽电压适应型直冷柜专有技术’”

顿了顿,万山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生意做得良心坏掉了,居然编完马上就想到,实操该怎么做……她面无表情地补充:“只需要增加一个稳压器或调整压缩机启动参数。”

是的。

换一套技术,只需要一个稳压器,技术高超点,只需要改动一组参数。

宽电压而已。

席富国眼皮猛跳一下。

万山晴编完一个,觉得手熟了,手热了,继续:“又比如,嗯,Liebherr 门封条磁吸结构精密成型工艺与速冷保冷技术包。”

众人:??

啥?

听起来好像还挺高大上,但什么门封条?

万山晴虽然是编的,但也不完全是编的,这年头的冰柜冰箱,不论是使用感受,还是制冷效果,可都远远不及以后。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假设国外有这么个技术,在生产冰箱的时候,趁着内腔一体成型的时机,提前埋进去磁铁一类的东西,设计吸门的工艺,能耗应该还可以再降低好几个点。”

“而且外商可以宣传,关门的声音更闷、更有高档感,还可以起个洋名儿,就说在欧美市场叫‘Premium Closing Feel’”

就卖给想做高端、耐用、保冷效果好的厂!

席富国觉得自己都听心动了:“这么具体,你从哪里听说这个什么‘普锐民扣死费藕’说法?这是哪家企业的冰箱制冷技术?”

万山晴:“……”

她咳咳两声:“我编的。”

就是觉得现在国内的冰箱,关门关起来,手感有点太差了,不太习惯。

她强调:“有没有可能?我说的一直就是一套技术,这个磁吸门和速冻速冷技术包,就是从整套技术里,拆出来两个核心模块,然后起个新名字?”

弱化整体生产线,强调里面优势技术,再换个包装和说辞,显得更精专。

潭市这家冰柜厂的名字,就很有这种“拆”的风格。

仔细一看,内核就是,高效发泡层+制冷系统。

完全就是冰箱、冰柜技术里,两个关键模块,换个说法,就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了。

意识到问题。

冰柜厂这一桌人,顿时惊出满背冷汗,筋骨皆寒。

且不说引进之后,全厂上下可能放弃现在的盘子,辛辛苦苦研究、学习、投产,之后撞上同类产品怎么办?

单就说外汇,这是浪费国家多大一笔外汇!!

他们全厂人加起来,十年工资,都不知道挣不挣得出这么大一笔钱。

席富国面色当即就不好了,有点发白,多谢了万山晴的提醒,让自己单位的人先镇定,“我去问问。”

他离开后。

这个大厅里,还是有点诡异的安静。

也不知道谁,突然开了口:“那岂不是,我们都有可能遇到这个问题?”

“这是一鱼多吃!”

声音先是惊,后是怒,又带点无处宣泄的憋屈。

这时候,绝大多数单位还没有从集体思维中走出来,没有私人企业的概念,大家想的是“我们”,想的是“国家给我发工资”。

外商一份技术卖国内多份,在大家眼里,并不是卖给了多个单位,卖给了多个私人企业私人老板,而是换着花样骗了他们一次又一次钱!骗了他们国家一次又一次外汇!!

简直是把他们当傻子耍!

几个单位的技术骨干,都不由紧张又愤懑地探讨起来。

既怕自己单位买的技术也是,又怕卖给自己单位的技术,又改头换面以后被卖给别人,更愤怒会被这样对待。

实际上。

据记载,这种一

鱼多吃的情况,其实并不算罕见。在世界产业大转移的这个时期,欧美这时候很多企业,就靠着这一招,在中国反复捞金,发了一大笔横财。

有些濒临破产的企业,更是做起事来毫无底线,手段尽出。

省里听到这个情况,也是觉得寒凉从脊背往上蹿。

忙向上汇报,又马不停蹄地致电山东。

席富国也手心出汗地借了座机,打回厂里。

听到这个情况,冰柜厂一套领导班子都心乱了,当即抽调了几人,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急忙赶往省厅。

*

万山晴坐定。

翻看起了她们自己单位的资料。

相比轻工部那边的情况,他们这边相对好很多。

因为贵,技术重要且稀缺。

几乎不存在一鱼多吃的情况,目前拢共就选了潭锅一家单位,来做乙烯罐的技术引进。

这同桌的老同志们:“……”

抬头看看这满屋压不住的焦躁,再看看万山晴一页页翻看桌上乙烯罐相关技术的资料。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王秀英从前头开小会回来,听说这事,都挺惊讶的,坐到万山晴旁边:“你怎么想到的?”

