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晴一时愣住, 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听姐姐说。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片市场现在是蓝海?
万山红不仅在潭市站稳了脚跟, 打出了名气,有本地的商品, 本地的人脉, 甚至还有强势的“背景”。
偌大一片蓝海, 为什么要在这里争?
不是没有这争斗的功夫, 就怕别人坐山观虎斗,在别的地方偷摸着壮大,还来一波黄雀在后。
“山晴,有人找!!”院子外传来一道自行车的叮铃铃的声音。
万山晴探出头去:“沈哥?”
“有人打电话到厂里找你,要不要我载你过去?”沈华热心地问。
程淑兰给她把包带上:“你去忙你的,打电话过来, 肯定有急事。”
又包了两个肉馅的大饼:“带给你沈哥吃,当初你爸出事,他帮了不少忙呢, 忙前忙后的。”
万山晴接过来, 笑:“沈哥他从小爱吃妈你烙的大饼。”
坐到自行车后面,两人一路往厂里去。
沈华把肉饼放到车框里, 不快不慢地蹬着车, 有意无意的打听程淑兰卖饭的情况,“阿姨做得这么好吃,肯定不少人买吧?”
“是卖得不错。”万山晴也没太谦虚, 家属院里飘着肉香,做不了假。
“那……那阿姨肯定高兴。”
他又想问,又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蹬着自行车, 别别扭扭地说得不着三不着四的。
万山晴干脆问:“沈哥你想下海?”
“那也不是。”沈华也说不出自己怎么想的,又觉得单位稳当,有面儿,可夜里难眠,又想到外面捡钱一样的火热市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就是这些天,办了几个停薪留职。”
“就锻压车间那赵国旺赵主任,你知道吧,我刚刚给他办完手续。”
“那你想去吗?”
“我也说不好,咱们附近几条街,也出了不少事,三石碾有个返城知青,和几个朋友约着去进货,当倒爷,上火车之前被抢了,还被打破了脑袋,现在家里欠一屁股债……”
……
这一路不长,当然也没讨论出结果。
到底是下海去搏一把。
还是稳当点、体面点留在大单位里坐办公室。
这或许注定是这个时代,许多人半辈子的课题。
万山晴到了。
竟然发现罗建设也在?
“厂长?”
稀奇了哈,谁给她打电话,让罗建设在这里蹲守?
罗建设看了一眼表,“约好的半小时之后回拨,咱们再等等。”
又给万山晴解释一下情况。
“湘市那边的,白兰地酒厂。”
“他们从法国进口的5000L夏朗德紫铜蒸馏锅,考察引进的时候,其实也知道是旧设备,漏气,也有补焊过痕迹,但是因为价格不贵,买得起,想着拉回国内应该能焊好,就引进回来了。”
万山晴顿时挑眉,不可置信:“湘市可有不少强厂,焊接强手如云,难道焊不好紫铜?”
或许对某个个人来说,焊紫铜很难掌握,但是偌大一个中国,会焊紫铜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湘市这种工业强地,这不可能。
罗建设无奈:“那酒厂的厂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湘市可谓高手如云,难道还焊不好一个紫铜?
结果把设备从法国拉回来。
傻眼了。
法国原装进口的蒸馏锅,和国内的技术完全不一样,99.9%高纯度紫铜,锅体壁厚25mm,焊缝是原厂精密钎焊。
紫铜纯度太高,厚度太厚,导热速度快得吓人,而且漏的地方在曲面。
罗建设不太听得懂具体技术。
但是也觉得头疼了,本来就极为特别难焊的东西,还漏得那么刁钻。
补焊的位置还在锅底,这就要用仰焊了。
“对方找了不少人,都没办法,据说是北方有单位给酒厂推荐了你,说找你问问看。”罗建设一口气说完。
万山晴:“谁推荐的?”
她纳闷了。
谁这么看得起她,这种活都推荐她?
她都没焊过紫铜呢!