满桌人都竖起耳朵。

“这不是刚巧,之前在北京咱们碰上了?有那么一下突然觉得挺像的,隔壁桌那个,就像是从总包里拆出来的两个技术。”万山晴随口说。

她转移话题道:“先看看我们自己的吧。”

众人有点失望,就这?不是,这样丧良心的办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奸商才想得出来?

又听万山晴重重强调:“资本家没有好的,咱们也得警惕点!也不知道技术合同里,会不会埋着什么占我们便宜的坑。”

注意力一下被狠狠扯回来了。

报上去总会有人头疼,也肯定会有人管的,他们一群搞技术的,瞎操什么心?

事情一层层上报,确实惊动了负责引进的领导班子。

从轻工部这种负责审查的,到国经委这种负责批外汇的,好几套班子一连开了几天大会。

各省相关单位也闲不下来。

外汇到了省里,还往不往下批?他们省里有没有花这种冤枉钱,有没有成为这种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好几天。

总算在给出初步方案后,猛歇了一口气。

又心有余悸地审视着“三千项”,审视着这个庞然大物。

推动实施这样的大项目,涉及全国上下,涉及几十亿美元的外汇。

出一点点小差错,疏漏一点……面临的就是无法预料的损失。

“同志们,咱们肩上扛的是国家项目,担子重、压力大。步子既要敢往前迈,又得踩实、踩稳,半点马虎都要不得。这次多亏地方上的同志及时点出问题,我们才能及时纠偏。”

这位发言的老领导想看看这位地方上的同志,想着再安排些表彰。

只是问问,很快就得到一份详实的资料。

老领导面露疑色。

秘书俯首低声:“冶金部前阵子刚递的申请。”

“赵振连?”

“是的,就前阵子搞的那个高碳钢内部会战。”

***

随着上头的安排一层层传达下来。

万山晴她们周围几个同期引进技术的单位都镇定下来。

没事最好,最安心,出了事听指挥,该联合引进的搞联合,不行就重新筛选合作对象。

在这几天。

万山晴等人把对方提供的技术资料,拟定的技术合同,还有配套的技术资料,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技术方面,其实厂里技术底子厚。

大家讨论出几个问题,记录下来,等谈判的时候再切磋。

万山晴却是发现了几个合同方面的陷阱。

对方企业倒也不能说黑心。

但是为了利益,确确实实埋了些不大不小的坑。不至于说让他们倾家荡产式血亏,或者是跌个大跟头,但总得出点血。

她发现第一个陷阱的时候。

大伙气得拍桌,把外商臭骂了一顿。

她发现第二个陷阱的时候。

王秀英没忍住摸了下她发顶,与大家一起感慨,“聪明人干啥都聪明”,又生气地骂完第二轮。

她发现第三个陷阱的时候。

就吸引来省厅负责这方面的谈判队伍了。

直到今天,她又发现一个。

“我去喊钱主任他们,免得等会儿又要讲第二遍。”周永封如释重负的丢开洋文资料。

很快,一行手里捧着笔记本,胸前别着红蓝两色钢笔的队伍,从门口鱼贯而入。

很快就将潭锅的这张桌子团团围满,钱主任笑得脸上一团亲切和气,“山晴同志,又有新发现了?”

万山晴点头。

钱主任带队的这批人,算是个综合团队,有商务部的,处理跨国合同必须有这样的专业人士;有擅长外语的,能达到口语交流水平的,谈判时可以作为我方翻译……

每个省都组建起了至少一支这样的队伍,来应对省里各项技术引进。

他们无不翻开笔记本,神色认真地准备记录。

笔记本前两页,都还记着万山晴发现的前几个问题,目光看向万山晴的方向。

“技术手册第五页。”

哗哗的翻页声。

万山晴说:“外方承诺,给全套技术、图纸、说明书、操作法。”

这当然没错。

他们花大价钱,买的就是这些。

大伙点点头。

“但是下面列举出的详细参数里,只提出了给固定的电流多少、电压多少、速度多少、焊几层这样的数据。”

“但是没有提到工艺边界。”

钱主任仔细追问:“工艺边界具体是指?”

“简单理解的话,就是温度高10℃会怎么样?环境湿度大怎么办?换一批焊丝会不会裂?钢板厚2、3mm会怎么样?”

秦国云皱眉:“合同里写的全套参数,不包含这些吗?”