罗建设说了个名字,万山晴好像想起来了,在北京参加内部会战认识的。
“估计也是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听说你对新东西挺有想法的。”罗建设给她说,“咱们厂这几个月被请去当救火队员的也不少,好多进口回来的设备,都老旧了,故障率高,唉~”
他这一声叹,实在是又深又沉。
改革开放是好事,可大浪卷来,除了有踏浪而上的,也有被拍死在浪里的。
设备出故障能修好还好。
修不好的,或者国外开口就是几十万维修费的,整个厂子、连厂带人,又该何去何从?
约定时间很快到了。
方便做记录,万山晴手上拿了一支铅笔,座机直接开免提。
接通后,对面声音传来,“您就是潭锅的万工吧?我是这边酒厂的厂长,罗厂长跟您说过我们的情况了吧,我们酒厂正赶上橡木桶陈酿关键期,且发酵醪液已到临界点,窗口期一过,全部都要报废了,损失要近百万,实在是麻烦您费心看看。”
话筒传过来的声音都嘶哑了。
罗建设安抚道:“孙厂长,你也别急,你让厂里焊工来说,咱们把情况说清楚了,才好再商量对策不是?”
他再侧头看万山晴,也是有点感慨。
哪怕自家厂里也有人陆陆续续在改口喊“万工”,可真的听到别厂的人这么称呼万山晴,还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工,还记得我不?王善奇,咱们上次北京见过的。”
“当然记得。”万山晴一下就对应上了人,上次在北京她可和不少人都交换过联系方式,“没想到上次见面,给你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她都想说:没想到你这么抬举我。
怕被人家孙厂长听到了着急。
王善奇哈哈两声:“我当然记得深!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面对新东西的时候,你脑瓜真是好用。”总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说实话,这锅纯靠现在的技术,很难救了。
他只寒暄两句,就进入正题:“我先给你具体说说情况吧,那个开裂的位置不仅是曲面,还在锅底,只能仰焊。”
万山晴眉头一皱:“仰焊?温度控制怎么样。”
“难,低了粘不上,高了的话,紫铜熔化得太快了,一熔就会像荷叶上的水滴一样滑走,就只有一眨眼的焊接机会。”王善奇仔细描述,主要是他焊接的最大难题。
他对万山晴抱有不小的期待,当初的记忆太震撼了。
“抓住那一瞬间,依你的水平不算太难吧?”万山晴不怀疑当初能参加会战的水平。
仰焊,紫铜。
国内还是有高水平焊工能做到的,哪怕这个技术很难。
“这倒是还行,关键还是这个锅的设计,厚壁紫铜,漏的地方偏偏还是底部曲面……”王善奇开始讲遇到的真难题了。
他还提供了探伤的情况和数据,给万山晴说明。
万山晴也进入了思索状态。
她把关键的参数、还有具体的情况,都一一用铅笔写在纸上。
她思考着。
她脑海浮现着仰焊紫铜的画面。
从德国学的埋弧焊看,其实完全可以想办法,把熔池保护起来。
厚壁焊接,也在她目前的技术面内。
听到电话对面更为深入的描述,万山晴脑海内闪过很多案例,实操,突然道:“氩弧焊法你擅长吗?”
“还行,仔细说说?”王善奇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用直流正接TIG焊,高纯氩气保护,小电流、短弧、多层多道。”
万山晴脑海里蹦出这么个方案,她说出口后,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好像可行性还挺高,只是一时半会,还给不出具体的焊接方案,“我再查查资料,整理一下,再给你更仔细的回复。”
用什么焊丝,又用什么打底,既能保证强度,又能尽量减小焊接过程的难度。
王善奇脑子里也在想这个方案,越琢磨越有感觉:“我也想想,我这几天都在酒厂,随时等你电话。”
电话一挂,孙厂长立马顶着嘴上燎泡问:“怎么样?”
“是个新思路。”王善奇也不好把话说满了。
孙厂长心又提起来,好像被吹到半空的一片薄薄的树叶,只能任由风带着他走,完全不知道会落到何处。
万山晴查了国内外好些资料,又亲自上手试了试焊紫铜,查找资料、琢磨原理,又与厂里大家讨论,初步给出一个焊接思路。
“……焊粉差不多就是这样,具体还是要你在现场再调整,双面预热一定要做好,你找个人在锅内,用焊枪反面加热,然后你自己在底部用氩弧焊。”
万山晴抽出所有空闲时间。
忙了好几天,终于把整个思路说出去后,她叮嘱:“不管成不成,一定给我反馈,表现怎么样,过程怎么样。”
万山晴有点兴奋得脑子发烫,焊接是很快乐的事,对世界的掌控感就从手底下传来,而对这背后原理的思考、探索、迁移、验证,她也是如痴如醉。
这样改变世界的乐趣,不仅仅是因为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更是因为她自己。
在七八天的沟通交流后。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酒厂的紫铜锅真的焊成了!
孙厂长喜极而泣,当天就给万山晴寄了一份厚礼。
在报废死线来临前,整个酒厂都爆发出巨大的自救力。
万山晴的名声,这次是真的传开了。
虽然之前也都说,她脑子灵活,思路开阔,遇到新东西想法很新很奇。
但碍于高碳钢的保密措施,具体的技术内容拿不出来,始终只在一小部分人中传说,对外不是特别有说服力。
这次可是验证了。
连在保密项目的王秀英都有所耳闻。
“王工,你这可是好福气啊!”
“怎么没带你学生一起来?我们的项目,也很需要她这样年轻的思路。”
是的,这边保密项目,也遇到了一点麻烦。
听到了大家闲时调侃,某些领导心动了,调查了一下情况后,一通电话打到了潭市。
罗建设:!!!
罗建设这次是真的感觉到大事不妙了。
王秀英陷进去了。
不仅陷进去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项目似乎还遇到了什么问题、阻碍,甚至还想把万山晴也调去!
薅羊毛也不能光逮着他一只薅吧?
罗建设炸毛了,成了一头炸毛的狮子。
讲信仰,讲思想,做工作,谁还不会似的!!还给他做思想工作,但他这里也有一摊子事,离不开人的!
总算把想叼走自家羊圈羊羔的狼赶走。
但,“所以这次王工是真没法回来了?”
潭锅一众高级技术工人面面相觑。
这可是潭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王秀英不在的情况下,开展这样的大项目。
常松军和周永封这几个争“二把手”的人,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变了。
感觉变了。
哪怕做着完全一样的事,可上面没了遮风避雨的那个人,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好了。”罗建设拍了下手,“我们说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设备安装调试好了。
回来这段时间,万山晴几人联手,按照技术转让的“标准化教程”,成功焊出了合格的乙烯罐。
“咱们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全国做乙烯的,乙烯行业的上下游单位,都在看着我们呢。”
“国产化和赶超都还排在后面,咱们没法一口吃成大胖子,目前量产是第一位。接下来我们会在厂内组织培训,把这一套乙烯罐技术,在单位里铺开。”
是的。
涉及乙烯。
全上下游企业,都在看着潭锅,都在等着他们的消息。
咱们中国自己能做了吗?
在沉甸甸的期待中,潭锅开展了厂内培训。
参加的,至少也得是严钟这个水平的焊工。
严钟:“……”
他看着讲台上的万山晴,又看看坐在讲台下的自己,摸了摸鼻子,实在是感觉有点不真切。
他给王工推荐人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啊!
会不会太快了点。
“严钟,你发现没有,常工他们对万山晴态度也太好了一点?”旁边位置的人脑袋靠过来,八卦道。
严钟倒是没注意:“有吗?”
“你看看那脸,笑得跟花一样!”
随着培训开始,许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怎么去德国的那几个,对万山晴的态度都变……好了?
如果不是不合适,有的人甚至想用谄媚这个词。
常松军他们听到讨论后,也意识到了,但是真的很难克制。
但凡想到家里存折上的钱,对上万山晴,脸上就不受控制的露出笑容。
“老常,你这不正常了。”周永封想不通,父爱泛滥了?那也该回家对自家孩子笑啊。
怪渗人的。
“你懂个屁。”
哪怕平日里不差钱,可谁不乐意突然发财?