“没提到就默认没有,它这个全套参数,下面列举的只有固定参数,意味着我们只能在完美条件下焊好,这不叫技术转让,这叫……”

万山晴思忖片刻,“这叫,代加工指令。”

钱主任一行的对外谈判代表团队,手中笔都写得飞快。

“合同这项风险条款,指的全套技术,可能是操作手册、操作卡,而非我们想要的技术转让?”团队里一位叫梅正学青年提到。

万山晴给他个赞赏的眼神:“你要是准备谈判翻译的词汇,可要认真查一查,到底怎么表述。这方面的翻译,感觉很容易模糊。”

稍不注意。

可能就因为翻译误差,误以为对方承诺了,最后形成谈判误差。

“我回去一定认真补课。”梅正学认真点头。

钱主任看向他的目光收回来,心里想着得让梅正学交个报告上来,更稳妥。

她又翻开笔记本前一页:“你昨天提到的,对方可能故意隐藏焊丝、焊剂、钢板三者的匹配范围。”

真坑!

“还是需要你们再仔细讲一讲,我们昨晚讨论了,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我方价格切磋上的优势?”

毕竟对方理亏。

还明显是故意理亏。

说起这个,大家就气了。

“不说都没注意到,它故意藏了这个。”

“不给不同炉号钢的焊接性微调方法,到时候咱们自己试,还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时间、材料。”

“肯定要狠狠将对方一军。”

“这都明摆着了,钢种、焊丝、焊剂必须三位一体,不转让匹配曲线,就是逼我们一直买他们的材料。”

这次不是技术防备了,是材料捆绑!

只要一天没能试出来,就只能用外方指定的天价进口焊材,一用国产料立刻裂,一样被卡脖子。

这样理亏。

当然应该在谈判的时候反击一波。

钱主任见大家都记录完了,满意地合起笔记本,这些可都是经验,能举一反三,运用到每个项目里的经验。

不仅钱主任这么想。

同期引进谈判的几个单位,也都这么想。

尤其是万山晴帮忙发现一个翻译陷阱,一个合同陷阱之后,她简直成了香饽饽。

万山晴看得多了,有时候都想骂几句。

简直是谁都想来中国这个巨大市场挖两锄头。

然而,随着万山晴同期几个单位深入交流。

中方谈判团队越来越明白,之前有些合同,真的吃了大亏!!

吃亏就吃亏在他们懂谈判,但是不懂具体行业、具体技术。

而各行业、各单位懂技

术的人,又因为多年身处集体单位,对技术合同里的陷阱、用词,没有太高的敏感度。

几乎日以继夜,总结思路,简单撰写了一版粗版本的《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

递上去。

又以极快的速度,在各省各市中流传。

有些正在谈判中的代表团,几乎是立马感受到了压力。

尤其是毫无防备下,突然被揭穿了合同陷阱的外商代表,脸色发青,不敢对视。

而与潭锅谈判的外商代表团,也感受到了压力,是出发前未曾料到的压力。

感觉后脖颈冒出一层细汗。

心想,

这个单位是真的懂,绝不是装的。

这个谈判团队,好厉害,和圈里传闻的根本不一样!

随着外方代表团先后落地。

万山晴这批同时期技术引进的谈判,都陆续开始。

几乎每个都觉得汗涔涔的。

他们带着强国的自信和傲慢而来,哪怕作为收钱提供商品的乙方,也带着技术优越的轻蔑。

而离开的时候,却无不心有惴惴,觉得此次谈判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稍有不慎,怕是就要大败而归!

在回到各自国家后,无不向各自企业,圈内朋友生气地大肆宣扬:

根本不是传说的那样!根本没有轻轻松松就能捞一笔的惬意!!根本不会傻乎乎的跳进陷阱,反而会抓着把柄反过来捏住谈判主动权!!

而在送走了代表团后。

潭锅选派了一批即将前往国外学习的技术骨干,参加省里安排的外语、礼仪等方面的培训。

万山晴就在此列。

晚上,她和万山红结伴从夜校回来。

家属院门口亮着手电筒,照着她们回家的路。

万卫国见到两道身影,轻晃手电筒:“小晴,后勤科的齐阿姨还记得吧?老给咱家送糍粑的那个,让你回来后去她家一趟,要给你量尺寸,下工后找你没在。”

万山晴把装书的军挎包取下来给姐姐:“量尺寸?”

万卫国干脆接过来挂在轮椅上:“你妈妈打听了,说是要做两套蓝色西服,出国学习队伍的统一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