而且拿回家这样一笔巨款,对家庭地位的提升,是不言而喻的!在父母妻子眼中的形象都瞬间变得伟岸高大了。
“山晴,你要是学习时间不够就说,我们多教点。”秦国云率先开口,搓了搓手,实在有点不知道怎么回报。
反正标准流程,他们谁都会焊。
常松军也道:“等能保证生产,能供应市场之后,我们再开始深入国产化的部分,等那会儿,你再仔细讲讲窄间隙埋弧焊,这个就你会。”
“那就麻烦你们了。”万山晴没有推辞。
教人带人是费心的事。
可能要把已经弄懂的点,讲一遍又一遍。
而且适当提供一点让人回报的点,相互来回,情谊会更深厚不说,还不会大恩成仇。
“嗐,这有啥!”
万山晴的工作就是日常焊接+学习了。
焊压力容器,焊乙烯罐,焊关键环缝。
焊累了,就跑到旁边,看看物理、刷刷数学。
她的分数随着一次次考试,开始稳步提升。
又接到了几次各地的求援。
从最初电话聊,到后来千里迢迢赶来潭市请人。
“我们这个轴长十米,重六百斤,要更换成本实在太大了。”
“我们这个是从意大利进口喷头,坏了,找了机械厂代加工,怎么也达不到标准,后来才知道,意大利是用高频焊做的,要进口几百万的设备才行。”
“铸铁齿轮箱底座断了,美国那边的玩意……”
……
大量的技术引进,涌现了大量的问题。
大多数问题都能很快被解决,毕竟各地都有强手,但如此数量堆积下,仍然冒出了很多难以解决、还都是目前国内没有经验的棘手新问题。
万山晴不说十说九中,但每一个她都竭尽全力去思考,去研究,去查找资料,尽力给出一个最好的方案。
总的一看,十次也能成五六次了!
万山晴的名声打响了!!
谁不知道潭市出了个万山晴?
而尚且名气不大的万山红,默默参加了她人生中珍贵的,失而复得的高考。
考完出来。
自己估分,靠自己估分填报志愿。
姐姐考完,万山晴都跟着松了口气,开始鼓吹北京的好了:“姐,你要想做德国那样的大企业,可得到北京念大学。”
她还特意查了北京可能符合的学校,又特意找北京那边的单位,打听了更为细致的情况,“北京商学院知道吗,之前叫中央商业干部学校,咱们中国最早的商科大学!”
万山红眼睫颤了颤。
“我打听了,这是商业部的亲闺女啊,连着好些校长,都是商业部正部长、副部长兼任的。”她摸出小纸条,偷瞄,“还有啊,好多比如中国商业经济学会之类的协会、学会,都设在这个大学,我给你念念啊……”
这资源多好啊!!
很容易想象,这个时代毕业的大学生,从商、从政、有校友、有师长,带着满腹的学识,会在这个时代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翻到小纸条背面:“还有啊。”
她又如法炮制,安利了另外几个极具有竞争力的北京学校。
万山红真是被勾得心痒痒。
伸手抓万山晴手里的纸条:“好了,我估完分,优先考虑北京的大学好了。”
“倒是你,最近又忙了。”万山红把纸条仔细夹在书里,调转矛头,“别我去了北京,你倒是没去成。”
万山晴顿时仰倒在床上:“姐,你是不知道,想完完全全焊我们的乙烯罐有多有趣,把国外的技术一点点扔掉,又灌注我们自己的灵魂。”
她翻了个身:“但是明年又要高考了,唉。”
她看了下清华的分数线,这会儿起码要考600分以上才保险,她还差一截啊。
而且最后这一截,也最难提分。
真是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
兼。
“那你是要舍鱼而取熊掌了?”万山红叠着衣服,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书桌,觉得最近心思明显时间都扑到项目里去了。
“不行!”
“我要得兼!”